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誅邪錄 第一章 隆冬青竹，藥香歲歲

大雍王朝，景和二十七年，冬。

朔風捲地，落雪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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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百裡的蒼山早已褪去四季青綠，儘數被無垠瓊白覆蓋。寒風吹過層疊山林，掠過冰封崖壁，捲起漫天碎雪呼嘯穿梭，聲響蕭瑟如野鬼低吟，凍得滿山草木儘數枯僵，連尋常鳥獸都絕跡藏匿。天地之間，隻剩一片死寂蒼茫的白，壓得山河靜謐，也壓得人世沉緩。

世人稱頌大雍承平百年，朝堂穩固，四海無戰，市井十裡煙火不絕，鄉野歲歲五穀豐登，是千載難逢的盛世光景。權貴居於帝都繁華之地，百姓安於州縣煙火之鄉，人人沉溺在安穩太平的幻境裡，以為這朗朗乾坤，從無陰霾禍患。

可隻有紮根群山腹地的眾生知曉，這錦繡盛世的邊角，永遠藏著一層不見天日的陰翳。它蟄伏於深山濃霧、荒林暗夜，隱於無人問津的鄉野僻壤，千年不散，伺機而動，隻是從未驚擾朝堂繁華，便被世人儘數忽略、徹底遺忘。

蒼山深處，青竹村便藏在這片風雪包裹的群山之中。

村落依溪而建，傍山而立，百十餘戶人家，屋舍皆是就地取材的竹木結構，錯落排布，質樸清幽。村外連片青竹不畏寒冬，於皚皚白雪中透出點點蒼綠，亦是這座山村冬日裡唯一的生機，青竹村故此得名。

此地山高路遠，車馬難至，隔絕了帝都的權爭、江湖的殺伐，更避開了市井的喧囂浮躁。在這妖禍暗湧的亂世之中，儼然是一方被歲月偏安的世外桃源，歲歲安穩，煙火綿長。

村落最東側，臨溪立著一間簡陋的茅屋，竹籬圍院，青石鋪路，是岑家世代棲身之所。清貧、簡樸，卻乾淨整潔，藏著整座山村最溫柔的煙火暖意。

天剛破曉，晨霧裹挾著刺骨的寒霜漫遍山野，天光昏沉，尚未徹底破開夜色。十七歲的岑燼，已然早早起身。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脊背筆直如山間青竹，褪去了同齡少年的青澀頑劣。常年攀崖採藥、櫛風沐雨，讓他養出了一身沉穩內斂的氣度，肌膚是健康的淺麥色，眉眼溫潤乾淨，瞳色澄澈透亮，唯獨眼底藏著遠超年歲的成熟與堅韌。

他自幼失怙，父母早亡，早早扛起了搖搖欲墜的家宅。家中唯有年邁體弱、常年抱恙的祖輩，以及年僅十歲、懵懂軟糯的幼妹岑晚棠。長兄如父，這四個字，是他十七年人生裡最沉重、也最溫柔的枷鎖。

尋常山村少年，多是貪玩惰性，日出而嬉、日落而息，得過且過。唯有岑燼，歲歲朝朝，晨昏不輟，從無半分懈怠。

他抬手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棉衣，布料單薄，擋不住山間隆冬的酷寒，寒意順著針腳縫隙鑽透衣料，侵骨微涼。可他神色淡然，早已經年累月習慣了這般苦寒，臉上無半分瑟縮抱怨。

抬手推開吱呀作響的竹門，凜冽風雪撲麵而來，卷著細碎雪粒打在臉頰上，微微刺痛。院中木架上，整齊晾曬著數十捆乾透的草藥，牛膝規整、防風乾爽、茯苓飽滿、麥冬潔淨，分門別類碼放得井然有序，無一殘碎黴變。

這些都是他連日來冒著山風寒霧，攀懸崖、入深穀，一趟趟辛苦採摘、日夜炮製所得。

蒼山多靈藥，亦多凶險。深穀毒瘴瀰漫，林間凶獸潛伏，崖壁濕滑陡峭，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村中青壯年都不敢輕易深入險地，唯有岑燼，數年如一日，熟稔四時山性，知曉靈藥生長方位，精通辨毒、清洗、晾曬、炮製的全套法子，將採藥賣藥，做成了岑家唯一的生計依仗。

兄長。

軟糯稚嫩的聲音自屋內輕輕傳來，細碎又清甜，刺破了清晨的蕭瑟寒意。

小小的少女披著一身略顯寬大的薄棉襖，揉著惺忪睡眼，小步踮腳走出房門。岑晚棠生得極是清秀，肌膚白皙如雪，眉眼彎彎溫順，性子軟得像山間春水，自小最為黏兄長。

她是岑燼枯燥辛苦的歲月裡，唯一的暖意，唯一的期許，是清貧日子裡開出的溫柔小花。

岑燼聞聲回頭，方纔望向風雪山野的清冷眉眼瞬間柔和下來，滿身的風霜疲憊儘數消融。他抬手，指尖輕柔拂去妹妹發間沾染的細碎雪沫，動作溫柔至極。

「怎麼不多睡會兒？天寒露重，還早。」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著晨起的微啞，卻暖意融融。

岑晚棠仰著白皙的小臉，亮晶晶的眼眸望著他，乖乖搖頭：「我睡不著，想出來幫兄長曬藥、理藥草。」

說罷，她邁著小小的步子，走到藥架旁，伸出纖細的小手，小心翼翼整理著些許被風吹亂的藥草枝葉。動作稚嫩笨拙，卻格外認真，一絲不苟。

岑燼靜靜看著她，心底一片柔軟安寧。

他家的日子，素來清貧寡淡。粗茶淡飯，布衣陋舍，一年到頭難得吃上幾回葷腥，更無多餘銀兩添置新衣。可祖孫三人相依為命，彼此體恤、相互溫暖，歲歲年年安穩相守，無爭無擾，便是亂世之中，最難得的圓滿光景。

青竹村上下，無人不敬重岑燼。

少年心性純善，溫良敦厚，從無半分私心歹念。平日裡鄉鄰有難，老人砍柴乏力、孩童山中迷路、婦孺負重難行，隻要他撞見，必然伸手相助，從不推辭偷懶。山中採摘的尋常草藥，遇上村中貧苦病患、無力買藥的人家，他常常無償相送，分文不取，隻求鄰裡安康。

十七歲的年紀，不貪玩樂、不慕繁華，一心守著祖輩、護著幼妹，安穩度日，溫柔待人，將苦難的日子過得溫潤踏實。

風雪漸漸稠密，天際雲層沉厚低垂，灰濛濛壓在群山之上。寒風愈發凜冽，卷著鵝毛大雪簌簌落下，看樣子用不了多久，便會徹底大雪封山，阻斷所有山路。

岑燼抬眸望向沉沉天色，心底暗自盤算。

年關將近，帝都與周遭州縣的藥價連日暴漲，尤其是冬日驅寒暖身、固本養氣的靈藥，溢價數倍，是一年之中市價最高的時候。家中存糧已然不多，祖輩年邁體弱，冬日畏寒，需要溫補藥材調養身子；晚棠的棉襖早已舊薄，擋不住隆冬酷寒，亟需添置新衣。

若是錯過這幾日的高價，大雪徹底封山，山路斷絕，不僅無銀錢置辦年貨，祖孫三人這個年，便隻能清苦熬過，甚至要受凍捱餓。

他俯身蹲定，平視著眼前的小少女，語氣認真卻溫柔：「晚棠，今日風雪雖大，兄長要連夜入城賣藥，換些銀兩。等我回來，給你做新棉襖，買你最愛的桂花糖糕，咱們好好過個年。」

岑晚棠聞言，眼眸瞬間亮了幾分，隨即又輕輕蹙起細眉，小手緊緊攥住兄長的衣袖，眼底滿是擔憂：「風雪這麼大，山路好滑，兄長會不會冷？會不會有危險？」

孩童的心思純粹直白，不貪新衣糖糕，隻念兄長安危。

岑燼心頭一暖，抬手揉了揉她柔軟的髮髻，溫聲安撫：「無礙，兄長走了數年山路，熟得很，不會出事。天黑之前，定然平安回家。」

「那我乖乖在家，陪著爺爺，鎖好門窗，不亂跑。」岑晚棠重重點頭，格外懂事。

安撫好妹妹，岑燼不再耽擱，轉身利落忙碌起來。

他將連日來精心炮製、品相最優、藥性最足的上等靈藥一一分揀而出，仔細剔除殘枝碎葉、黴變雜質，分門別類綑紮整齊。每一束藥草都擺放得規整妥當，小心翼翼裝進厚實的竹簍之中，又特意在竹簍底層和四周墊上乾淨粗布，嚴防風雪打濕、凍傷藥性。

一番忙碌，滿滿一竹簍上好靈藥已然備好，沉甸甸壓在肩頭，是全家過年的希望。

他仔細叮囑妹妹守在家中、切勿出門，又躬身囑咐屋內的祖輩安心休養，再三確認門窗鎖緊、屋中安穩，才背起竹簍，繫緊棉衣繫帶，毅然踏入漫天風雪之中。

風雪撲麵，寒意徹骨。

少年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茫茫山道儘頭，步履沉穩，向著山下的雲溪鎮奔赴而去。

彼時的他，心懷溫熱期許，滿心都是闔家團圓、安穩過年的樸素心願。他以為這不過是尋常一次入城賣藥，不過是歲歲年年裡最普通的一次奔波。

他全然不知，這場席捲蒼山的隆冬大雪，終將碾碎他所有的安穩與溫柔。

這一場尋常的離別，是天人永隔的開端。

這一日風雪漫漫，前路看似平凡安穩，歸途卻是血色煉獄。

綿延千載的妖禍陰霾，正悄然落在這座寧靜的青竹村上空，隻待深夜風雪最盛之時，傾覆一切，撕碎少年所有的煙火期許與平凡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