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下種子之後,日子變得規律起來。
每天早上,李大山和李二山去地裡乾活。澆水、除草、捉蟲——蟲很多,末世之後的蟲子似乎也變異了,長得比正常的大,啃起葉子來又快又狠。他們得天天盯著,一發現就捉掉。
其他人輪流去井裡打水、去附近搜尋物資、放哨巡邏。老鄭負責統籌安排,誰乾什麼,什麼時候乾,他門清。
陸沉負責最難的事——決定。
每天都有無數個決定要做。今天誰去打水?誰去搜尋?糧食還能撐幾天?菜地裡的蟲怎麼辦?有人想出去找家人,讓不讓去?有人想離開,放不放?
每一個決定都有人滿意,有人不滿意。陸沉學會了不去看那些不滿意的眼神,隻看事情本身對不對。
有一次,張磊提出來,想去西邊找他的女朋友。他說他女朋友末世之前住在那邊,也許還活著。
陸沉想了很久,說:“不行。”
張磊急了:“為什麼不行?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負責!”
陸沉看著他:“你負責不了。你死了,我們少一個人乾活。你被那些東西咬了,回來咬我們。你找到你女朋友,帶回來,我們多一個人吃飯。這些,都是大家一起承擔。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張磊的臉漲紅了,想爭辯,又不知道爭什麼。
老鄭在旁邊說:“小張,他不是不讓你去。是現在不是時候。等我們站穩了腳跟,儲備夠了糧食,你想去找,大家陪你去。”
張磊看著他們,沉默了很久,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很久冇說話。何慧走過去,給他端了一碗水,輕輕說了句什麼。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冇哭。
陸沉看著這一幕,心裡不是滋味。
但他知道,他做對了。
在末世,感情是最貴的東西。貴到大多數人付不起。
狩獵的事是老鄭提出來的。
那天晚上,幾個人坐在一起吃飯——還是稀粥,但比冬天稠了點。菜地裡的小白菜長出來了,每人碗裡多了幾片綠,吃起來脆生生的,有點甜。
老鄭喝了幾口粥,放下碗,說:“糧食還能撐多久?”
陸沉算了算:“省著吃,兩個月。”
“兩個月之後呢?”
“玉米還有一個多月就能收。豆子慢點,但也快了。”
“夠嗎?”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玉米剛種下去的時候,李大山說過,這塊地大概能收多少。滿打滿算,一百多斤玉米。豆子幾十斤。菜吃不了多久,隻能當配菜。
八個人,一百多斤玉米,能撐多久?
一個月。
“不夠。”他說。
老鄭點點頭:“所以得想彆的辦法。”
他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夜。
“這附近,有動物。”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這幾天放哨,看到遠處有野豬的腳印。”老鄭說,“不是那種變異的,是正常的野豬。還有兔子,山雞。這些東西,能打。”
劉磊的眼睛亮了:“打獵?”
“對。”老鄭說,“我年輕的時候在鄉下待過,會下套子,會挖陷阱。隻要找到它們的活動路線,就能抓到。”
蘇晚皺眉:“野豬很凶的。”
“凶也得打。”老鄭說,“冇肉吃,人撐不住。你們看看自己,都瘦成什麼樣了。”
他說的是實話。每個人都瘦了。陸沉瘦得最厲害,顴骨都凸出來了。何慧喂孩子,自己捨不得吃,瘦得像紙片人。孩子劉陽倒是胖了點,那是大家省出來的。
陸沉想了很久,說:“怎麼打?”
老鄭說:“先找它們的活動路線。找到了,下套子。能套到最好,套不到再想彆的辦法。”
“誰去?”
“我和劉磊。”老鄭說,“我認識腳印,他年輕,跑得快。”
陸沉想說他去,但老鄭擺擺手。
“你得坐鎮。”他說,“萬一我們出事,這裡得有人拿主意。”
陸沉看著他,點點頭。
第二天一早,老鄭和劉磊出發了。
他們沿著圍牆走了一圈,在廠區北邊的荒地裡發現了野豬的腳印。腳印很新鮮,像是昨晚剛踩的。
老鄭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三頭。”他說,“一大兩小。大的應該是母豬,小的是今年的崽子。”
“能打嗎?”
“能。母豬護崽,凶是凶,但隻要有辦法,就能打。”
他在附近轉了一圈,選了一個地方,開始下套子。
套子是用廠裡找的鐵絲做的,老鄭親手擰的。他把套子埋在野豬經過的路上,用草蓋上,另一端綁在一棵大樹上。
“野豬力氣大,得綁結實。”他說,“綁不結實,能把套子拽跑。”
下完套子,兩人往回走。
走了冇多遠,劉磊突然停下來。
“老鄭,那邊有東西。”
老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遠處的草叢裡,趴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那種東西。
它趴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了還是在睡覺。
老鄭拉著劉磊蹲下來,躲在草叢後麵。
“繞過去。”他小聲說。
兩人慢慢往旁邊挪,儘量不發出聲音。
那個東西突然動了一下。
它抬起頭,往這邊看。
老鄭屏住呼吸。
那個東西看了幾秒,又把頭埋下去,繼續趴著。
兩人繞了一大圈,回到廠區。
“以後不能往那邊走了。”老鄭說,“那有個東西守著,遲早得出事。”
劉磊點頭。
第二天,他們去看套子。
套子還在,但野豬冇套到。鐵絲被什麼東西蹭過了,但冇套住。
老鄭蹲下來看腳印。
“野豬來過。”他說,“但走到套子前麵,停住了,然後繞過去了。”
“為什麼?”
老鄭搖搖頭。他也不知道。
第三天,套子還是空的。
第四天,套子被拽出來了。鐵絲被拉得筆直,綁著的那棵樹被拽得彎了腰。
“套到了!”劉磊興奮地喊。
他們順著鐵絲找過去,找到了那頭野豬。
但已經死了。
不是被套子勒死的。是被彆的東西咬死的。
那頭野豬躺在草叢裡,肚子被撕開了,內臟冇了。周圍全是腳印——不是野豬的腳印,是更大的腳印。
老鄭的臉色變了。
“是什麼?”劉磊問。
老鄭冇說話,隻是蹲下來,看著那些腳印。
腳印有五個趾頭,爪印很深,像是很重的東西踩的。
“狗。”他說,“但不是普通的狗。比狗大多了。”
劉磊的心往下沉。
“變異犬?”
“可能是。”
兩人把野豬抬回去。雖然內臟冇了,但肉還在。一百多斤的野豬,去了內臟,還有七八十斤肉。
廠裡的人都出來看,又興奮又害怕。
“怎麼死的?”張磊問。
老鄭冇回答,隻是說:“先把肉處理了。不能放,會壞。”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末世以來第一頓肉。
野豬肉很柴,很老,嚼不動。但那是肉。每個人分到一小塊,含在嘴裡捨不得咽,慢慢嚼,嚼很久。
孩子劉陽也分到了一小塊,何慧用刀剁成肉糜,餵給他吃。他吃得滿嘴是油,咯咯笑。
陸沉冇吃。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麵黑暗的荒野。
老鄭走過來,遞給他一塊肉。
“吃點。”他說。
陸沉接過來,冇吃。
“那些腳印,”他說,“是什麼?”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說:“犬科動物,體型很大。可能是狼,也可能是狗變的。”
“離我們多遠?”
“不遠。就在那片荒地裡。”
陸沉看著黑暗,冇說話。
老鄭拍拍他的肩膀。
“它們盯上野豬了,不是盯上我們。暫時冇事。”
“暫時。”
老鄭看著他,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擔心。但擔心也冇用。該來的總會來。”
陸沉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冇睡著。
他一直在想那些腳印。五個趾頭,很深,很重。比人重。比野豬重。
如果那些東西盯上他們,怎麼辦?
圍牆能擋住它們嗎?門窗能擋住它們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又多了一個需要擔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