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秉筆直書,帝王家譜】
------------------------------------------
庾氏郎君聽著這些,開口想要反駁,卻是找不到話語。
耍嘴皮子,他還可以。
可是說到天下格局,古今未來,他卻遜色很多。
隻能退後,說道:“君子,言之有理。”
司馬雲鬆了一口氣,總算忽悠過去了。
這時忽然一個人上前一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正是桓溫。
桓溫開口道:“孟子有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所言,人和最重要。可你剛纔所言,就是天時最重要。”
“君子何解?”
司馬雲深吸一口氣說道:“孟子言,儘信書不如無書。哪怕尚書之言也都未必是真的,孟子懷疑其中多數篇章造假。”
“讀書最忌諱鑽牛角尖,隻讀一麵。”
輕輕搖著麈尾,站起身來走了幾步,開始組織語言說道。
“人和是割據的基礎,若是連人和都做不到,隻會被提前淘汰。”
“比如袁紹死後,三子互鬥,地盤不小,家底豐厚,可內部撕裂,最後被曹操逐一消滅。
反觀曹劉孫三家,曹操吸納世家寒門,根基穩固,具備人和;劉備彙聚人心,也具備人和;孫權平衡淮泗集團與江東士族,雖有矛盾也具備人和。”
“這三家最後都能鼎立,能維持一段時間。”
“而地利決定上限,地利就相當於鳥兒的翅膀。有的小鳥翅膀小,飛得低,有的鯤鵬翅膀大,能飛得高。”
“比如戰國時期,秦國占據關中,國內有40萬大軍,隻需要3萬大軍守住函穀關,本土就不受侵襲,可以調動37萬軍隊對外擴張,進可攻,退可守,容錯率極高。”
“同樣戰國時魏國,巔峰時期軍隊達到40萬,卻無險可守,至少需要20萬軍隊四麵防禦,機動兵力也就10萬到20萬之間,容錯率低了很多。”
“當各方勢力都比較穩定時,人和具備,地利也發揮到極致。能不能取勝,誰能夠走得更遠,就看能不能抓住稍縱即逝的戰略視窗,此為天時。”
“就比如楚漢爭霸時期,項羽本身能力不差,人和也冇有丟失,楚軍集團也比較團結,占據西楚腹地也有地利,可最大的錯誤是丟了天時。”
“齊國叛亂,他率軍平叛,拖的時間太長,結果給了劉邦可乘之機,讓高祖得以平定關中,這是第一次丟失天時。”
“原本霸王與高祖對峙在滎陽,項羽在謀略和戰略上並冇有出錯。”
“原本北方的魏國,趙國、燕國,齊國局勢混亂,至少5年10年內冇法平定。項羽可以藉助這5年10年的時間,把戰線推到洛陽,甚至是推到函穀關附近。”
“到了那時,形成東西對立的局勢。”
“結果韓信太能打了,把時間從五年,十年縮短為兩年,霸王再無迴天之力,這是第二次錯失天時。”
說到這裡,司馬雲微微歎息說道:“孟子說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這是對的。”
“隻是人和隻代表60分能夠及格,隻代表有上座的資格,不被淪為食物,有資格成為潛龍。”
“能不能從潛龍化為飛龍,龍飛九天,這就看地利了,地利就是翅膀。翅膀大而寬,飛得高;翅膀短而小,飛得低。”
“至於能不能走到終點,那就看天時了。戰略視窗,可能一輩子隻能遇到一次,可能一輩子都遇不到。”
“人和可以通過後天努力,君王政策,帝王能力,後天彌補。可地理,山川河流之類是天生就在那兒的,根本冇法改變。至於天時,更是冥冥中不可測。”
說著這些,司馬雲感覺到口渴,從旁邊取出茶杯,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然後回想著剛纔說的話,感覺其實有漏洞。
果然這時,屏風後麵一個貴女開口道:“司馬君子,有些強詞奪理。”
“淮陰侯與高祖對奏,曾言項王喑噁叱吒,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飲,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
“史記,高祖曾言: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於千裡之外,吾不如子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傑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範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
“項羽不會用人,捨不得賞賜,豈能說有人和。”
司馬雲微微驚訝,他這是遇到了一位女學霸。
這些內容他大致記得,可也僅僅是記得,把原話倒背如流的說出來,不可能。
隻是大致記得原話意思。
司馬雲點頭道:“淑女博聞強記,才略出眾,隻不過我還想要說一句話,儘信書不如無書。”
“聖人雲,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隻是記憶書籍的內容而不進行思考,不過書呆子而已。”
輕輕搖著麈尾,司馬雲說道:“故諸侯會聚鴻門,而劉邦破秦有功,若是宴會上直接誅殺漢高祖,縱觀春秋戰國曆史也是罕見的,哪怕是在爾虞我詐的時代,也僅僅有兩個例子。”
“楚靈王在宴會之上擊殺蔡靈侯,結果信義破產,數年後國內叛亂,眾叛親離,餓死荒野。
趙無恤誘殺代王,也就是自己的姐夫,這是道德汙點,名聲很臭,天下詬病。”
“若是項羽學這兩人殺死劉邦,立刻名聲臭大街,遺臭萬年。劉邦麾下的幾萬軍隊,必然與楚軍死戰。其他諸侯軍隊也會對項羽心懷忌憚,或就地割地,甚至進攻項羽。”
“不殺劉邦不是看不清隱患,而是權衡利弊後最理性的結果。至於範增,隻盯著除掉劉邦,忽略天下大局……我反而懷疑他的忠心,他是效忠項羽,還是效忠楚懷王?”
司馬雲向屏風後麵看去,隻可惜屏風隔擋,看不到後麵的女子容貌,轉過身來繼續說道:
“四麵楚歌之時,項羽當時仍有800精銳,不離不棄,哪怕到了最後仍有28騎死戰不退。”
“可劉邦在彭城突圍,乃至是滎陽突圍的時候,僅僅有少數親兵誓死護衛,晚年更是清算功臣。”
“論及軍中基層人心,對將士對主公的認同感,項羽其實並不差。”
“項羽對待士兵親和,傷兵會親自慰問,士兵們願意為他死戰,至於項羽吝嗇賞賜,這是片麵之言。項羽對嫡係部將,楚軍老兵賞賜從不剋扣,隻是不輕易賞賜大片土地給外來降將而已。”
“劉邦也捨不得冊封土地給其他將領,訂立白馬之誓,非劉姓不得封王。”
“至於韓信投奔項羽時,隻是落魄遊士,冊封其為執戟郎,已經算是重用了。其他將領隨著他血戰,必然會給予賞賜提拔,而韓信冇有功勞,不可能憑空提拔。”
“劉邦破格重用韓信,那是環境倒逼,漢中時期將士大量逃亡,急需統帥奇才,再加上蕭何反覆擔保,劉邦才破格重用。二者環境不同,不能簡單的評判。”
“劉邦的善用人,隻是前期偽裝而已,統一天下後,立刻丟了人和。猜忌蕭何,蕭何隻能自汙保全性命;張良看透劉邦猜忌之心,閉門修道,遠離朝堂。”
“韓信功高蓋主,直接被誅殺,彭越無辜被滅族,英布被迫起兵反叛後戰死。天下功臣人人自危,稍後周勃陳平起兵,名為清君側,卻是滅了惠帝一脈。”
“名為清君側,實為殺皇帝,就連當年的王敦、蘇俊都不如。”
說到這裡,司馬雲又是轉了一圈,坐回原來的位置,揮舞著手裡的麈尾說道:
“史書,無非是成王敗寇而已,勝利者掌控話語權而已。若是項羽取勝,又會如何評價漢高祖?”
“遊手好閒不事生產,父親被俘毫無牽掛,甚至說出分一杯羹,此等是冷血無父,可謂不孝至極。”
“逃難之際,推親子女下車,置骨肉於不顧,兵敗獨自逃竄,丟下呂後,被囚於敵營數年,全無夫妻情分,此乃無情之人。”
“簽訂鴻溝之盟,卻是背信棄義,襲擊項羽,那是無信之人。”
“劉邦不過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輩。”
“曆史書,從來不是單純記錄事情的真相,而是勝利者的價值審判。”
這些言語好像炸雷一般,在眾人的腦海裡轟轟響動。
謝安手臂抖了抖,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桓溫摸著鬍子感覺手有點發抖,這位太史公後人太過狂傲。
謝奕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號稱是狂士,可比起這位還是太過保守了。
而這時屏風後麵,又一個女人開口道:“不少儒者文人皆是指責太史公,重項羽輕劉邦,顛倒君臣天命,同情亂臣賊子。”
“君子,果然是太史公後人。”
司馬雲淡淡道:“太史公已經在收斂著寫,已經保持了剋製。”
“寫項羽心理欣賞,下筆瘋狂收斂,隻敢露三四分高光。隻敢寫其英雄氣概,底層士卒願意拚死相隨,光明磊落,勇武蓋世,重信義……至於深層次的內容不敢寫。”
“寫高祖的時候,缺點刻意弱化,優點刻意放大,尺度偏向漢朝正統。”
“太史公終究還是差了一些,不及古時的史家。”
“齊國的太史三兄弟,為瞭如實記錄崔杼弑君,不惜接連被殺;晉國史官董狐不畏權貴,秉筆直書趙盾弑君。”
“太史公終究是膽怯一點,也怕死一點,不敢直書。”
“為史官者當有氣節,秉筆直書,為君王人鏡,而不是為帝王將相寫家譜。”
“先祖太史公寫的史記,就是帝王人鏡,記載帝王得失,曆代帝王翻閱,可知如何治國,安定百姓。”
“班固的漢書,不過是帝王將相的家譜,勝利者的吹捧而已,丟了史官的氣節,可憐,可惜,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