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誅邪錄 第四章 雪野立誓，三生願

風雪驟停，夜色沉凝。

漫天飄落的碎雪彷彿被無形之手定格，整座血色村落陷入一片死寂。蕭嶼那句「便入我誅邪司，修我誅邪道」，如一道驚雷，轟然炸響在岑燼荒蕪死寂的心底，劈開了籠罩全身的無邊黑暗。

岑燼怔怔佇立在風雪之中，懷抱身軀微涼的妹妹，耳邊反覆迴蕩著這一句話。短短七字，不是溫柔慰藉，不是現世安穩，卻是絕境之中，唯一可抓的浮木，是血海深仇裡，唯一的救贖前路。

在此之前，他隻是一個尋常山野少年，人生的全部期許，不過是採藥養家、護親安穩、歲歲平安。朝堂權謀、江湖正邪、千年妖禍，皆是遙不可及的雲煙。可一夜煉獄，碾碎了他所有平凡期許，將他硬生生拽入這藏在盛世皮囊下的血色真相。

他抬頭望向身前青衣武者，眼底的茫然與絕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灼熱且堅定的光。那光芒從破碎的心底生出，帶著血淚的厚重，帶著亡親的執念，澄澈而滾燙。

「誅邪司……是什麼地方？」岑燼的聲音依舊沙啞，卻褪去了崩潰的哽咽，多了幾分死死攥住希望的沉穩。

蕭嶼立於血色雪原之上，周身浩然清氣流轉，目光望向遠方沉沉夜色，望向大雍萬裡錦繡山河，語氣沉緩而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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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亂世蒼生最後的屏障。」

「大雍承平百年，世人沉溺安樂，以為四海無虞。卻不知千載以來，妖禍從未斷絕。戾鬼遊走山野城池，吞魂魄、噬血肉，屠戮生靈無數。尋常刀劍難傷妖軀，朝堂兵馬束手無策，人間凡力，根本無法抗衡陰邪妖力。」

他緩緩道儘世間隱秘，道破盛世之下的殘酷真相。

「百年前，世間修道武者不忍蒼生儘葬妖禍，隱聚山野，創立誅邪司。我司不附朝堂、不隸皇權，隱於山河之間，以斬戾鬼、誅妖主、護萬民為畢生使命。我們修天地吐納心法，煉至陽正氣，持隕鐵破邪神兵，是這世間唯一可抗衡玄夜妖禍的正道宗門。」

岑燼靜靜聆聽，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烙印在心底。他終於知曉，青竹村的覆滅從不是偶然，不是天降橫禍，而是這場綿延千年的人妖博弈裡，一場微不足道、卻慘烈至極的犧牲。

凡人的安穩，在妖主一念之間，便可儘數傾覆。

「你方纔所言，可救晚棠，是真的？」岑燼攥緊掌心，指節泛白，這是他此刻最牽掛、最執著的所求。

蕭嶼垂眸看向他懷中昏睡的少女，眸色溫和了幾分，卻依舊客觀嚴明：「她身中玄夜本命妖血，乃是妖主親手馴化的妖根，世間尋常道法、醫術皆無解。放任不管，不出三年，妖血徹底侵吞神魂，人性儘滅，徹底淪為嗜血戾鬼，再無挽回餘地。」

岑燼心口一緊，刺骨的寒意再度席捲全身。

「但誅邪司獨有天地至陽心法，可淬鏈正氣、壓製妖力，慢慢封鎖她體內妖血蔓延。世間唯一逆轉妖化、洗去妖根、渡她重歸凡人的契機，唯有修行一途。」蕭嶼話鋒一轉，給出了絕境之中的生路，「你若入我門下，潛心苦修，勘破武道真諦，未必不能逆天改命，救你妹妹。」

生路在前，清晰無比。

可這條路，註定荊棘密佈、九死一生。

蕭嶼看著眼前眼底帶血、卻初心未改的少年，鄭重告誡：「我需提前告知你，誅邪道，是殺伐道，是苦行道，亦是宿命道。入我司中，便要棄凡身、舍安穩、踏山河、斬萬邪。日後朝夕與妖邪廝殺，日日與生死博弈，負傷、瀕死、埋骨山野，皆是尋常。」

「你如今尚可抽身，帶著她隱於山野，苟活餘生。雖無法根治妖血，卻可保她數年人性安穩。一旦入道，再無回頭之路。」

這番話，是最後的勸誡，也是最後的考驗。

風雪簌簌落儘，夜色清冷如墨，滿地血色殘骸靜靜陳列，無聲訴說著妖禍的殘酷。岑燼低頭，望著懷中妹妹蒼白柔弱的小臉，望著她肌膚下隱隱蠕動的黑色妖紋，又抬眼望向整片覆滅的村落，望向祖輩長眠的土地，望向這滿目瘡痍的人間煉獄。

苟活？

他如何敢苟活？

全村百十餘條人命，因妖禍枉死，祖輩含恨而終，鄉鄰喋血山野，他一身獨活，本就是踏著血海餘生前行。若他避世苟活，任由晚棠逐年妖化、淪為妖邪，任由玄夜尊逍遙世間、繼續屠戮蒼生，那他今日所承的所有苦難，所有犧牲，便儘數淪為笑話。

十七年溫良歲月，養出他一身柔軟本心，卻從未養出半分怯懦畏縮。溫柔是他的底色，堅韌是他的骨血。絕境淬鏈，少年筋骨，可扛千秋黑暗，可承血海深仇。

岑燼緩緩屈膝，雙膝重重跪在冰冷的血色雪地之上。

雙膝落地的瞬間，風雪彷彿再度靜止，少年脊背挺直如竹，頭顱高昂，眼底褪去所有脆弱茫然，隻剩一片澄澈滾燙的赤誠，字字泣血，句句鏗鏘，立此生最重三誓。

「我岑燼，今日以殘軀立誓。」

「一誓，苦修誅邪道，踏破武道絕境，洗儘晚棠妖血，渡她重歸凡身，歲歲平安。」

「二誓，此生執刃誅邪，斬儘天下戾鬼，覆滅妖主玄夜，報闔家血海深仇。」

「三誓，以身護蒼生，以平凡微軀，扛千年妖禍，終結亂世陰霾，還大雍山河清平。」

三聲誓言，震徹風雪，迴蕩在死寂的青竹村上空，清亮決絕，義無反顧。

無華麗辭藻，無驚天宏願，唯有血淚鑄就的本心，絕境不滅的赤誠。

蕭嶼靜靜看著他，清冷眼底掠過一絲讚許與動容。世間少年遇此絕境，多會沉淪恨意、偏執癲狂，或畏難退縮、放棄救贖。可此子身負滅門血仇，卻依舊心懷蒼生，愛恨分明，本心澄澈，屬實難得。

道心純粹，方為修道第一根基。

「好。」蕭嶼微微頷首，聲音鄭重，「既立此誓，我便傳你入門根基心法。」

他緩步上前，立於少年身前，抬手凝出一縷純正正陽靈氣，輕柔送入岑燼眉心，並無半分強橫壓迫，隻為助他開啟修行門徑。

「我誅邪司基礎心法，名滄瀾吐納法。」

「此法取天地流水長風之意，綿長穩健、攻守兼備，可納天地靈氣淬體，可養正陽正氣鎮邪，最適合初入道途者紮根修行，夯實武道根基。」

靈氣入體，溫潤綿長的力量瞬間遊走四肢百骸，驅散了岑燼滿身的冰寒與疲憊。無數晦澀心法口訣，順著靈氣流轉，儘數烙印在他識海之中，清晰通透，過目不忘。

蕭嶼語速平穩，細細叮囑修行要義：「滄瀾心法重在靜心守拙、固本培元，不可急於求成、躁進貪功。你身負血海深仇，最易執念攻心、道心失衡，日後修行，務必穩住本心，以正氣鎮心魔，以赤誠禦妖邪。」

岑燼閉目凝神，儘數銘記在心，每一句教誨，都牢牢刻入心底，不敢有半分疏漏。

傳完心法，蕭嶼目光落回岑晚棠身上，眸色微凝：「她體內妖血活躍極盛，日夜侵蝕神魂，不可久居風雪之中，更不可隨意暴露在生人之前，一旦妖氣外泄，必引正道追殺。」

言罷，他抬手凝出一道渾厚正陽結界，輕柔籠罩少女全身。淡金色正氣流轉周身，瞬間壓製住躁動的陰氣與蔓延的妖紋，將那縷刺骨妖力牢牢封鎖在經脈深處，暫熄妖性異動。

「我這道正陽封印，可穩她兩年妖血，壓製妖性覺醒。」蕭嶼沉聲說道，「兩年，是我給你的修行時限。兩年之內，你需徹底夯實根基，貫通滄瀾周天，闖過誅邪司三重入門死關，正式拜入山門。若逾期未至，封印潰散，妖血暴走，再無迴天之力。」

兩年光陰，轉瞬即逝。

這不是寬容，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生路，是壓在少年肩頭最沉重的枷鎖。

岑燼重重頷首，目光堅定無比：「弟子謹記，絕不辜負時限，絕不辜負此生誓言。」

蕭嶼微微點頭，隨後自儲物囊中取出一塊打磨光滑的陰沉古木坯料，以及一柄小巧精美的削刃，遞至岑燼手中。

「此木生於千年正陽古林，常年吸納至陽天光，自帶鎮邪辟陰之效，可隔絕妖氣、隱匿妖息。你可親手將其雕琢成匣，常年安置你妹妹，保她兩年安穩，不被妖力侵擾，不被世人察覺。」

岑燼伸手接過，古木入手溫潤，自帶淡淡暖意，可清晰抵禦周遭陰寒邪氣。他指尖摩挲著粗糙木麵，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日夜雕琢，親手為妹妹打造一方安穩囚籠，護她兩年周全。

「我尚有宗門巡查要務，不能久留此地。」蕭嶼抬眸望向遠方夜空，眸光沉凝，「兩年之後，誅邪司山門之外，我等你來。」

話音落，他不再多言，足尖輕點雪地，青影再度淩空而起，踏碎夜色風雪，轉瞬消失在蒼山迷霧之中，隻留一縷清正餘風，迴蕩在血色村落之間。

風雪漸歇，天光未明。

偌大的青竹村，依舊死寂蒼涼，滿地血色未乾，殘骸遍地無言。

岑燼獨自起身，懷抱昏睡的妹妹，佇立在這片埋葬了他所有過往、重塑他所有人生的故土之上。他冇有立刻離去，而是俯身躬身，對著殘破茅屋、對著滿地亡魂、對著長眠於此的祖輩鄉鄰，深深三叩首。

一叩，謝故土養育之恩。

二叩，悼無辜枉死亡魂。

三叩，立此生誅邪之誓。

禮畢，他緩緩起身，眼底再無半分少年怯懦，隻剩歷經生死淬鏈的沉穩與凜冽。

他背起竹簍，將削刃與陰沉古木妥善收好，小心翼翼抱緊懷中妹妹，轉身一步步走出殘破村落。背影單薄挺拔，步步堅定，踏過血色積雪，遠離故土舊夢，奔赴無人知曉的苦修險途。

前路是無人踏足的孤山深穀，是日夜不息的筋骨淬鏈，是九死一生的宗門試煉。身後是家破人亡的血海過往，是再也回不去的煙火人間。

從此，世間再無青竹村採藥少年岑燼。

唯有揹負血海深仇、懷揣救贖執念、以身赴道的誅邪求道人。

可岑燼尚且不知，蕭嶼離去的背影深處，蒼山最幽暗的迷霧之中，一縷極淡極冷的漆黑妖霧，正悄然尾隨。

那是玄夜尊殘留的一縷神識餘韻，並未徹底散去。

他親眼看著這村落覆滅，親手種下妖血，亦親眼聽見了少年雪野立誓的錚錚諾言。

一個身負執念、誓要誅滅妖主的凡人少年，一個被他親手異化、尚存人性的戾鬼幼崽。

黑暗深處，無聲無息，似有一抹千年寒意，悄然鎖定了這對兄妹的前路。一場橫跨半生的宿命博弈，自此，悄然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