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下,淩家書房的燭火便在寒風中抖成了一團碎金。淩震山披著件半舊的玄色披風,手指死死攥著枚冰涼的玉扳指,指節泛白得幾乎要嵌進肉裡。書案上攤著本泛黃的賬冊,最末幾頁關於城外廢棄糧倉的記錄被人用墨汁塗得漆黑,卻仍能隱約看見“軍糧”“密藏”等字樣的殘痕。
“廢物!都是廢物!”他猛地將賬冊掃落在地,宣紙與地麵碰撞的脆響在寂靜的宅院裡格外刺耳。守在門外的小廝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大氣都不敢出。三個時辰前,負責看守糧倉的老卒連滾帶爬地闖進來報信,說糧倉裡的糧食不翼而飛,隻留下滿地散亂的草蓆和幾枚不屬於淩家護院的馬蹄鐵。緊接著,又有仆人來報,二小姐淩雪自昨夜出門後便冇了蹤影,府外的街口多了些麵生的精壯漢子,明著是擺攤,實則目光一直黏著淩家的朱漆大門。
淩震山不是傻子。軍糧失竊與淩雪失蹤湊在一處,再想起聯姻宴上禦史台來人時,淩霜那抹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後背的冷汗便順著脊椎往下淌。他原以為那丫頭不過是仗著易玄宸的勢報些私仇,卻冇料到她竟能精準地找到自己藏了三年的後手——那批軍糧是他當年剋扣軍餉偷偷囤積的,本想留著萬一失勢時用來投奔邊境舊部的資本,如今卻成了刺向自己心口的刀。
“老爺,車馬已經備好了,從後門走,能避開街口那些人。”管家顫巍巍地進來說,手裡捧著個沉甸甸的錦盒,裡麵是淩震山積攢半生的金銀細軟。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魚肚白,遠處傳來更夫打四更的梆子聲,再拖下去,等到天亮就真的走不了了。
淩震山深吸一口氣,抓起錦盒就往懷裡揣,披風的下襬掃過書案時,帶倒了那隻他用了二十年的端硯。墨汁潑在地上,暈開一片漆黑的汙漬,像極了他此刻的處境。他抬腿就往書房外走,剛繞過迴廊,就見院牆上突然翻下幾道黑影,玄色勁裝裹著凜冽的殺氣,落地時連腳步聲都輕得像貓。
“淩將軍,這是要去哪啊?”為首的暗衛聲音冷得像冰,腰間的玉佩在晨光中閃過一抹熟悉的寒芒——那是易玄宸身邊親衛獨有的標識。淩震山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拔腿就往假山後的密道跑,嘴裡嘶吼著“護駕”,可府裡的護院早已被暗衛解決乾淨,空蕩蕩的庭院裡隻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
兩道黑影如影隨形地追上來,掌風帶著破空聲掃向他的後頸。淩震山急中生智,將懷裡的錦盒往後一拋,金銀珠寶散落滿地的脆響果然讓暗衛頓了頓。就是這片刻的耽擱,他已經撲到了假山前,手指剛觸到密道的機關,後心就被人重重一擊。劇痛傳來時,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錦盒裡滾落的金元寶砸在他的額角,留下一道滲血的傷口。
“帶走。”暗衛冷冷地下令,兩名下屬上前架起淩震山,像拖死狗一樣往院外走。路過前廳時,淩震山瞥見那方“世代忠良”的鎏金匾額,突然瘋了似的掙紮起來:“易玄宸!淩霜!你們不得好死!皇室不會放過你們的!”他的吼聲穿透晨霧,驚得院中的烏鴉撲棱棱飛起,黑色的羽翼掠過灰沉沉的天空。
街角的茶寮二樓,淩霜正臨窗而坐,手裡捏著半盞冷透的碧螺春。雪狸蜷縮在她的膝頭,毛茸茸的尾巴蓋住鼻子,隻露出雙警惕的琥珀色眼睛。她看著淩震山被暗衛押上馬車,玄色的車簾落下時,恰好擋住了淩震山最後投向淩府的怨毒目光。
“小姐,易公子的人辦事就是利落。”雪狸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爪子輕輕拍了拍淩霜的手腕。它能聞到淩霜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昨晚跟蹤淩雪時,不小心被趙珩的暗衛劃傷的,雖已用妖力癒合,卻仍殘留著一絲戾氣。
淩霜冇說話,隻是將杯中冷茶緩緩倒在窗外的青石板上。茶水濺起的水花裡,她彷彿看見十四歲的淩霜縮在祠堂的角落裡,聽著柳氏在門外哭訴“淩震山挪用軍糧被參”,那時的小丫頭還天真地以為父親是被人陷害,偷偷藏了半塊麥餅想送去大牢,卻被柳氏的人攔在門外,凍了整整一夜。如今仇人落網,她該歡喜纔對,可心口卻像堵著團濕冷的棉絮,連呼吸都帶著沉鬱的疼。
“在想什麼?”熟悉的男聲從身後傳來,帶著淡淡的墨香。淩霜回頭,就見易玄宸站在茶寮的雕花門邊,月白色的錦袍沾著些晨露,手裡捏著份剛送來的密報。他顯然剛從城外回來,靴底還帶著些許泥土的氣息。
“在想,他會不會真的知道母親的事。”淩霜輕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襟內側的半塊玉佩。自昨夜淩雪說出“寒淵”二字後,玉佩邊緣的刻痕就時常發燙,尤其是在靠近淩家的地方,那細微的紋路像是有了生命,在皮膚下隱隱跳動。
易玄宸走到她身邊坐下,將密報推到她麵前。密報上是暗衛查到的線索:淩震山在半年前曾悄悄去過京郊的落霞寺,與寺裡的老僧密談了整整一個時辰,離開時帶走了個上了鎖的木盒。“落霞寺。”淩霜念著這三個字,腦海裡突然閃過淩雪夢中的畫麵——生母蘇氏在月下擦拭玉佩,嘴裡低聲念著“落霞深處,有淵可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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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死前說你母親是被皇室滅口,淩震山必然知情。”易玄宸的手指敲了敲密報上“落霞寺”三個字,“我已讓人去查寺裡的老僧,或許能找到些線索。但眼下更要緊的是,禦史台那邊不能等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淩霜蒼白的臉上,“淩震山私藏軍糧且意圖潛逃,證據確鑿,足以讓他永無翻身之日。隻是……你若想知道蘇氏的真相,或許要在他被打入天牢前見一麵。”
淩霜端起桌上的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想起昨夜淩雪哭著說“趙珩想查你的身份”,想起柳氏房裡那封未寄出的信,想起易玄宸提到“寒淵封印”時的諱莫如深。所有的線索都像散亂的絲線,而淩震山就是那根最關鍵的引線,可她真的要去見這個害死母親、逼死原主的仇人嗎?
“我去見他。”放下茶杯時,淩霜的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雪狸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警示。窗外的馬車已經駛遠,車轍在青石板上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如同淩家在京城權勢版圖上刻下的最後印記,終將被歲月磨平。
易玄宸看著她決絕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令牌,上麵刻著繁複的雲紋,正是禦史台的通行令牌:“我讓人安排,午時在天牢外等你。”他頓了頓,補充道,“鎮邪司的人今日在城郊異動,似乎在搜查什麼,我會讓人跟著你,以防不測。”
淩霜接過令牌,指尖觸到令牌上冰涼的紋路,突然想起昨夜在易府花園撿到的那片藍色花瓣——那是趙珩的人常用的引妖花,花瓣上殘留的邪祟氣息與鎮邪司的符咒氣息驚人地相似。她抬頭看向易玄宸,正好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那裡麵有擔憂,有默契,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沉重。
“趙珩不會善罷甘休的。”淩霜輕聲說,將令牌揣進懷裡,“他要的不是淩震山的命,是我身上的東西。”或許是那半塊玉佩,或許是她體內的燼羽妖魂,又或許,是與寒淵相關的某個秘密。
易玄宸冇否認,隻是拿起她的手,輕輕按在她的手腕處。他的指尖帶著守淵人特有的溫熱,順著她的脈搏緩緩遊走,片刻後才道:“你的妖力最近有些躁動,靠近天牢那樣的陰邪之地,切記不可動用妖力。”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內側那道淡淡的疤痕上,那是上次被趙珩暗衛的滅妖符所傷留下的,至今仍能隱約看見一絲暗紅色的印記。
茶寮外的天色徹底亮了,街上漸漸熱鬨起來。挑著擔子的小販走過,吆喝聲穿透晨霧;趕考的書生捧著書卷匆匆而過,眉宇間滿是憧憬;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家太太帶著丫鬟逛著首飾鋪,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這繁華的京城,從來都不缺悲歡離合,淩家的倒台,不過是這喧囂塵世中又一段即將被遺忘的往事。
淩霜站起身,雪狸輕盈地跳到她的肩頭,尾巴捲住她的脖頸。她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頭看向易玄宸:“你說,寒淵到底藏著什麼?”
易玄宸望著她的眼睛,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藏著這天下最可怕的**,也藏著最沉重的守護。”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淩霜的心湖,漾開圈圈漣漪。
走出茶寮時,晨風吹起淩霜的衣袂,肩頭的雪狸突然警惕地豎起耳朵,朝著城東的方向望去。淩霜順著它的目光看去,隻見遠處的天空泛起一抹詭異的暗紅色,那是鎮邪司方向特有的符咒燃燒的顏色。她攥緊了掌心的令牌,指尖的冰涼讓她瞬間清醒——這場複仇之路,從來都不是終點,而是另一場風暴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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