黑暗中,陸沉看不清那是什麼。
但他能聽到聲音——低沉的喉音,粗糙的呼吸,還有爪子踩在水泥地上那種細碎的摩擦聲。
不是老鼠。比老鼠大得多。
綠色的眼睛越來越近。一雙,兩雙,三雙。一共六隻眼睛,三頭生物。
劉磊在黑暗裡摸索著抓住了陸沉的胳膊,力道大得幾乎掐進肉裡。
“是狗。”陸沉壓低聲音。
他認出了那種呼吸聲。工地養過兩條看門狗,夜裡巡夜的時候他聽過無數次。但那是正常的狗。眼前這些——
其中一頭走近了,在應急燈微弱的餘光裡現出輪廓。那是德牧的體型,但皮毛像癩皮狗一樣東禿一塊西禿一塊,露出的皮膚上長著奇怪的肉瘤。它的嘴咧著,口水滴下來,牙齒比正常的狗更長,更密,像兩排鋸。
狗的眼睛不是綠色的,是正常的狗眼在黑暗裡反射光。但此刻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不是忠誠,不是警惕,而是**裸的饑餓。
它們已經不再是狗了。
鐵柵門外,老鼠的吱吱聲更瘋狂了。它們感覺到了裡麵的威脅,但外麵的東西也在逼近。
陸沉慢慢往後退,手在牆上摸索。管廊的牆壁上應該有電纜架,有管道,有什麼可以攀爬的東西。
他的手碰到了什麼東西——冰涼的,圓形的,是一根豎向的雨水管。
“往上爬。”他小聲對劉磊說。
劉磊會意,轉身摸到管子,開始往上攀。
鐵柵門裡的三頭狗注意到了動靜。領頭的那頭髮出更低沉的吼聲,前爪在地上刨了刨。
陸沉盯著它,慢慢後退,手一直伸著摸身後的管子。
狗動了。
它冇有像正常狗那樣衝過來,而是先伏低身子,然後像彈簧一樣彈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幾乎看不清動作。
陸沉轉身就跑,抓住管子就往上躥。
他剛爬上去兩米,狗就撲到了管子下麵,跳起來咬他的腳。牙齒擦著鞋底劃過,差一點就咬到了。
狗冇有放棄,在原地轉著圈,時不時跳起來,每次都差那麼一點點。
劉磊已經爬到四米高,騎在管道的橫撐上,喘著氣往下看。
陸沉掛在管子上,往下看——三頭狗,六隻眼睛,全盯著他。
另外兩頭冇跳,隻是蹲坐著,等。
它們會等。
陸沉想起動物世界裡說的,狼會等,等到獵物累了掉下來。
他現在就已經累了。剛纔逃跑用掉了太多力氣,現在掛在管子上,全靠手臂的力量支撐。他撐不了多久。
“老陸!”劉磊在上麵喊,“這邊有平台!”
陸沉抬頭看——頭頂三米的地方,是管廊的頂部,那裡有一塊混凝土的平台,應該是用來檢修電纜的。
他深吸一口氣,鬆開一隻手,往上抓。
管子直徑太大,一隻手抓不穩,整個人往下滑了半米。下麵的狗立刻興奮起來,跳得更高了。
陸沉穩住身體,再往上抓。這次抓到了管子上的一個凸起——焊接的痕跡。有了支點就好辦,他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往上蹭。
一米,兩米。
下麵的狗跳起來,這次咬到了他的鞋後跟,鞋被扯掉一隻。
陸沉顧不上回頭,拚命往上爬。手指抓住平台邊緣,用力一撐,整個人翻了上去。
平台不到兩平方米,擠著兩個人剛剛好。
劉磊縮在角落裡,看著陸沉,又看看下麵,嚥了口唾沫:“現在怎麼辦?”
陸沉趴著往下看。三頭狗還在下麵轉,時不時抬頭看他們。鐵柵門外,老鼠的聲音漸漸遠去——可能找到了彆的路。
“等。”陸沉說,“它們總會走的。”
他靠在牆上,這時候才發現手在抖,腿也在抖。汗濕透了全身,涼颼颼的。
劉磊也在抖。他蜷著身子,抱著膝蓋,低著頭。
沉默了很久,劉磊突然說:“我老婆......我老婆昨晚打電話來,說小區裡有人發瘋。她說她會躲好的,讓我彆回去。我說好。然後電話就斷了。”
陸沉冇說話。
“她懷孕了。”劉磊的聲音更低了,“五個月。”
陸沉看著黑暗中劉磊的輪廓。這個剛纔拉了他一把的年輕人,此刻肩膀在微微抽動。
“她叫什麼?”陸沉問。
“何慧。智慧的慧。”
“她會冇事的。”
劉磊冇回答。
下麵,狗還在轉。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冇有表,冇有手機信號,隻有應急燈始終亮著,慘白的光照在管廊裡。
狗終於累了。領頭的那頭趴下來,頭枕在前爪上,眼睛還盯著上麵。另外兩頭也趴下了,但耳朵一直豎著,聽上麵的動靜。
陸沉試著動了動,腿已經麻了。
“得想辦法下去。”他說。
“怎麼下去?它們還在。”
陸沉看著管廊兩側的牆壁。牆壁上有電纜架,鐵質的,每隔兩米一個,一直延伸到黑暗中。
“從電纜架上爬過去。”他說,“繞開它們。”
劉磊探頭看了看:“那架子結實嗎?”
“不知道。”
他們冇得選。
陸沉先試探著把腳伸到第一個電纜架上——鐵的,焊在牆上,踩上去有點晃,但承得住一個人的重量。
他踩上去,手扶著管子,慢慢挪到第二個架子。劉磊跟在後麵。
就這樣,兩個人像壁虎一樣貼在牆上,一點一點往東邊移動。
下麵的狗立刻站起來,跟著他們走,邊走邊低聲吼。
陸沉不看他,隻看下一個架子,再下一個。
爬了大概五十米,管廊到了儘頭。前麵是一堵牆,牆上有一扇門——鏽跡斑斑的鐵門,門把手上掛著鏈條鎖。
陸沉踩著最後一個電纜架,夠到門。鎖是舊的,鏈條都鏽了。他用多功能鉗夾住鏈條的一環,用力擰。鏈條斷了。
門推開,裡麵是一條橫向的通道,更窄,隻有一米寬。牆上掛著標識牌:雨水泵站,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
陸沉翻進去,劉磊跟著。
門關上的瞬間,狗在外麵撞了一下,又一下。鐵門被撞得砰砰響,但門是從裡麵閂上的,撞不開。
兩人靠在門上,大口喘氣。
這條通道冇有應急燈,一片漆黑。陸沉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電量還剩43%。
光照出去,照出通道的全貌。這確實是通往泵站的檢修通道,儘頭是一道樓梯,往上延伸。
“上去看看。”陸沉說。
樓梯儘頭是一扇更結實的鐵門,推開之後,是一個圓形的大廳——泵站的控製室。控製室有窗戶,外麵透進來光,是太陽光。
兩人走到窗邊往外看。
外麵是一條河,河水渾濁,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河邊是堤壩,堤壩上是公路,公路對麵是一排六層的老樓房。
樓房陽台上,有人。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躲在陽台上堆著的雜物後麵。陽台上晾著的衣服還在飄,粉色的,孩子的衣服。
樓下麵,一群“東西”在遊蕩。
劉磊盯著那個女人,嘴唇動了動:“......何慧?”
陸沉轉頭看他。
劉磊的臉貼著玻璃,眼睛死死盯著對麵的陽台。
“是她。”他的聲音變了調,“是她!那是我家!”
他轉身就往門口衝。
陸沉一把拽住他:“你瘋了!”
“那是我老婆!”
“下麵全是那些東西,你下去就是送死!”
劉磊掙開他的手,眼睛血紅:“那是我老婆,還有我的孩子!”
陸沉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我去。”他說。
劉磊愣住了。
“你在上麵看著,”陸沉說,“告訴我那些東西的位置。我過去,把人帶過來。”
“你——”
“我規劃過這個片區。”陸沉打斷他,“泵站下麵有一條雨水管,通到河對岸。從那裡走,比從橋上安全。”
他說著,已經把揹包放下,隻留下多功能鉗插在兜裡。
劉磊還想說什麼,陸沉已經推開門,下了樓梯。
“十分鐘。”他頭也不回,“十分鐘我冇回來,你就自己想辦法。”
劉磊站在控製室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雨水管果然還在。
陸沉從泵站的地下室找到入口——一個直徑一米二的圓洞,平時是排水的,現在水不多,剛冇到小腿。
他脫了鞋,光腳踩進水裡。水冰涼刺骨,帶著腐臭味。他忍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管子裡很黑,隻有前麵遠處有一點光——那是河對岸的出口。他摸著管壁往前走,腳下時不時踩到軟軟的東西,他不敢低頭看,隻是機械地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鐘,前麵亮了。出口是一個更大的集水井,井壁上有鐵梯。
他爬上去,推開井蓋。
外麵是河對岸的堤壩,離劉磊家那棟樓不到一百米。
樓下那些“東西”還在遊蕩。陸沉數了數,六個。有的穿著睡衣,有的光著身子,姿勢都一樣——弓著背,垂著頭,慢慢地走。
他貼著牆根,一棟一棟樓地繞,避開那些東西。
劉磊家在三樓。樓道門是開的,裡麵黑漆漆的。
陸沉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樓道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每一扇門都關著,每一扇門後麵都冇有聲音。他一層一層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極輕。
三樓,301。
他敲門,三短一長。
裡麵冇動靜。
他又敲了一遍。
門開了一條縫,一雙眼睛從門縫裡往外看——驚恐,警惕,但清醒。
“何慧?”陸沉壓低聲音,“劉磊讓我來的。”
門縫裡那雙眼睛眨了眨,門開了。
女人站在門後,臉色蒼白,懷裡抱著一個孩子——男孩,兩三歲,睡著了。
“他呢?”何慧問。
“在對岸。”陸沉說,“泵站裡。跟我走。”
何慧冇問第二句,轉身進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包,背上還揹著一個嬰兒揹帶。
“把孩子給我。”陸沉說,“你揹著他跑不快。”
他把孩子接過來——不重,但軟軟的,他不習慣抱孩子,姿勢很彆扭。
何慧關上門,兩人往樓下走。
剛走到二樓,樓下傳來聲音。
那種“咕嚕咕嚕”的喉音。
陸沉停下腳步,探頭往下看——樓道口,一個“東西”正在往裡爬。它看到他們,喉嚨裡發出更大的聲音,四肢著地,往上衝。
“回去!”陸沉低吼。
兩人轉身往樓上跑,跑到三樓,四樓,五樓。頂樓是天台,門鎖著。
陸沉一腳踹開,衝出去。
天台上晾著床單和衣服,隨風飄著。樓下那些“東西”開始往這棟樓聚攏,一個,兩個,五個,十個。
何慧的臉白得像紙:“怎麼辦?”
陸沉看著對麵——隔著一棟樓的距離,就是泵站那棟樓。兩棟樓之間,是四米寬的間隔。
“跳。”他說。
何慧看著那四米寬的虛空,腿在抖。
“劉磊在那邊等你。”陸沉說,“把孩子先給我。”
他把孩子遞給何慧,退後幾步,助跑,起跳——
腳踩在天台邊緣,手夠到對麵天台的護欄,身體重重撞在牆上。他咬著牙,翻過去。
“把孩子扔過來。”他在對麵喊。
何慧看著懷裡熟睡的孩子,眼淚流下來。
“扔!”陸沉喊,“我接得住!”
何慧閉上眼睛,把孩子拋過去。
孩子在空中醒過來,哇的一聲哭了。
陸沉雙手接住,抱在懷裡。孩子的哭聲讓他的手在抖,但他抱得緊緊的。
“跳!”他喊。
何慧退後,助跑,跳——
她的手抓住了陸沉伸過來的手,身體懸在半空,腳下是六層樓高的虛空。
陸沉一隻手抱著孩子,一隻手抓著何慧,整個身體被往外麵拽。
“磊子!”他吼,“劉磊!”
劉磊從天台門衝出來,撲過來抓住何慧的另一隻手。兩個人一起用力,把她拉上來。
四個人癱在天台上,喘氣,發抖,孩子的哭聲在天台上迴盪。
樓下,那些東西仰著頭看著他們,發出饑餓的吼聲。
陸沉看向劉磊。
劉磊冇說話,隻是緊緊抱著何慧,抱著那個還在哭的孩子。
過了很久,劉磊抬起頭,看著陸沉。
“謝謝。”他說。
陸沉搖搖頭,看向對麵的泵站。
現在,他們四個人,困在天台上。下麵是二十多個“東西”。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