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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骨誅邪錄 第二章 風雪歸村,山河煉獄

作者:石塑黏土 分類:武俠 更新時間:2026-07-03 15:10:03

三十裡蒼山山道,積雪覆徑,冰封石階。

尋常時節,這條連通青竹村與雲溪鎮的山路尚且崎嶇難行,此刻經連日風雪沖刷,路麵早已結上一層透亮薄冰,踩上去濕滑無比,稍有不慎,便會失足滾落兩側萬丈深穀。寒風穿林而過,刮過冰封崖壁,發出嗚嗚咽咽的呼嘯,似有無數陰邪之物潛伏在山林暗處,低聲絮語。

岑燼背著沉甸甸的藥簍,步履沉穩,步步踏雪無痕。

數年寒暑,他日日穿梭在這片蒼山密林,採藥攀崖,早已將每一寸山路刻入骨髓。哪裡有陡坡、哪裡有冰坎、哪裡避風、哪裡藏霧,他都瞭然於心。凜冽寒風割得他臉頰生疼,雙耳凍得麻木通紅,指尖早已僵硬失溫,可他絲毫不敢放緩腳步。

心中揣著一家人的年關期許,揣著妹妹期盼已久的糖糕與新衣,這點苦寒疲累,於他而言,不過是尋常磨礪。

山路孤寂,風雪隨行。天地間隻剩落雪簌簌的輕響,以及少年沉穩的腳步聲,在空曠幽深的山林中緩緩迴蕩。沿途草木儘枯,鳥獸匿跡,整片蒼山死寂沉沉,唯有漫天白雪無休止地飄落,彷彿要將世間所有生機儘數掩埋。

岑燼一路不曾停歇,披霜踏雪,翻山越嶺,從破曉行至日暮。

當日頭西斜,落日餘暉穿透厚重雲層,灑落一抹微弱暖色時,前方山林儘頭,終於隱隱透出人間煙火的輪廓。青磚黛瓦沿街排布,街巷錯落,炊煙裊裊,正是山下的雲溪鎮。

臨近年關的小鎮,遠比山間熱鬨百倍。即便風雪未歇,街巷依舊人聲鼎沸,往來山民、行商絡繹不絕,攤販沿街羅列,米麵糧油、布匹成衣、糖糕零嘴應有儘有,煙火氣濃鬱滾燙,徹底驅散了山間的蕭瑟冷寂。

盛世大雍的繁華,於此展現得淋漓儘致。百姓安居樂業,歲歲不愁衣食,無人知曉,百裡之外的蒼山深處,陰翳暗湧,妖禍蟄伏,隨時可能傾覆一方生靈。

岑燼無心流連市井繁華,徑直熟門熟路走向鎮口最大的同德藥鋪。

藥鋪掌櫃與他相識數年,深知這蒼山少年心性踏實,採藥精細,炮製精良,送來的草藥皆是上品,從無摻假黴變。見他頂著滿身風雪、背著滿滿一簍靈藥登門,掌櫃當即笑著迎了上前,仔細查驗藥草品相。

冬日靈藥緊缺,市價高漲,加之這批草藥品相絕佳,遠超尋常山貨。掌櫃信守市價,分毫不曾壓價,爽快交割銀兩,沉甸甸的一錠紋銀落入岑燼手中,觸感微涼,卻沉甸甸載滿了他連日的辛勞與期盼。

交割完畢,岑燼小心翼翼將銀兩貼身藏好,緊緊壓實衣料,生怕風雪浸濕、路途遺失。隨後他轉身穿梭街巷,依照往日記憶,尋到街角那家老字號糖糕攤,買下一兜熱氣未散的桂花糖糕。

糖糕軟糯香甜,是晚棠最愛的吃食,也是清貧歲月裡,少年能給妹妹最好的寵溺。

辦妥所有事宜,夜色已然悄然降臨。冷月懸空,清輝灑落雪原,為蒼茫山野鍍上一層清冷銀霜。日間稠密的風雪漸漸停歇,隻剩零星碎雪隨風飄落,晚風微涼,歸途路況愈發通暢。

歸鄉的路,岑燼走得格外輕快。

腦海中一遍遍勾勒著歸家的畫麵:妹妹看到糖糕時亮晶晶的眼眸,祖輩欣慰溫和的笑容,一家人圍坐茅屋、暖爐禦寒、細數年關的安穩光景。他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功名前程,隻求歲歲平安、闔家相守,這便是他十七年人生裡,全部的夙願。

彼時的少年,滿心皆是平凡溫熱的期許,從未想過,命運的利刃,早已在歸途儘頭靜靜等候,隻待他踏入村口,便將所有美好徹底撕碎。

返程三十裡山路,一路無話,風雪漸息,月色清明。

待到月上中天,夜色深濃時,熟悉的青竹村輪廓,終於隱隱出現在視野儘頭。竹屋錯落,溪流潺潺,往日裡最熟悉的故土景象,安靜地臥在月色雪原之中,靜謐溫柔。

可就在岑燼即將踏入村口的剎那,一股濃烈黏稠、冰冷刺骨的腥甜氣息,驟然順著晚風撲麵而來,瞬間穿透了所有溫熱期許,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

是血腥味。

濃得化不開、冷得徹骨髓的血腥,混雜著雪夜的寒涼與草木的清寂,詭異、陰森、霸道,死死籠罩著整座村落,讓人呼吸一滯,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岑燼腳步驟然僵死在原地,脊背瞬間繃得筆直,渾身汗毛倒豎。

青竹村世代安穩,民風淳樸,夜不閉戶、路不拾遺,數十年從未發生過鬥毆凶殺之事,何來如此滔天血腥?

極致的不安如同冰冷潮水,瞬間淹冇四肢百骸,不祥的預感鋪天蓋地襲來,壓得他近乎窒息。

「爺爺?晚棠?」

他下意識低喚兩聲,聲音微微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夜風呼嘯而過,卷著碎雪掠過村落,無人應答。

往日入夜之後的青竹村,從不缺煙火人聲。家家戶戶燈火搖曳,犬吠雞鳴、孩童笑語、鄉鄰閒談交織成片,暖意融融,歲歲如常。可今夜的村落,死寂得可怕。

無燈火、無人聲、無犬吠、無動靜。

百十餘戶的村落,死寂沉沉,宛若一座毫無生氣的荒塚墳場,靜靜臥在皚皚白雪之中,陰森可怖。

岑燼瞳孔猛地收縮,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所有的疲憊、期許、溫熱,在這一刻儘數冰消雪融,隻剩下徹骨的冰涼與極致的恐慌。

他再也顧不上任何遲疑,拋下背上空空的竹簍,大步狂奔,踩著濕滑的積雪,瘋了一般衝進村內。

入目所見,是他此生永世難忘的煉獄光景。

昔日整潔錯落的竹屋儘數坍塌斷裂,樑柱傾頹,竹門破碎,遍地殘木碎瓦,狼藉不堪。整條村落的青石小路,被層層猩紅浸透,潔白無瑕的積雪,早已被滾燙的鮮血染成暗紅血色,斑駁刺眼,觸目驚心。

沿路隨處可見村民的殘軀屍首,男女老少、婦孺老者,無一倖免。朝夕相處的慈祥鄉鄰、嬉笑打鬨的同齡孩童、溫和敦厚的村中長輩,儘數倒在血泊之中,長眠於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

一夜之間,煙火村落,化為人間煉獄。

風雪依舊,月色清冷,靜靜俯瞰著這場慘絕人寰的屠戮,無聲無息,冷漠無情。

岑燼雙腿一軟,踉蹌著跪倒在血色雪地之中,冰涼刺骨的雪水與血水浸透雙膝,可他渾然不覺分毫寒意。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碎,劇痛席捲全身,喉頭腥甜翻湧,幾乎當場嘔血暈厥。

他一路狂奔,目光瘋狂掃過遍地屍骸,心底殘存的僥倖,被眼前的慘烈景象一點點碾碎、蕩然無存。

全村儘滅。

百十餘戶人家,數百條鮮活人命,儘數殞命於此。

唯獨他,隻因白日入城賣藥,僥倖獨活,淪為全村唯一的倖存者,獨自麵對這滿目瘡痍、血海殘屍。

無儘的絕望與悔恨瞬間將他吞噬,若是他今日不曾入城,若是他早早歸鄉,是不是就能護住家人,護住鄉鄰?哪怕隻有一絲生機,也好過此刻天人永隔、寸草不生。

可世間從無如果。

他死死撐著地麵,強行穩住搖搖欲墜的身軀,猩紅著眼眶,嘶啞著嗓音嘶吼出聲:「爺爺!晚棠!」

嘶吼破碎在風雪之中,微弱無力,無人迴應,隻換來滿世寒涼、遍地死寂。

他瘋了一般起身,踉蹌狂奔,穿過殘破屋舍、踏過血色積雪,不顧一切衝向自家茅屋。心底僅剩最後一絲卑微祈求,祈求祖輩安好,祈求他的晚棠平安無事,祈求命運留給他最後一絲溫柔。

可殘破的院門、傾塌的屋牆、滿地狼藉,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奢望。

祖輩的身軀靜靜倒在屋中血泊之中,氣息斷絕,早已冇了半分生機。往日裡溫柔慈祥、時時叮囑他冷暖的老人,此刻冰冷僵硬,滿身血色,再無半點溫度。

至親離世,天人永隔。

岑燼眼前一黑,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滾落,砸在血色雪地上,碎成冰涼的水花。十七年安穩溫情,儘數覆滅於此,從此世間,再無疼他護他的長輩,再無清貧溫暖的小家。

極致的悲痛席捲心神,可他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

他還有晚棠。

他的妹妹,他拚儘全力守護的唯一溫柔,一定還活著。

岑燼顫抖著身軀,雙手慌亂地在殘破屋舍中翻找,指尖撫過冰冷的竹木、溫熱的血漬、破碎的被褥,心臟狂跳,瀕臨窒息。

終於,在屋角殘破的被褥之下,他摸到了一絲微弱的、鮮活的溫度。

那溫度極輕極弱,卻讓瀕臨崩潰的岑燼瞬間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顫抖著俯身,小心翼翼將被褥掀開,將蜷縮在角落的小小身軀輕輕抱入懷中。

岑晚棠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可最讓他心驚膽戰的是,少女周身縈繞著一縷極淡、卻刺骨陰寒的漆黑霧氣,脖頸、手腕、眉心之下,細密的黑色紋路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盤踞肌膚,詭異可怖。

那絕非凡人該有的紋路,絕非外傷所致的痕跡。

一股陰冷暴戾、超脫生死的非人氣息,從少女身上緩緩溢位,與這片血色村落的陰邪之氣遙遙呼應。

岑燼抱著懷中唯一的親人,渾身劇烈顫抖,血淚交織,茫然無措。

全村覆滅,闔家慘死,唯他獨活,唯妹異變。

他尚且不知,這場傾覆整座青竹村的滅頂之災,並非山匪劫掠,並非猛獸屠戮。

這是一場跨越千年的妖禍天罰,是隱於世間的無上妖主,一念之間降下的殺伐。

玄夜尊途經此地,隨性一瞥,便傾覆一村凡人,隨手種下本命妖血,將他最疼愛的妹妹,拖入了永世難脫的妖獄深淵。

風雪愈烈,月色更寒,血色雪原之上,少年抱著異變昏睡的妹妹,孤身立於滿目煉獄之中。

無邊黑暗籠罩其身,血海深仇壓滿肩頭,前路茫茫,歸途儘斷。

而那潛藏在天地陰翳之中的千年妖主,依舊隱於暗處,冷眼俯瞰著這場人間慘劇,無人知曉,下一場屠戮,何時降臨,又將覆滅何方煙火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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