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塵 第23章 清談，聖人有情無情

【第23章 清談，聖人有情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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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落中，諸多的名士紛紛落座，旁邊有侍從端上茶水和點心。

在屏風的後麵有細微的聲音傳來，這是世家的少女在仔細聽著。

不時有世家的少年看向司馬雲，有妒忌之意。

謝安輕輕抬手，說道：“今日眾人雅聚清談，誰先立意？”

琅琊王氏郎君開口道：“我欲論【聖人有情還是無情】，昔日何晏言聖人無情，王輔嗣卻說聖人應物而有情，不知是有情呢，還是無情呢？”

說著，看向司馬雲。

司馬雲執麈尾，緩緩開口：“何晏視聖人如同枯木，失之過冷；王弼所言聖人，更是道德完人，更近天道道。”

“天地有情，是以生萬物；天道無情，視眾生為芻狗。聖人居人間，無情與有情交雜。凡人溺於情，聖人能製情。悲生民之苦，卻不因小悲而亂大謀，這便是有情而不累於情。”

王家郎君詰問道：“君子言，聖人有情故能製情。若聖人有感於生民之苦，心生悲憫已是動情。情既動矣，又何能不累？”

“《老子》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本無偏愛，效法天地的聖人，又何來悲喜之情？”

司馬雲從容道：“君子混淆了‘小情’與‘大情’，凡人之情，不過是孝敬父母，關愛子女，愛護妻子，對朋友真誠；可聖人之情，心繫蒼生，循理而動。見蒼生苦楚，順理而生，而非私慾滋生。”

“天地不仁，非是天地麻木冷酷，乃是天地不會徇私，不會厚此薄彼。聖人效法天地，摒棄一己喜怒，並非麻木不仁，而是大愛天下，此為大愛仙尊！”

“悲由世事而起，事息則悲自淡。因亂世而生憂思，為安定而施方略，憂思是情，不亂方略便是製情。情存於心，卻不為情驅使，這便是有情，而不為情所累。”

王家郎君繼續發難，辭鋒愈銳：“依君之論，聖人懷蒼生之大情，異於凡人私愛。敢問：情由外物而生，若無亂世流民，生民苦難在前，聖人這份悲憫之情，又安從何來？”

“倘若外物消逝，情隨之消散，並非聖人本心而生。若是本心本無，隻能隨境遇起落，又怎稱得上常駐不失的大道境界？”

司馬雲聽著，一時啞然。

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仔細看著麈尾，上麵的小抄冇有答案，問題有點超綱。

這樣的詰問，有點像名家的“白馬非馬”，陷入口舌之爭，繼續鬥嘴有些不利。

見到司馬雲停頓，屏後世家女郎一陣極輕的低語，有些失望。

王家郎君閃過一絲得意。

謝安有些急躁，開局就不順利，問題還超綱，就要上前圓場子。

可此刻圓場子，似乎太早了。

藉助清談揚名，就要失敗。

司馬雲開口了，說道：“這個問題，我才智短缺無法回答，可我家祖先倒是回答了！”

“當年諸葛武侯，隱居南陽臥龍崗，先主三顧武侯於草廬，武侯出山輔佐。”

“當年先祖得到訊息後，感歎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

“那時孔明，那時何等逍遙，閒暇時刻耕種南陽，又是與好友談論局勢，或是如宰予晝寢。可跟隨先主出山後，每日辛苦不得休息，事繁食少，疲憊於身，累死五丈原。”

“先祖曾賦詩曰：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說到這裡，司馬雲說道：“聖人有情還是無情，我不知道，但想來諸葛孔明應該知道了。”

說到這裡，昂起頭，做出一副思索的樣子。

可心裡麵卻慌得一批。

麈尾上麵的小抄冇有用，隻能臨場發揮，隻能以大義壓人。

簡單而言，講道理說不過敵人，那就用大義壓人。

道理有對錯，可立場不能有問題。

立場出了問題，屁股坐歪了，那就是政治性毀滅。

王家郎君張嘴想要反駁什麼，可發現繼續反駁下去，他會出問題。

隻能拱拱手說道：“君子言之有理，是我見識淺薄了。”

說著躬身向後退去。

而在這時，太原王氏的一位郎君上前道：“聖人有情無情，暫時不好說。”

“司馬君子以為，聖人是該有情，還是該無情？”

這個問題有陷阱，如果回答聖人有情會掉入陷阱，如果回答聖人無情，也會掉入陷阱。

司馬雲笑起來，冇有回答，反而問道：“君子以為，聖人是何意？”

王家郎君道：“《孟子》：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

“由此可知，聖人乃儘善儘美、通達天道，道德與智慧抵達極致，可以教化天下、行道安民之人。”

王家郎君一邊說著，一邊眼神飄過麈尾。

司馬雲聽著這些掉書袋的話，隱約有些頭疼，隻能轉移陣地，說道：“君子所言，不過是周之禮，卻非商之禮，也非夏之禮。”

“三皇時代，結繩記事；有的刻在牆壁上，隻是難以儲存；有的刻在獸骨、龜甲上，名為甲骨文。”

“甲骨文，為殷商文字。”

“祖先太史公，恰好翻閱過殷商記錄的龜甲文字，並抄錄下來，留給後人。按照甲骨文寫法，聖人應該這樣寫……”

說著，取出白紙，按照甲骨文的寫法，寫了一個甲骨文。

眾人看著心神恍惚。

司馬雲繼續道：“諸君可知‘聖’字本源？殷商甲骨，聖從耳、從口、從人。便是善於聽聞，由聽聞而通達事理。”

“凡人隻聽喜怒，容易被言語牽動情緒；聖人聆聽萬物之聲，洞察萬物義理，感知世間悲歡，便是有‘聽’；不因見聞亂本心，便是通達。”

司馬雲說道：“這位君子言，聖人是該多情，還是無情，我也不知！”

“隻是先祖曾說過，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居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進亦憂，退亦憂。何時而樂矣？先天下而憂，後天下而樂矣！”

此言一出，眾人再次皆是沉默了。

王家郎君退後一步，說道：“公子大才。”

稍後，退回原來的位置。

潁川庾氏子弟出列，暗藏鋒芒道：“君子通曉老莊，敢問一句：道家崇尚清靜無為。如今中原淪陷，胡虜盤踞，世人有兩種選擇；其一，遁跡山林，順守自然；其二，奔走國事，整肅名教。

敢問君，亂世之中，自然與名教，該如何取捨？”

這句話在詢問司馬雲身為宗室之人，是打算避世自保，還是想要圖謀功業。

司馬雲略作沉吟，說道：“名教、自然，本非對立。”

“孔子，向老子請教清靜無為之道：西漢初期，又是以黃老治國，清靜無為，正所謂無為而無所不為！”

“所謂自然，不是消極避世，苛政猛於虎，亂世殺人身，欲避世而不可得。所謂名教，關鍵不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在有教無類！”

“就比如，武侯隆中對，庾氏君子可能背誦武侯之策？”

庾氏郎君笑著，開始背誦起來。

字字珠璣，一字不差。

司馬雲心中讚歎，果然還是有人才的，並非儘數草包。

司馬雲問道：“君子以為，隆中對關鍵何在？”

庾氏郎君說道：“占據荊州，聯合東吳，攻占巴蜀漢中，然後成為鼎足之勢，稍後天下有變，可三興漢室！”

司馬雲不屑道：“先主當年也是這樣想的，然後困死白帝城。”

“學渣以為，打天下應該是占據荊州，再占巴蜀，漢中。”

“學霸以為，打天下重在天時。”

“天時有變，鯉魚化龍；天時不變，潛龍勿用。時來天地皆共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庾氏郎君臉色微微變化。

這個時代，雖然冇有學霸，學渣兩個詞彙。

可望文生義，還是能知其中的意思。

庾氏郎君問道：“君子，此言何解？”

司馬雲淡淡道：“再好的戰略計劃，抓住時間，就是上等計劃；若是抓不住時間，那就是下等計劃。”

“先主在打巴蜀時，曹操在潼關與馬超大戰，孫權在營造石頭城，皆是無力西顧。”

“龐統進言，上策晝夜兼道，奔襲成都；中策誘殺楊懷、高沛，進軍成都；下策，退還白帝，徐圖進取。”

“先主為求穩健取中策，卻忘了打天下快不得，打巴蜀慢不得……他年紀大了，拖不得。”

“若是選上策，如桓征西一般三月破巴蜀，六月破漢中，一年定隴西。”

“等到四年後，曹操平定馬超之時，精疲力竭，卻是發現，先主已定荊州，巴蜀，漢中，隴西，半個關中……”

“曹操隻能退守潼關以西，那時先主定都長安，北攻河東，東攻弘農，南麵攻擊襄陽，此為高祖破霸王之勢，興複漢室之機。”

“奈何三個月變四年，四年變三個月，一切都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