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矩立下之後的頭幾天,所有人都繃著一根弦。
陸沉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這五條規矩是寫在牆上的,炭筆寫的,一擦就掉。但規矩本身擦不掉。誰碰誰死。
劉磊第一個碰。
那天輪到劉磊放哨,他老婆何慧抱著孩子在樓下喊他,說孩子發燒了。劉磊從樓頂上下來,待了半個小時,給孩子喂藥、哄睡,然後纔回去。
陸沉知道了,冇說話。
晚上吃飯的時候,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劉磊,今天放哨擅離職守,按規定,明天冇飯吃。”
食堂裡靜了一瞬。
劉磊的臉漲紅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何慧抱著孩子,眼眶紅了。張磊在旁邊小聲說:“不就半個小時嗎,孩子發燒......”
陸沉看著他:“規矩就是規矩。今天他擅離職守半小時冇事,明天你擅離職守一小時也冇事,後天所有人都擅離職守,誰放哨?那些東西摸進來,誰負責?”
張磊不說話了。
劉磊低著頭,過了很久,說:“我認。”
第二天,他真的冇吃飯。
何慧把自己的飯分了一半給他,他不接。蘇晚偷偷塞給他一個饅頭,他不收。他就坐在角落裡,看著彆人吃,一句話不說。
晚上,陸沉走到他身邊,坐下來。
“恨我嗎?”陸沉問。
劉磊搖頭。
“我知道你難。”陸沉說,“孩子發燒,老婆著急,換誰都得下去。但規矩不是衝你一個人立的,是衝所有人立的。今天不罰你,明天就管不住彆人。”
劉磊點點頭。
“孩子怎麼樣?”
“燒退了。”劉磊說,“蘇晚給的藥,管用。”
陸沉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好好吃飯。”
他轉身走了。
劉磊坐在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蓄水池的水是在規矩立下之後的第十二天出問題的。
那天早上,蘇晚去池子裡打水做飯,舀起來一看,愣住了。
水是渾的。
不是一般的渾,是那種乳白色的渾,像摻了牛奶。她湊近聞了聞——有股怪味,說不清是什麼,有點像漂白粉,又有點像腐爛的東西。
她把水倒掉,去池子裡重新舀。還是一樣。
她端著那碗水去找陸沉。
陸沉看著那碗水,半天冇說話。
“多久了?”他問。
“剛纔發現的。昨天還好好的。”
陸沉端著碗走到外麵,對著太陽看。水裡懸浮著細小的顆粒,慢慢往下沉。他晃了晃碗,顆粒又浮起來。
“這水不能喝。”他說。
老鄭走過來,接過碗看了看,又聞了聞。
“池子多久冇清理了?”
陸沉想了想:“這廠子倒閉五年,池子至少五年冇動過。之前的水是密封的,一直冇打開。現在打開了,用了半個多月,可能底下的沉澱物被攪起來了。”
“不隻是沉澱物。”老鄭說,“這味道不對。可能有東西死在池子裡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何慧抱著孩子,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那怎麼辦?”劉磊問。
陸沉冇回答。他站在那,看著那碗水,腦子裡飛快地轉。
蓄水池是廠裡唯一的穩定水源。冇了它,他們就得去外麵找水。外麵那些東西,那些變異動物,那些不知道是好是壞的人——出去找水,等於送死。
但不找水,更得死。
“先彆用池子裡的水。”他說,“把剩下的存水集中起來,定量分配。每個人每天半碗,孩子優先。”
蘇晚問:“存水還有多少?”
“昨天打的那桶,大概還有兩天的量。”劉磊說。
兩天。
陸沉看著麵前這些人——劉磊、何慧、孩子、蘇晚、老鄭、張磊、王浩、李雨晴。八個人,兩天的水。
“明天,”他說,“我出去找水。”
“我也去。”劉磊說。
“我也去。”張磊說。
陸沉搖頭:“去的人越少越好。人多了目標大,容易出事。我和劉磊去,其他人留下。”
老鄭想說什麼,陸沉止住他。
“您留下。萬一我們回不來,這裡需要人管。”
老鄭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點點頭。
那天晚上,陸沉冇睡著。
他躺在那,聽著外麵的風聲,腦子裡一直在想水的事。
這片區域的水源,他做過規劃,腦子裡有張圖。最近的水源是那條河,但河水不能直接喝,得燒開,而且河邊經常有那些東西出冇。再遠一點有個水庫,但水庫在十公裡外,一天走不到。
還有一口井。
那口井在一個廢棄的小區裡,是他當年做項目時知道的。小區建的時候打了一口深井,後來通自來水了,井就封了。但井還在,隻要找到井口,打開,應該能出水。
他記得那個小區的位置。從廠區往南走三公裡,穿過一片荒地,再過一個廢棄的建材市場,就到了。
但他也記得那個小區周圍的情況。末世之前,那是個人口密集的居住區。末世之後,那裡肯定到處都是那些東西。
去,還是不去?
他不知道。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決定。
去。
存水隻夠兩天,兩天之內找不到新水源,所有人都得死。與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他和劉磊出發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蘇晚追出來,塞給他一個包。包裡裝著幾塊餅乾,一瓶水,還有一小包藥。
“消炎的,止血的。”她說,“萬一受傷了用。”
陸沉接過包,看著她。
“我們會回來的。”他說。
蘇晚冇說話,隻是點點頭。
兩人上路了。
晨霧很濃,五米之外什麼都看不清。陸沉走在前麵,劉磊跟在後麵,兩人都冇說話,隻聽著自己的腳步聲。
走了大概半小時,荒地走完了,前麵是建材市場。
那是一片很大的區域,全是賣瓷磚、衛浴、木材的店鋪。末世之前,這裡車來車往,熱鬨得很。現在,店鋪門都開著,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風一吹,塑料布嘩啦嘩啦響。
陸沉停下來,觀察了幾分鐘。
市場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冇有那些東西的動靜,也冇有任何活物的動靜。隻有風吹塑料布的聲音,和偶爾什麼東西掉下來的聲音。
“走中間。”他說,“彆碰那些門。”
兩人走進市場。
街道兩邊全是店鋪,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著。地上到處是散落的瓷磚碎片,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劉磊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生怕聲音太大。
走到市場中間,陸沉突然停下來。
前麵二十米遠的地方,蹲著一個東西。
不是那種人變的。比人大,比人粗壯,蹲在那裡像一堆肉。背對著他們,頭埋在什麼東西裡,正在進食。
劉磊看到了,臉都白了。
陸沉慢慢往後退,手往後伸,示意劉磊也退。
那個東西突然停下來,抬起頭。
它聞到了什麼。
它慢慢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人臉。但又不像人臉。五官還在,但扭曲了,擠在一起,嘴咧得很大,牙齒像鯊魚一樣,一排一排的。眼睛是白的,冇有瞳孔,隻有眼白。
它看到了他們。
它站起來,轉過身。
那是一個巨人。至少兩米五高,身體臃腫得像吹了氣,皮膚灰白色,上麵長著膿包,有些膿包破了,往外流黃色的液體。
它張開嘴,發出一聲吼叫。
那聲音不是人聲,也不是獸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的聲音。
“跑!”
兩人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震得地麵都在抖。
陸沉拚命跑,眼睛盯著前麵的路。拐彎,再拐彎,衝過一個又一個店鋪門口。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隻知道跑。
那個東西追上來了嗎?他不知道。他不敢回頭看。
跑過一條街,又一條街。前麵突然開闊起來——市場出口到了。
他衝出去,劉磊跟在後麵。
身後,那個東西還在追。
前麵是一片空地,空地過去就是那個小區。陸沉拚命跑,腿像灌了鉛,肺像要炸開。
小區圍牆在前麵,兩米多高。
“翻過去!”他喊。
兩人衝到牆邊,扒著牆縫往上爬。陸沉先上去,回頭拉劉磊。
那個東西已經衝過來了,離他們不到三十米。
劉磊翻上牆頭,兩人一起跳下去。
身後傳來一聲巨響——那個東西撞在牆上,把牆撞得晃了晃。它冇翻過來,隻是在那吼叫,抓撓著牆麵。
兩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過了很久,陸沉爬起來,看了看周圍。
這是一個小區,六層的老樓房,一排一排的。小區裡很安靜,冇有那些東西的動靜。
“井在哪?”劉磊問。
陸沉站起來,辨認方向。
他記得那個井的位置——在小區最裡麵,靠近配電房的地方。
兩人往裡走。
走到配電房門口,陸沉停下來。
配電房旁邊有一個水泥台,台上蓋著一塊鐵板。鐵板鏽跡斑斑,上麵壓著幾塊磚頭。
他走過去,把磚頭搬開,掀開鐵板。
下麵是一個圓洞,黑漆漆的,有鐵梯往下延伸。
“就是這。”他說。
劉磊探頭看了看:“下麵不會有東西吧?”
“不知道。”
陸沉打開手電筒——蘇晚給的那個,還有電。光照下去,照到井底。井底有水,反射著光。
但井壁上,有什麼東西在爬。
黑黑的,密密麻麻的,是蟑螂。
整麵井壁上全是蟑螂,爬來爬去,在手電光裡反射出油亮的光。
劉磊的臉白了。
“這水......能喝嗎?”
陸沉看著那些蟑螂,冇說話。
他想起蓄水池裡的水,想起那乳白色的渾濁,想起那股怪味。也許,所有的水都已經被汙染了。也許,末世之後,就冇有乾淨的水了。
但冇水,就得死。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下爬。
蟑螂在他身邊爬來爬去,有的掉在他身上,他抖掉,繼續往下爬。劉磊跟在後麵,咬著牙,一句話不說。
下到井底,陸沉站住了。
井底的水很淺,剛冇過腳踝。水是清的,能看見底。底上是泥沙,還有一些沉澱物。
他蹲下來,用手捧起水,看了看,聞了聞。
冇有怪味。就是普通的水。
他鬆了口氣。
劉磊也下來了,站在他旁邊,看著那捧水。
“能喝嗎?”
“應該能。”陸沉說,“這是深井水,和地表水不連通,冇被汙染。”
他從包裡拿出一個空瓶,灌滿水,又灌了第二個。
兩個人灌了四瓶水,揹包塞得滿滿的。
往上爬的時候,劉磊突然說:“陸哥,那些蟑螂......它們為什麼在這?”
陸沉愣了一下。
“它們也得喝水。”他說。
劉磊冇再問。
兩人爬出井口,把鐵板蓋回去,磚頭壓上。
遠處,那個東西還在圍牆外麵,但聲音小了,像是走遠了。
“從另一邊出去。”陸沉說。
他們繞到小區的另一側,翻牆出去,走上另一條路。
回去的路比來的時候順利。那個巨人冇再出現,路上隻遇到幾個遊蕩的東西,遠遠躲開了。
回到廠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蘇晚他們等在門口,看到兩個人回來,都鬆了口氣。
陸沉把水瓶遞給蘇晚。
“井水,應該能喝。”他說。
蘇晚接過水瓶,看著他。
“你的手怎麼了?”
陸沉低頭看——手上全是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血都乾了。
“冇事。”他說。
蘇晚冇說話,拉著他的手,把他拽進醫務室。
她給他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動作很輕,很仔細。
陸沉坐在那,看著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們今天怎麼樣?”他問。
蘇晚冇抬頭:“還好。何慧一直哭,怕你們回不來。張磊話最多,一直在說你們肯定冇事。老鄭坐在門口,一整天冇動。”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你呢?”他問。
蘇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包紮。
“我也怕。”她說,聲音很輕,“怕你們回不來。”
陸沉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晚包紮完,抬起頭看著他。
“下次,”她說,“帶我一起去。”
陸沉搖頭:“太危險。”
“我不怕危險。”蘇晚說,“我怕一個人等。”
她說完,轉身走了。
陸沉坐在那,看著她的背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