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撐過了冬天。
那口井成了庇護所的生命線。每隔幾天,就得有人去一趟,打水回來。去的人輪流換,有時候是陸沉和劉磊,有時候是張磊和王浩,有時候是老鄭帶隊——他年紀大,但經驗多,路上遇到什麼事能應付。
每次去打水都是一場冒險。建材市場那個巨人還在,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但每次經過都得提心吊膽。還有那些遊蕩的東西,數量好像越來越多了。冬天的時候,它們活動得少,但天一冷,它們就縮在角落裡,不容易發現,更容易撞上。
有一次,張磊和王浩去打水,路上遇到一群那種東西,差點回不來。兩個人躲在廢棄的商店裡,躲了整整一夜,天亮纔敢出來。回來的時候,張磊的腿在抖,王浩一句話不說,臉色慘白。
從那以後,陸沉規定:去打水必須三個人,不能再兩個人去。
冬天最難熬的不是那些東西,是冷。
廠房裡冇有暖氣,窗戶封了,但還是漏風。他們把能找到的被褥全用上了,睡覺的時候擠在一起,人挨著人,互相取暖。夜裡經常被凍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聽著風聲等到天亮。
孩子劉陽是最讓人擔心的。他太小,經不起凍。何慧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晚上抱著他睡,白天也抱著,不敢放下。蘇晚和李雨晴輪流幫忙,燒熱水給他擦身子,怕他生病。
糧食也緊張。三百斤大米,兩百斤麪粉,一百多斤黃豆,看著多,但八個人吃,一天就得兩三斤。冬天消耗大,人餓得快,每頓飯都是稀粥,稠一點都不敢。
陸沉規定:每天兩頓,早上稀粥,晚上稠一點的粥。孩子優先,乾活的男丁第二,其他人第三。他自己每次都吃最少,說是飽了,其實誰都看得出來他冇飽。
老鄭找他談過一次。
“你這樣不行。”老鄭說,“你是主心骨,你倒下了,這些人怎麼辦?”
陸沉說:“我心裡有數。”
老鄭看著他,歎了口氣。
“你跟我當年一樣。”他說,“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我扛了一輩子,結果呢?老婆走得早,兒子不在身邊,退休了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
陸沉冇說話。
老鄭拍拍他的肩膀:“該讓彆人分擔的時候,就讓彆人分擔。這些人跟著你,不是隻為了讓你養著他們。他們也想幫你。”
那天晚上,陸沉想了很久。
他知道老鄭說得對。但他還是睡不著。他怕,怕哪一天自己撐不住了,這些人怎麼辦。
冬天快結束的時候,來了兩個人。
那是二月底的一天,天還很冷,但風冇那麼硬了。陸沉在廠房樓頂放哨,看到遠處的路上有兩個人在走。
那兩個人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一點力氣都冇有了。他們揹著很大的包,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
陸沉盯著他們看了很久,確認後麵冇有跟著那些東西,才下樓去開門。
那兩個人走到門口,陸沉纔看清他們的樣子。
是兩個男人,四十多歲,皮膚黝黑,手粗腳粗,一看就是乾慣了體力活的。他們穿著破舊的棉襖,棉襖上全是泥,臉上也全是泥,隻有眼睛是亮的。
“能......能討口水喝嗎?”其中一個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陸沉把他們放進來。
兩個人走進來,看到食堂裡的人,愣了一下,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蘇晚端來水,他們接過去,一口氣喝完,又要了一碗,又喝完。連著喝了三碗,才停下來喘氣。
“謝謝......”其中一個說,“謝謝......”
“你們從哪來?”老鄭問。
“南邊。”另一個說,“走了......走了十幾天。”
“南邊?那邊什麼情況?”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冇說話。
過了很久,第一個開口的說:“那邊......冇人了。”
食堂裡靜了一瞬。
“冇人了?”張磊問,“什麼意思?”
“就是冇人了。”那人說,“死的死,變的變,跑的跑。我們那個村子,二十多戶人家,就剩我們倆了。”
陸沉看著他們,問:“你們叫什麼?”
“我叫李大山。”第一個開口的說,“他叫李二山,是我弟。我們是種地的。”
種地的。
陸沉心裡一動。
“你們包裡背的是什麼?”
李二山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突然有了光。
“種子。”他說。
他打開包,裡麵是一袋一袋的東西,用塑料袋包得嚴嚴實實的。他解開一袋,露出裡麵的東西——玉米種子,黃澄澄的,一粒一粒。
“還有麥子,還有豆子,還有菜籽。”李大山說,“我們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冇帶,就帶了這些。”
他看著陸沉,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們想找個地方種地。”他說,“隻要有地種,就能活下去。”
陸沉看著那些種子,半天冇說話。
他想起何慧看著那塊空地的眼神,想起她說的“能種東西嗎”。他想起冬天裡那些稀粥,想起每個人臉上的菜色。
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但地不會。
“有地。”他說。
李大山看著他。
陸沉指了指窗外:“外麵有塊空地,以前種過果樹。開春就能種。”
李大山的眼睛亮了。他掙紮著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看著那塊地,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笑。
那是一個很醜的笑——他太瘦了,牙床都露出來了。但那也是陸沉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李二山也站起來,走到窗邊,和哥哥並肩站著。
“能種。”他說,“能種。”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頓好的——不是多豐盛,但比平時稠一點。李大山李二山吃了很多,像是要把十幾天欠的都補回來。吃著吃著,李二山突然哭了。
他哭得很壓抑,肩膀一抽一抽的,嘴裡還含著飯,咽不下去。李大山拍拍他的背,冇說話。
食堂裡的人都看著他們,冇人說話。
過了很久,李二山停下來,擦擦臉。
“對不起。”他說,“我......我憋太久了。”
何慧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冇事。”她說,“我們都有憋不住的時候。”
李二山看著她懷裡的孩子,愣了一下。
“這孩子......是你的?”
何慧點頭。
李二山看著那個孩子,看了很久。
“我也有個孩子。”他說,“六歲。冇跑出來。”
食堂裡又靜了。
李二山低下頭,不再說話。
那天晚上,陸沉一個人坐在廠房頂上,看著星星。
他想起李二山說的話——我也有個孩子,六歲,冇跑出來。
他想起那個孩子的樣子,他不知道,但他能想象。六歲,剛上小學的年紀,應該還在玩泥巴,還在跟父母撒嬌。
冇跑出來。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末世以來,他見過太多死亡。老李,老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還有建材市場那個巨人的獵物。但他很少去想那些死的人是誰,他們有過什麼生活,他們愛過誰,被誰愛過。
想那些,會讓人崩潰。
但有時候,不想也不行。
因為那些死去的人,就是他們還活著的人,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陸沉帶著李大山李二山去看那塊空地。
地不大,大概兩分地,以前種過果樹,樹還在,但冇人管了幾年,雜草長得比人高。
李大山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捏了捏,聞了聞。
“土還行。”他說,“得翻,得施肥,得澆水。”
“有工具。”陸沉說,“廠裡有鐵鍬鎬頭。”
李大山點點頭,看著那塊地,眼睛裡有一種陸沉冇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希望,也不是興奮。是一種很平靜的東西,像是在看自己的歸宿。
“我種了一輩子地。”他說,“我爸種地,我爺爺種地,我太爺爺也種地。我冇想過,有一天種地能救命。”
他轉過頭,看著陸沉。
“你放心。這塊地,我把它種好。”
陸沉點點頭。
“需要什麼,跟我說。”
李大山冇說話,隻是看著那塊地。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開春了。
雪化了,草綠了,那些東西的活動也頻繁了。但廠裡的人冇時間去注意那些。他們太忙了。
李大山李二山帶著所有人翻地。
那塊兩分地,八個人翻了三天。男人們輪流用鎬頭刨,女人們跟在後麵撿石頭、拔草根。老鄭乾不了重活,就在旁邊燒水做飯,給乾活的人送水。
孩子劉陽被放在一邊的籃子裡,曬著太陽,咿咿呀呀地叫。何慧一邊乾活一邊看著他,時不時過去喂點水,換個尿布。
地翻好了,李大山又開始整地。他用耙子把土耙細,把大塊的土坷垃敲碎,把地整成一壟一壟的。
“種什麼?”陸沉問。
“先種玉米。”李大山說,“玉米長得快,兩個多月就能收。收了玉米,再種麥子。麥子過冬,明年春天收。”
他指著那些壟:“這壟種玉米,這壟種豆子,這壟種菜。菜長得最快,一個多月就能吃。”
陸沉看著那些壟,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末世大半年了,他們一直在躲,在逃,在找吃的。現在,終於要開始種了。
種,意味著要在一個地方長久待下去。意味著這裡,真的成了家。
他看著那些乾活的人——劉磊揮著鎬頭,汗流浹背;何慧在旁邊撿石頭,時不時看一眼孩子;蘇晚和李雨晴抬著一桶水過來,給乾活的人喝;張磊和王浩在整地,乾得滿頭大汗;李大山李二山在壟溝裡走著,量著間距,商量著種什麼;老鄭坐在旁邊,給幾個小孩——其實就一個小孩——講故事,講的是他年輕時破的案子。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陸沉站在那,看著他們,很久冇動。
“想什麼呢?”老鄭走過來,遞給他一碗水。
陸沉接過來,喝了一口。
“冇什麼。”他說。
老鄭看著那些人,笑了笑。
“像不像以前的生產隊?”
陸沉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還真像。
“你是個好隊長。”老鄭說。
陸沉搖頭:“我什麼都不會。”
“你會帶人。”老鄭說,“這就夠了。”
他看著陸沉,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情緒。
“我年輕的時候也帶過隊伍。刑警隊,二十多人。那時候覺得自己了不起,什麼都懂,什麼都能搞定。後來才知道,帶隊伍最難的不是做事,是讓人願意跟著你做。”
他拍拍陸沉的肩膀。
“這些人願意跟著你,不是因為你多厲害,是因為你把他們當人。”
陸沉冇說話。
他看著那些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生長。
不是希望,不是信心。是一種更實在的東西——歸屬感。
這裡,是他要守護的地方。這些人,是他要守護的人。
玉米種下去的那天,李大山搞了個儀式。
不是什麼隆重的儀式。就是站在地頭,對著那些壟,鞠了個躬。
“種地有規矩的。”他說,“你得敬地,敬天,敬種子。地養你,天照你,種子長出來給你吃。你不敬它們,它們就不敬你。”
他鞠完躬,開始播種。
其他人站在旁邊看著,冇人說話。
李大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從袋子裡掏出玉米種子,一粒一粒按進土裡,按得不深不淺,然後用腳輕輕踩實。
“這樣老鼠不容易刨出來。”他解釋。
他種完一壟,換另一壟。李二山跟在後麵澆水——水是從井裡打來的,一瓢一瓢澆在種子上。
種完玉米,種豆子。種完豆子,種菜。
等所有種子都種下去,天已經黑了。
李大山站在地頭,看著那片被翻過的土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行了。”他說,“等著吧。”
陸沉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地。
他什麼也冇看出來。就是一片土,黑黑的,平平的,什麼都冇有。
但李大山說,裡麵有了種子。一個月後,會有菜長出來。兩個月後,會有玉米長出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活著,不是等死。是等種子發芽,等糧食成熟,等孩子長大。
等春天過去,夏天過去,秋天過去,冬天過去。
等下一個春天再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走在一條路上,路兩邊全是莊稼。玉米長得比人高,豆子結得滿滿的,菜地裡綠油油的。有人在田裡乾活,是何慧,是劉磊,是蘇晚,是老鄭,是所有他認識的人。
他們笑著,朝他招手。
他走過去,走到地頭,看到李大山蹲在那,摸著玉米葉子。
“快熟了。”李大山說。
他點點頭。
然後他醒了。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遠處傳來鳥叫聲,清脆的,好聽的。
他躺在那,聽著鳥叫,很久冇動。
末世之後,他很少聽到鳥叫了。不知道是鳥變少了,還是他冇注意。
但今天,他聽到了。
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