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正烈,卻穿不透天牢厚重的穹頂。青磚牆縫裡滲著經年不涸的潮氣,混著鐵鏽與血腥的味道,在狹窄的甬道裡纏纏繞繞。淩霜攥著那枚青銅令牌,指腹被棱角硌得發疼,袖中的雪狸不安地動了動,尾巴尖掃過她的手腕,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引路的獄卒腳步沉重,鐵鏈拖地的“嘩啦”聲在空蕩的甬道裡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淩姑娘,前麵就是天字牢了,那老匹夫嘴硬得很,您問話可得當心些。”獄卒停下腳步,壓低聲音提醒,目光掠過淩霜素白的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誰都知道,眼前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僅憑一己之力就掀翻了權傾朝野的淩家。
淩霜點頭,指尖在袖中輕輕按了按雪狸的頭頂。令牌在獄卒手中驗過,沉重的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濃烈的黴味撲麵而來。淩震山被鐵鏈鎖在石壁上,玄色披風早已沾滿汙泥,額角的傷口結著暗紅的血痂,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仍透著幾分殘存的戾氣。
“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他扯著嗓子冷笑,聲音因缺水而沙啞,鐵鏈被他拽得微微顫動。當目光掃過淩霜衣襟內側隱約露出的玉佩邊角時,瞳孔驟然一縮,嘴角的笑意僵成了猙獰的弧度。
獄卒識趣地退了出去,牢門重新關上,將外界的光亮徹底隔絕。雪狸從袖中探出頭,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著淩震山,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嚕聲。淩霜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地麵的青苔沾濕了她的裙襬,涼意在肌膚上蔓延開來。
“我來問你,我母親是怎麼死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破了牢裡的死寂。淩震山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喉結滾動著,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石壁上滲出的水珠:“她是病死的,府裡的醫案還在,你要查便去查。”
“柳氏死前說,她是被皇室滅口的。”淩霜往前逼近一步,袖中的玉佩突然發燙,貼在肌膚上像一團小火苗。“你半年前去過落霞寺,見了那裡的老僧,他跟你說了什麼?你從寺裡帶回來的木盒裡裝著什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淩震山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驚惶,卻又強裝鎮定,“柳氏那毒婦瘋言瘋語,你也信?落霞寺不過是燒香祈福,哪來的木盒!”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在觸及淩霜冰冷的目光時,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雪狸突然躥了出去,爪子搭在淩震山腳邊的稻草堆上,扒拉出半塊碎裂的木片。木片上刻著細小的雲紋,與淩霜玉佩邊緣的刻痕樣式一模一樣。淩震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木片,是從你帶回來的盒子上掉的吧。”淩霜彎腰撿起木片,指尖撫過那些熟悉的紋路,玉佩的溫度越來越高,腦海裡突然閃過一段模糊的記憶——蘇氏抱著年幼的她,將一個木盒塞進她懷裡,說“若有一天爹變了心,就去落霞寺找住持,他會幫你”。那段記憶來得猝不及防,讓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淩震山看著那木片,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癱靠在石壁上,鐵鏈發出“哐當”的輕響。“是,我去過落霞寺,那木盒是你娘當年留下的。”他閉了閉眼,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的沙啞,“你娘不是病死的,是被太子——也就是現在的三皇子他爹,派人毒死的。”
“為什麼?”淩霜的手指死死攥著木片,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雪狸跳回她身邊,用腦袋輕輕蹭著她的手背。
“因為她是守淵人。”淩震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怕什麼東西聽見,“皇室每三十年就要選一位守淵人去寒淵祭祀,鎮壓裡麵的魔念。你外祖父就是上一任守淵人,死在了寒淵裡。太子找到你娘時,她剛生下你不久,不肯去祭祀,偷偷收拾東西想帶你逃去南疆。”
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向淩霜:“我那時是太子的親信,他讓我盯著你娘。我……我捨不得權位,就把你娘要逃跑的訊息報了上去。太子派來的人夜裡送了碗湯藥,你娘喝了就冇再醒過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裡竟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
淩霜隻覺得渾身發冷,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子。她想起柳氏房裡那封未寄出的信,想起昨夜淩雪說的“寒淵”,所有的線索都在這一刻串聯起來,織成一張冰冷的網,將她牢牢困住。十四歲那年在祠堂外凍得瑟瑟發抖的記憶再次浮現,隻是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天真以為父親被陷害的小丫頭,而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父親,就是害死母親的幫凶。
“木盒裡裝著什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落在淩震山臉上。玉佩的溫度漸漸降了下去,像是完成了某種確認,在她衣襟內側輕輕跳動著,勾勒出熟悉的紋路。
“是你孃的守淵人信物,還有半塊玉佩。”淩震山的聲音越來越低,“你身上的玉佩是一半,另一半在木盒裡。兩塊合在一起,能找到寒淵的生門。我去落霞寺,就是想讓老僧幫我看看,這玉佩到底有什麼用——我總覺得,太子他們要的不隻是祭祀,還有寒淵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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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甬道裡突然傳來一陣異樣的腳步聲,不是獄卒那種拖遝的節奏,而是輕捷的、帶著殺氣的步伐。雪狸瞬間炸毛,弓著身子,對著牢門發出凶狠的低吼。淩霜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就見牢門被人從外麵踹開,兩道玄色身影闖了進來,手中的短刀閃著森寒的光。
“趙珩派你們來的?”淩霜側身擋在牢門與淩震山之間,指尖凝聚起微弱的妖力,掌心泛起淡淡的紅光。她認出這兩人腰間的令牌——那是鎮邪司暗衛特有的標識,與上次跟蹤淩雪的人一模一樣。
“奉三皇子令,取淩震山狗命!”為首的暗衛冷喝一聲,揮刀就朝淩震山刺去。雪狸縱身躍起,爪子帶著鋒利的妖力,劃向暗衛的手腕。淩霜趁機出手,掌心的紅光擊中另一人的後背,那人悶哼一聲,向前踉蹌了幾步,撞在石壁上,口中噴出鮮血。
牢內空間狹小,短兵相接間儘是刀光劍影。淩震山被鐵鏈鎖著,隻能縮在石壁後,看著眼前的廝殺,眼神裡滿是驚恐。淩霜的妖力不敢完全動用,怕引來鎮邪司的更多人手,隻能靠著靈巧的身法與暗衛周旋,雪狸則在一旁伺機偷襲,幾次抓傷暗衛的要害。
“淩霜!你救我!我還知道更多!”淩震山的吼聲混在兵器碰撞的脆響裡,帶著絕望的哀求,“趙珩在找綵鸞的蹤跡!他說守淵人配綵鸞,才能打開寒淵的封印!”
淩霜的心猛地一跳,綵鸞?她想起上次在易府秘庫看到“七翎綵鸞”竹簡時指尖的發燙,想起趙珩派人跟蹤她時留下的彩色羽毛,那些被忽略的細節突然清晰起來。就在她分神的瞬間,為首的暗衛突然調轉刀頭,朝著淩霜的胸口刺來,刀風帶著刺骨的寒意。
雪狸尖叫一聲,撲上去死死咬住暗衛的手腕。短刀偏了方向,擦著淩霜的肩頭劃過,帶起一道血痕。淩霜反手一掌拍在暗衛的胸口,妖力衝破他的護體真氣,暗衛口吐黑血,倒在地上冇了聲息。另一人見同伴被殺,不敢再戀戰,虛晃一招就要逃跑,卻被及時趕來的易玄宸攔住。
易玄宸的長劍穿透暗衛的胸膛時,劍身上還帶著城外晨露的濕氣。他快步走到淩霜身邊,目光落在她肩頭的傷口上,眉頭瞬間皺起:“怎麼這麼不小心?”他從袖中取出傷藥,動作輕柔地為她包紮,指尖的溫熱透過紗布傳來,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剛纔說,趙珩在找綵鸞。”淩霜冇理會肩上的疼痛,目光看向縮在石壁後的淩震山。此時的淩震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拚命搖晃著鐵鏈:“易公子!我知道綵鸞在哪!我還知道鎮淵使的信物藏在何處!隻要你們救我出去,我什麼都告訴你們!”
易玄宸的眼神冷了下來,他抬手示意跟來的暗衛:“把他看好,彆讓他死了。”他轉頭看向淩霜,眼底帶著幾分凝重,“禦史台的人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趙珩想在淩震山招供前滅口,看來他真的很怕寒淵的秘密曝光。”
淩霜走到淩震山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陽光從牢門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肩頭的紗布上,映出淡淡的血色。“綵鸞的事,你怎麼知道的?”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柳氏聽太子身邊的人說的!”淩震山急切地喊道,“她說守淵人是鑰匙,綵鸞是引子,隻有兩者結合,才能打開寒淵深處的封印,拿到裡麵的東西!趙珩找了你這麼久,就是因為你是守淵人後裔!”
淩霜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衣襟內側的玉佩,玉佩再次微微發燙,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紋路跳動的節奏與自己的心跳漸漸重合。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那句“落霞深處,有淵可守”,想起易玄宸說的“落霞寺有守淵人的線索”,一個念頭在腦海中漸漸清晰——落霞寺,不僅有母親留下的木盒,或許還有關於綵鸞的秘密。
就在這時,甬道裡傳來禦史台官員的吆喝聲,腳步聲越來越近。易玄宸拉了拉淩霜的衣袖:“我們該走了,再待下去會引人懷疑。淩震山交給禦史台,他不敢再隱瞞。”
淩霜最後看了一眼淩震山,他正眼巴巴地看著她,眼神裡滿是求生的渴望。她冇有說話,轉身跟著易玄宸走出牢門。剛踏出天牢,刺眼的陽光讓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雪狸從她袖中跳出來,蹲在她的肩頭,朝著落霞寺的方向望去,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警惕。
“暗衛剛傳來訊息,落霞寺的老僧不見了。”易玄宸的聲音壓得很低,與周圍喧鬨的人聲隔絕開來,“有人在寺裡發現了打鬥的痕跡,地上有鎮邪司的符咒碎片。”
淩霜的心沉了下去。老僧失蹤,木盒下落不明,趙珩又在瘋狂尋找綵鸞的蹤跡,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落霞寺。她攥緊了掌心的木片,木片上的雲紋硌得她生疼,卻也讓她更加清醒——這場關於守淵人與綵鸞的博弈,纔剛剛開始。
兩人走到天牢外的馬車旁,雪狸突然對著馬車底下叫了一聲,爪子指向地麵。淩霜彎腰一看,隻見車底貼著一張小小的黃色符咒,符咒上畫著複雜的紋路,與上次在易府牆角發現的“驅妖符”截然不同,邊緣泛著淡淡的黑氣,顯然是邪祟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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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玄宸蹲下身,指尖輕輕一碰符咒,符咒瞬間化為灰燼,空氣中留下一絲刺鼻的邪氣。他的臉色變得格外凝重:“這是‘引妖符’,能追蹤妖物的氣息。趙珩不僅知道你是守淵人,還知道你身上有妖力。”
淩霜坐進馬車,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天牢,肩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摸出那半塊木片,放在陽光下仔細端詳,木片上的雲紋在光線下折射出微弱的光芒,與玉佩的紋路遙相呼應。雪狸蜷縮在她的腿上,尾巴蓋住鼻子,隻有尾巴尖偶爾輕輕晃動,像是在提醒她,前路佈滿荊棘。
馬車駛過長街,路過淩家大宅時,淩霜瞥見那方“世代忠良”的鎏金匾額已經被摘了下來,門口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曾經權傾朝野的淩家,如今隻剩下一座空宅和一個待死的家主,就像一場荒唐的夢。
“我們去落霞寺。”淩霜突然開口,聲音打破了馬車裡的寂靜。易玄宸看著她堅定的眼神,點了點頭:“好,我讓人備好車馬,今夜就出發。”他頓了頓,握住她的手,“不管前麵有什麼,我都跟你一起。”
馬車轉了個彎,朝著城外的方向駛去。淩霜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掌心的木片與玉佩貼在一起,傳來溫暖的觸感。她知道,落霞寺之行必然凶險,趙珩的人肯定早已在那裡佈下了天羅地網,但她彆無選擇——那裡有母親的遺願,有守淵人的秘密,更有關於她自己身份的答案。而那枚神秘的木盒,和失蹤的老僧,又將揭開怎樣的驚天秘密,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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