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城：喪屍圍城 第30章 軍隊的潰敗

將林曉安置在體育館後，江楓親自參與了物資分發。壓縮餅幹、罐頭、瓶裝水——每一樣都在倖存者手中傳遞，像沙漠中的甘泉般珍貴。老人們顫巍巍地接過食物時眼眶濕潤，孩子們抱著餅幹捨不得吃，母親們則將分到的水小心地藏進懷裏，說要留給發燒的孩子。

可江楓的心始終懸著。他看見人群中那些渴望的眼睛，看見士兵們悄悄縮減自己的口糧，看見醫療區繃帶已經洗得發白還在重複使用。物資分發的第三個小時，負責後勤的劉軍官——一個臉頰凹陷、眼袋深重的少尉——將他拉到僻靜處。

“江楓同誌。”劉軍官的聲音壓得很低，遞來半支皺巴巴的香煙。江楓搖頭，他便自己點燃，深吸一口，“你們帶回的東西，我仔細清點過了。按現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撐三天。”

江楓沉默。體育館原本容納八百人的場地，現在擠進了一千四百多人，而且每天還有新的倖存者掙紮著來到門口。有些人來時已經受傷感染，隻能在隔離區等死；有些人帶來更壞的訊息——城東的避難所三天前淪陷了，三百多人無一生還。

“上麵有什麽計劃？”江楓問。

劉軍官苦笑，煙灰抖落在軍服上：“援軍？物資空投？我們都向上級請求過。最後一次通訊是四天前，指揮部說會派直升機，但至今沒影。城裏的其他部隊也失去聯係了。”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體育館高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現在能依靠的，隻有我們自己。”

“需要我做什麽？”

劉軍官踩滅煙頭，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城市地圖，指著西城區一塊區域：“旺角超市，大型綜合賣場，五層樓，地下還有倉儲層。災難爆發前那裏剛完成季度補貨，如果物資沒被大規模洗劫，足夠我們支撐一個月。”

江楓盯著地圖上那個位置。旺角超市位於西城商業區中心，四條主幹道交匯處，是人口最密集的區域之一。不用想也知道，那裏的喪屍數量會是福源超市的多少倍。

“風險極高。”劉軍官直言，“所以我們一直沒敢派人去。但現在……”他看向遠處排隊領粥的人群，一個母親正將稀薄的米湯喂給懷裏的嬰兒，“現在是不得不冒險的時候了。”

“我去。”江楓的聲音平靜，沒有猶豫。

劉軍官深深看了他一眼，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地下車庫有輛改裝過的皮卡，油箱是滿的。另外，”他示意江楓跟上，走進臨時軍械庫——其實隻是用帆布圍起來的一角，“這些給你們。”

那是兩把95式自動步槍，槍身有明顯使用痕跡，但保養得不錯。旁邊放著六個壓滿子彈的彈匣，以及兩把軍刺。

“這是體育館最後能調動的自動火力。”劉軍官的語氣嚴肅得像在交代遺言，“三十發彈匣，每個隻有三十發。省著用，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開槍——槍聲會引來更多那東西。”他拿起一把步槍，熟練地檢查槍機，“我會教你們基本操作，但記住：你們不是軍人，首要任務是活著帶回物資，不是戰鬥。”

訓練在體育館的地下停車場進行。王浩和趙磊學得最快，特別是王浩，這個平時話不多的高中生握槍時異常沉穩，第一次實彈射擊就打中了十五米外紙箱上的標記。趙磊則對槍械結構著迷，不停地問劉軍官各個部件的名稱和作用。

蘇晴學得吃力些。步槍的後坐力震得她肩膀生疼，第三次射擊時差點脫手。但她咬著牙繼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林曉甚至不敢碰槍，隻是站在遠處看著，雙手緊緊絞在一起。

“我……我可以不去嗎？”訓練間隙，一個跟來的學生小聲問。他叫周明，是趙磊的同學，身材瘦小，戴著一副破了一半的眼鏡。

“可以。”江楓說，“這不是強製任務。”

周明低下頭，手指摳著衣角。另外兩個學生——李強和孫宇——對視一眼，李強嘟囔道：“其實我們也可以不去的，對吧？太危險了。”

“物資不夠了。”趙磊放下步槍，看向他們，“你們今天中午隻喝了半碗粥，晚上可能連半碗都沒有。不去找吃的，我們都會餓死。”

“可是軍隊不是應該保護我們嗎？”孫宇的聲音帶著怨氣，“他們有槍，他們為什麽不去？”

一直沉默的劉軍官轉過身，他的眼神讓孫宇縮了縮脖子：“小夥子，過去兩周，我失去了十七個戰友。他們有的被喪屍咬死，有的為了掩護平民撤退犧牲，還有的……”他頓了頓，“還有的因為彈藥耗盡，用刀和那些東西搏鬥，最後連屍體都找不全。現在體育館裏還能拿槍的士兵，包括我在內，隻有二十三人。我們要守住大門，要維持秩序，要照顧傷員。如果派出小隊，大門防禦就會薄弱，一旦被突破，裏麵一千四百多人全得死。”

停車場裏一片寂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咳嗽聲和嬰兒啼哭。

“我去。”周明突然抬頭，破了一半的鏡片後麵，眼睛裏有種決絕的光，“我爸媽……應該已經不在了。但我妹妹在體育館，她才六歲。我想讓她活下去。”

最終，出發的隊伍確定為八人：江楓、王浩、趙磊、蘇晴、林曉，以及三個學生——周明、李強、孫宇。江楓特意找到李萌萌，將江溪托付給她。

“一定要回來。”江溪抱著哥哥不肯放手，眼淚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服。

“我答應你。”江楓輕輕撫摸她的頭發，“乖乖聽李姐姐的話，不要亂跑。”

午後的陽光慘白，穿過城市上空永遠散不去的煙塵，在街道上投下斑駁光影。八人小隊從體育館側門悄然離開，皮卡車的引擎聲被壓到最低。江楓坐在副駕駛，手裏緊握著鋼管——步槍背在身後，如劉軍官所說，那是最後的手段。

街道比上次更加破敗。一些建築徹底倒塌，瓦礫堆中隱約可見伸出的手臂和腿腳，早已腐爛。蒼蠅成群飛舞，嗡嗡聲不絕於耳。他們不得不三次繞路，因為主幹道被燒毀的汽車殘骸堵死。有一次，皮卡車軋過一具半腐的屍體，車輪打滑，差點撞上路燈杆。

“抱歉……”開車的王浩臉色發白，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

“繼續開。”江楓說。他從後視鏡看到，車廂裏的林曉捂住了嘴，蘇晴輕輕拍著她的背。周明縮在角落，眼鏡後的眼睛緊閉著。李強和孫宇則一直盯著窗外，臉上的恐懼清晰可見。

二十分鍾後，旺角超市焦黑的招牌出現在視野裏。那棟五層建築像一頭死去的巨獸匍匐在街道盡頭，破碎的玻璃幕牆像被挖掉的眼睛。超市前的廣場上，景象比福源超市門口慘烈十倍。

幾十輛汽車撞在一起，形成一道扭曲的金屬屏障。有些車還在冒煙——不是火焰，而是某種緩慢的陰燃。地麵上大片大片發黑的血漬，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骨頭散落得到處都是，人類的，動物的，分不清。

最令人作嘔的是那些“進食點”。七八隻喪屍圍成一圈，趴在地上啃咬著什麽。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但能看見它們撕扯的動作，能聽見骨頭被咬碎的“哢嚓”聲。有一隻喪屍抬起頭，嘴角垂下長長的、暗紅色的條狀物。

“嘔——”車廂裏傳來幹嘔聲。是孫宇，他捂住了嘴，但胃裏的酸水還是從指縫滲出。

江楓示意王浩停車，在距離廣場一百米的小巷口。他下車，蹲在巷口陰影處觀察。廣場上的喪屍至少有三十隻，超市大門敞開著，裏麵一片漆黑，不知藏了多少。

“計劃變更。”江楓回到車旁，壓低聲音，“我們不能從正門進。林曉，超市有其他入口嗎？”

林曉努力回憶，臉色蒼白：“員工通道……在建築側麵，通往地下倉庫。但、但那邊通常鎖著，需要門禁卡……”

“你有卡嗎？”

“以前有，但逃出來時丟了。”

江楓思考了幾秒：“王浩、趙磊，你們倆跟我從正門吸引注意力，清理門口的喪屍。蘇晴，你帶其他人繞到側麵，找員工通道。如果有鎖，用這個。”他從揹包裏拿出液壓剪——這是從體育館工具間找來的。

“太危險了。”蘇晴抓住他的手臂，“正門那麽多……”

“所以我們隻需要吸引注意力，不是全部消滅。”江楓檢查步槍保險，“清理幾隻，製造動靜，把廣場上的引開一部分。你們趁機進去。記住，進入後立刻用對講機聯係，我們在裏麵會合。”

對講機是劉軍官給的，隻有兩台，電量隻剩一半。

蘇晴還想說什麽，但江楓已經轉身。王浩和趙磊跟上，三人在小巷陰影中快速移動，靠近廣場邊緣。

距離最近的一群喪屍大約二十米。江楓蹲在一輛翻倒的購物車後，舉起手，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彎曲。

三。

二。

一。

王浩率先開火。砰！槍聲在空曠的廣場上炸開，一隻正在啃食的喪屍頭顱爆開，倒地。屍群瞬間騷動，所有喪屍同時抬頭，渾濁的眼睛轉向聲源。

趙磊第二槍。又一隻倒地。

但這次，喪屍們沒有立即衝過來。它們似乎“猶豫”了——如果那能叫猶豫的話。幾隻喪屍繼續低頭啃食，另外幾隻開始緩慢移動，但方向不一。隻有最靠近的三隻嘶吼著衝來。

“它們不像電影裏那樣一聽到聲音就全部撲過來。”王浩低聲說，槍口瞄準跑在最前的喪屍。

“也許吃飽了就會遲鈍。”江楓揮動鋼管，砸中第一隻喪屍的膝蓋。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喪屍倒地，但立刻用雙手爬行，嘴巴一張一合。江楓補了一擊，頭顱凹陷下去。

槍聲終於引來了更多。廣場另一端的喪屍開始聚集，大約十幾隻，朝他們移動。速度不快，但那種緩慢而堅定的步伐更讓人心悸。

“後退，引它們離開正門。”江楓下令。

三人邊戰邊退，將屍群引向廣場東側。江楓回頭看了一眼，蘇晴的小隊已經成功繞到建築側麵，消失在轉角處。

“差不多了，進超市！”

他們衝向超市大門。門口的幾隻喪屍剛起身，就被王浩和趙磊精準爆頭。江楓率先衝進黑暗，立刻翻滾到一旁的貨架後。王浩和趙磊緊隨而入。

超市內部比想象的更暗。所有燈都滅了，隻有破碎的幕牆透進些許光線，在地麵上切割出一道道慘白的光帶。空氣中彌漫著複雜的惡臭：腐爛食物、血腥、排泄物，還有一種甜膩的、令人反胃的腐敗氣味。

江楓開啟手電筒，光束切開黑暗。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停滯了幾秒。

這不是福源超市那種相對“整潔”的混亂。這裏是徹底的屠殺現場。

貨架大多傾倒，商品散落一地，被踩踏、被血液浸泡。地麵上幾乎無處下腳——碎玻璃、包裝袋、傾倒的醬料混合著深褐色的血汙，踩上去發出黏膩的聲音。手電光束掃過，照見牆壁上噴濺狀的暗紅痕跡，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兩米多高的位置。

而屍體。到處是屍體。

收銀台處，三個穿著製服的人倒在血泊中，其中一個還坐在椅子上，頭卻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後仰著，頸椎骨刺破麵板露出來。食品區，一家三口蜷縮在角落，父母用身體護住孩子，但三人都沒能倖免，孩子的洋娃娃掉在一邊，被血染成紅色。

最密集的是生鮮區。那裏堆著至少二十具屍體，層層疊疊，像被隨意丟棄的垃圾。蒼蠅黑壓壓地覆蓋在上麵，嗡嗡聲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生命跡象”。

“老天……”趙磊的聲音在顫抖。他捂住嘴，但胃裏的東西還是湧了上來，吐在旁邊的貨架上。

王浩沒有說話，但江楓看見他握槍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對講機傳來沙沙聲，接著是蘇晴壓低的聲音：“江楓，我們進來了。員工通道的門被從裏麵堵住了，但我們找到一扇破了的窗戶。現在在倉庫區域，這裏……相對安全。”

“收到。我們在一樓食品區附近，現在過去會合。保持警惕。”

關掉對講機，江楓示意兩人跟上。他們必須穿過大半個超市才能到達倉庫區。每一步都要小心——不僅要避開地上的雜物，還要注意任何可能藏匿喪屍的陰影。

走過飲料區時，江楓突然停下。手電光束照在前方地麵，那裏有一串腳印。濕漉漉的，帶著暗紅色的液體，新鮮得反光。

腳印通往一排高大的貨架後麵。

江楓舉手示意，三人立刻隱蔽。他熄掉手電，黑暗中，聽覺變得異常敏銳。

有聲音。從貨架後麵傳來。

不是喪屍的嘶吼，而是……咀嚼聲？濕漉漉的、黏膩的咀嚼聲，伴隨著偶爾的骨頭碎裂聲。還有低低的、滿足般的呻吟。

江楓的心跳加速。他緩慢探頭，重新開啟手電，光束精準地照向聲音來源。

貨架後方，一個“人”背對著他們，跪在地上。從背影看，那曾經是個年輕女性，穿著超市促銷員的短裙製服，長發及腰。但現在，那長發被血黏成一綹一綹，製服後背撕開一大片，露出下麵青灰色的麵板。

她正在吃東西。

手電光照亮了她手中的“食物”——一條人類的手臂，從肘部斷開，手指已經不見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她像啃玉米一樣啃著手臂，牙齒撕下一條條肌肉纖維，咀嚼，吞嚥。血從嘴角流下，滴在胸前。

似乎是察覺到光線，她動作停頓，緩緩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