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城：喪屍圍城 第6章 回家的生死路

體育館入口的燈光昏黃而稀薄，像是隨時會熄滅的殘燭。穿迷彩服的士兵持槍站成兩排，眼神像探照燈般掃過每個靠近的倖存者——那種審視的目光，不像在看同胞，倒像在甄別潛在的威脅。槍口低垂，卻保持著隨時抬起的警覺，金屬槍身在昏光下泛著冷硬的色澤。這排人牆勉強隔開所謂的“安全區”與身後那片血肉煉獄，但誰都清楚，這道界線脆弱得像層紙。

江楓背靠體育館冰涼的牆壁，粗糲的水泥麵硌著肩胛骨。後背的傷口隨著呼吸一陣陣抽痛，那疼不是銳利的刺痛，而是種深層的、悶燒般的鈍痛，彷彿有火在皮肉下慢慢烤。浸透血漬的紗布已經發硬，邊緣黏在麵板上，每次吸氣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他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又在滲出，順著脊溝緩緩往下淌。

蘇晴蹲在一旁，借著遠處應急燈慘白的光，用僅剩的小半瓶碘伏小心擦拭他傷口邊緣。棉簽觸到皮肉的瞬間，江楓全身肌肉猛地繃緊，牙關咬得咯咯響，額角的冷汗細細密密地滲出來，在髒汙的臉上衝出幾道淺痕。

“邊緣紅腫得厲害……得盡快找到抗生素，不然感染擴散就麻煩了。”蘇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她自己的手也在抖——從藥店逃生到現在，她的神經始終繃在斷裂邊緣。

林峰坐在不遠處的台階上，背微微佝僂著，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彎了脊梁。他手裏攥著半塊沒吃完的壓縮餅幹，眼神空茫地望著館內擁擠的人群。這裏塞滿了倖存者，像沙丁魚罐頭般密密麻麻——老人的咳嗽聲幹澀如破風箱，孩子的哭鬧尖利刺耳，成年人壓抑的歎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持續的低頻噪音，鑽進耳朵就再也拔不出來。空氣稠濁得幾乎能用肉眼看見：汗酸味、血腥的鐵鏽味、劣質食物餿掉的氣味，還有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恐懼發酵後特有的、甜膩中帶著腐壞的氣味。

“這他媽算什麽避難所！”一個穿褐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突然暴躁地吼起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他揮舞著手臂，手背上青筋暴突，“排隊兩小時，領食物就給一把米！一把！夠誰吃？等死嗎？！”

這話像火星濺進油鍋。

人群裏瞬間炸開窸窣的抱怨，起初還壓抑著，很快就像瘟疫般擴散開來。“剛才西區那邊，有人為搶半塊麵包打起來了，見血了……”“裏頭那些帶鎖的房間，早被當官的占了吧？我們就睡這硬地板？”“早知道這樣，不如待自己家裏，好歹有口吃的……”

騷動像漣漪般蕩開。幾個穿迷彩服的士兵快步走來，厲聲嗬斥著“保持秩序”，但他們的聲音很快被淹沒。有人推搡起來，一個瘦小的老頭被撞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呻吟。沒有人扶他，周圍的人隻是漠然地看著，眼神空洞得像蒙了層灰翳。

江楓心裏竄起一股煩躁，混著更深層的不安。他環顧四周：看台上黑壓壓擠滿了人，像停滿烏鴉的枯樹枝；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更多，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直接挺屍般攤開，每張臉上都刻著同一種表情——那是被絕望和恐懼反複捶打後留下的麻木。幾個士兵在人群中艱難地維持秩序，揮舞著警棍，卻顯得力不從心。他們自己的臉上也滿是疲憊，眼窩深陷，握著武器的手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江楓的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透過體育館高高的窗戶，看見了遠處那棟熟悉的居民樓。灰白色的外牆在暮色中泛著冷光，五樓那扇窗——他家客廳的窗——黑洞洞地敞著，像一隻空洞的眼睛回望著他。

心髒猛地一縮。

他想起來了。家裏有江溪留下的東西——她最愛的那條淺藍色圍巾，她十五歲生日時他送的銀質手鏈，還有那本貼滿照片的相簿。更重要的是，家裏有他之前囤的物資：兩箱壓縮餅幹、三箱礦泉水、一個塞滿常備藥的急救箱，甚至還有一把他收藏的反曲弩和二十支箭——那是他大學時參加射箭社團留下的，一直收在衣櫃頂上。

“我要回去一趟。”江楓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死水，讓蘇晴和林峰同時愣住了。

蘇晴手裏沾著碘伏的棉簽懸在半空，她抬起頭，眼睛裏滿是難以置信：“你說什麽？現在？外麵全是那些東西，回去不是送死嗎？”

“家裏有物資，還有藥，比在這兒幹等強。”江楓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而且……我想去拿溪溪的東西。”提到妹妹的名字，心口像被細針紮了一下，那股想回去的衝動頓時變得急迫難耐，幾乎要衝破胸腔。

林峰站起身走過來，腳步有些踉蹌。他眉頭緊鎖，額頭上那道喪屍抓痕已經發黑，邊緣紅腫隆起，看起來很不妙。“江楓，我懂你念著妹妹，”他壓低聲音，抓住江楓的手臂，“可外麵真的太危險了。五分鍾的路，現在可能就是鬼門關。我們剛從那地獄裏爬出來，你又要……”

“我決定了。”江楓搖頭，掙脫他的手，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沾著黑褐色血痂的菜刀。刀刃已經捲了，在昏光下泛著鈍拙的暗光。他又拎起林峰用過的鋼管，沉甸甸的，握柄處還殘留著溫熱的汗漬。“你們留在這兒，我自己去。拿到就回，如果我沒回來……”

“不行！”林峰猛地又抓住他胳膊，這次抓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既然是同伴，就不能讓你一個人冒險。多個人多份照應，遇到事兒還能互相拉一把。”

蘇晴沉默了幾秒，從揹包側袋抽出那把水果刀——刀身很短，不足二十公分，但磨得很鋒利。她握緊刀柄，指節繃得發白，聲音卻很穩：“我也去。我懂點急救，萬一有事能幫上。而且……”她頓了頓，“三個人，總比一個人活下來的概率大。”

江楓看著兩人——林峰眼睛裏那種執拗的光，蘇晴臉上那種沉靜的堅決。一股暖流突然湧上心頭，堵在喉嚨裏，讓他一時說不出話。這世道，人性最醜陋的一麵被撕開後，還能有這樣的同伴，簡直是黑暗中一道刺眼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嗓音微啞：“好。但說定了——拿到東西立刻撤回，絕不多留，不逞能，不救人。”

“明白。”林峰和蘇晴同時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