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誅邪錄 第三章 雪夜逢俠，人鬼殊途

風雪漫天，覆儘人間血色。

青竹村的夜，死寂得令人窒息。呼嘯寒風捲著碎雪，一遍遍掃過殘破的屋舍與遍地屍骸，將凝固的血腥味反覆吹散、又重新鋪展，濃鬱陰寒的戾氣盤踞整座村落，經久不散。

岑燼跪坐在冰冷的雪地裡，懷抱昏睡的妹妹，身軀止不住劇烈顫抖。

方纔入城時還滿心歡喜，揣著銀兩、拎著糖糕，一心隻想歸家團圓，熬過一個安穩暖冬。不過短短數個時辰，世事傾覆，美夢碎得徹底。祖輩慘死、鄉鄰儘滅、家園崩塌，十七年朝夕相伴的煙火溫情，儘數葬於這場詭異的屠戮之中。

懷中的岑晚棠依舊雙目緊閉，小臉蒼白脆弱，呼吸微弱得好似下一秒就要斷絕。可那縷縈繞在她周身的漆黑陰氣，還有肌膚下不斷潛行的黑色妖紋，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岑燼殘酷的現實——他唯一的妹妹，已然不再是純粹的凡人。

他不懂何為妖邪，不懂何為戾鬼，更不知曉那所謂的玄夜尊是何方存在。他隻是一介山野採藥少年，一輩子與藥草、青山、煙火為伴，朝堂紛爭、江湖殺伐、千年妖禍，於他而言皆是遙遠虛妄的傳聞。

可此刻，冰冷的現實狠狠砸在他身上，將他所有的認知徹底碾碎。

天地不公，世道寒涼，為何安穩向善之人，要遭此滅頂橫禍？為何淳樸無爭的青竹村，會一夜之間淪為人間煉獄？

無儘的悲慟與茫然纏裹著他，淚水早已流乾，眼底隻剩一片通紅的死寂。他隻能死死抱緊懷中的小小身軀，用自己單薄的脊背，替她擋住漫天風雪與刺骨寒意，彷彿隻要他抱得夠緊，這世間所有的黑暗與傷害，就再也無法沾染她分毫。

就在這片死寂瀕臨凝固的剎那，一道淩厲破空之聲，驟然撕裂風雪長夜。

咻——

寒光破霧，青影淩空。

一道素色身影踏雪而來，身姿飄逸絕塵，不沾半點風雪塵埃，自沉沉夜幕之中陡然墜落，穩穩落於殘破村落的青石路上。

來人一身利落青色勁裝，衣料乾淨挺括，腰間懸著一柄狹長神兵，劍身內斂瑩白，隱泛淡淡銀光，絕非世間凡鐵所能比擬。他麵容清冷俊朗，眉眼疏離淡漠，周身縈繞著一層澄澈浩然的清正清氣，與這片血色遍地、陰氣滔天的村落，形成極致刺眼的反差。

此人正是遍歷山河、巡查天下妖蹤的誅邪司武者——蕭嶼。

他本在蒼山外圍巡查妖氛異動，深夜陡然察覺此地沖天血氣混雜著濃鬱至極的本源妖氣。那妖氣霸道純粹、底蘊滔天，絕非山野散妖、低階戾鬼所能擁有，隱隱裹挾著妖主專屬的陰翳威壓，令他心頭驟緊，即刻踏雪疾馳，連夜奔赴此地。

落地剎那，蕭嶼清冷的眸光快速掃過整片村落。

滿目殘垣斷壁，遍地血肉狼藉，百十餘戶村落寸草不生，怨氣、死氣、陰氣三重交織，沉沉籠罩天地。這般乾淨利落、雞犬不留的屠戮手法，絕非尋常妖邪所為。

是玄夜尊。

隻一眼，蕭嶼心底便已然定論。千年妖主隱匿世間，隨性遊歷四方，一念殺伐便可覆滅一方生靈，從無道理可言。盛世錦繡之下，凡人的性命、安穩、溫情，在妖主眼中，不過螻蟻塵埃，隨手便可碾碎。

眸光流轉，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雪地中央的少年少女身上。

整片村落儘數殞命，唯獨一名少年獨活，懷抱幼女，而那幼女體內，正源源不斷溢位精純至極的妖主本源陰氣，陰邪刺骨，震懾四方。

「放開她。」

清冷淡漠的聲線驟然響起，無波無瀾，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森嚴戒律，瞬間刺破雪夜死寂。

岑燼渾身一僵，猛地抬頭。

淚眼朦朧之間，他望著這位憑空出現、氣質絕塵的青衣男子，心底瞬間升起極致的警惕與慌亂。未知的強者、詭異的場景、覆滅的家園，層層壓力裹挾而來，讓他幾乎窒息。

「你是誰？」岑燼的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哭過的哽咽，藏著絕境之中最後的倔強。

蕭嶼並未作答，目光死死鎖在岑晚棠身上，眸色層層轉冷，眼底殺意漸生。

「此為戾鬼。」

他字字沉肅，句句誅心，清晰傳入岑燼耳中，「肉身被妖血侵染，魂魄被陰氣剝離，早已斷絕凡根，非人、非魂、非鬼。乃是玄夜尊親手種下本命妖血異化而成，根骨藏邪，心性逐惡。」

「今日尚幼，人性未泯，可一旦妖血徹底覺醒，便會嗜血嗜魂，六親不認，屠戮蒼生，為禍四方。」

「此患不除，來日必成大災。當斬。」

一字落，一劍動。

蕭嶼手腕微抬，腰間破邪刃驟然出鞘半寸，凜冽劍光撕裂風雪，至陽浩然的正氣轟然炸開，瞬間壓製住周遭所有陰邪戾氣。那專克妖邪的絕世神兵鋒芒外露，殺機凜冽，直指昏睡中的岑晚棠。

眼見寒光襲來，岑燼雙目赤紅，瞬間爆發出絕境之中的全部力量。

他不顧自身疲憊傷痛，死死將懷中的妹妹護在身下，脊背繃成一道單薄卻堅韌的屏障，用儘畢生力氣嘶吼出聲：「不準碰她！」

「她是我妹妹！她隻是個十歲的孩子！她冇有害人！」

家破人亡，他一無所有。岑晚棠是他在這世間僅剩的親人，是他十七年人生裡唯一的溫柔與執念。哪怕天地傾覆、世人皆敵，他也絕不準任何人傷害她分毫。

蕭嶼劍勢未停，眼底無半分波瀾。

他行走江湖數十載，斬妖無數，見慣了人間悲歡、人鬼殊途。無數被玄夜妖血異化的孩童，起初尚且留存人性，可隨著妖血侵蝕加深，最終儘數淪為嗜血暴戾的戾鬼，弒親屠鄰、禍亂州縣，造下無邊殺孽。

誅邪司戒律森嚴，遇妖必斬，從無例外，從不姑息。

「我知曉她此刻無害。」蕭嶼語氣平淡，冷硬如鐵，「但妖性為本，人性為末。待到妖血反噬，本心泯滅，她會親手屠戮你珍視的一切。今日心軟留命，來日便是萬千蒼生陪葬。」

話音落下，劍光再漲，凜冽殺機逼近咫尺，即將落於少女柔弱的身軀之上。

可就在這生死一瞬，異變陡生。

一直昏睡不醒、氣息微弱的岑晚棠，驟然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極致詭異的眼眸。

左眸澄澈透亮，仍是凡人孩童的純粹清亮，不染半分汙濁；右眸漆黑如墨，深沉死寂，裹挾著滔天陰邪戾氣，妖韻凜然。

人眼與鬼眼共生，人性與妖**織，詭異得令人心驚。

少女渾身微微顫抖，肌膚下的黑色妖紋瘋狂蠕動，周身陰氣翻湧躁動，卻冇有半分要攻擊旁人的殺意。她全然不顧逼近脖頸的凜冽劍光，稚嫩的小手死死攥住岑燼的衣襟，將小臉深深埋在兄長懷中，整個人徹底蜷縮在他的庇護之下。

做完這一切，她微微側頭，抬起那雙半人半鬼的眼眸，望向持劍逼近的蕭嶼。

冇有凶狠撲殺，冇有陰氣襲擾，隻有一聲聲稚嫩、沙啞、卻無比凶狠的低吼。

嗚嗚——

細碎的低吼穿透風雪，帶著孩童純粹的戒備與守護。

她不懂何為妖性，不懂何為殺伐，不懂何為人間禍亂。她不知曉自己身體異變，不知曉世人皆視她為邪魔異端。

她隻認得，懷中的少年是她唯一的兄長，是日日護她、疼她、寵她的人，是她此生唯一的執念與歸處。

誰要傷她兄長，她便對誰凶。

哪怕自身渺小無力，哪怕妖力微薄孱弱，哪怕前路是絕世神兵、通天強者，她亦死守不退，以殘破妖軀，護至親之人。

這一幕，狠狠撞入蕭嶼眼底。

數十年斬妖行道，他見過無數戾鬼出世，無一不是嗜血暴虐、六親不認，一旦異化，便徹底斬斷凡塵羈絆，以殺戮為樂，以血肉為食。

可他從未見過，被妖主親手度化、身負本源妖血的戾鬼，竟能掙脫妖性桎梏，守住人間溫情，寧死護親，不損生人分毫。

人鬼殊途，妖性無情，可這兄妹二人的赤誠羈絆，卻硬生生跨越了生死邪正，撼動了天地大道。

錚——

清脆劍鳴驟然收斂。

蕭嶼手腕微沉，硬生生止住即將落下的絕殺一劍，半寸寒光歸鞘，凜冽殺機瞬間散儘。

他佇立風雪之中，望著雪地中相擁相依的兄妹，望著少女半黑半亮的眼眸、誓死護兄的模樣，清冷無波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致動容。

風雪依舊，血色未消，長夜漫漫無期。

蕭嶼沉默良久，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褪去了先前的殺伐冷硬，多了幾分沉凝與鄭重。

「你可知，今日這場滅村慘禍，從何而來？」

岑燼抬頭，眼底含淚，咬牙搖頭。

「世間盛世百年，不過虛假皮囊。」蕭嶼望向沉沉夜空，眸光深邃，「大雍錦繡山河之下，千年妖禍從未斷絕。而你妹妹身上的妖血，這場覆滅全村的屠戮，皆出自世間萬妖之主——玄夜尊之手。」

「他隱匿千載，逆亂陰陽，以凡人血肉魂魄養妖，度化戾鬼無數，禍亂蒼生萬載。」

岑燼身軀巨震，腦海一片轟鳴，血海深仇終於有了源頭，無邊恨意驟然生根發芽。

「你若想護她周全，想洗去她一身妖邪，想報闔家血仇，想終結這漫天禍亂——」

蕭嶼垂眸，目光牢牢鎖住眼前絕境立心的少年，字字鏗鏘，為他劈開無邊黑暗，點亮唯一生路。

「便入我誅邪司，修我誅邪道。」

風雪驟停，夜色凝滯。

岑燼怔怔望著眼前的青衣武者，望著這絕境之中唯一的微光，心底死寂的湖麵，驟然掀起滔天巨浪。

可他尚未知曉，這條誅邪大道，從來不是救贖坦途，而是一條以命搏道、血淚鋪就的無儘險途。前路殺伐無儘、生死難料，一旦踏足，此生再無平凡安穩，永世難逃妖禍糾纏、宿命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