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燼城:喪屍圍城 第14章 傷口與迴音

作者:煜煜生澪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7:46:46

江楓在黑暗中沉浮。

那不是純粹的、安寧的黑暗,而是充斥著碎片與回響的混沌。父親最後嘶啞的“快走——”在耳邊不斷拉長、扭曲,變成金屬摩擦般的噪音;母親抽搐手指的陰影在眼前放大、旋轉,化為無數抓撓的黑色枝條;妹妹江溪倒在血泊裏的笑臉時遠時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還有粘稠的黑血,冰冷的水泥地,喪屍此起彼伏的嗬嗬聲,鐵門關閉時震耳欲聾的“哐”!

他感到自己在墜落,朝著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墜落,四周的景象是顛倒、破碎的家:翻倒的沙發,碎裂的電視機螢幕,沾滿黑色血汙的樓梯,母親常坐的搖椅空蕩蕩地晃動。他想抓住什麽,但伸出的手總是穿透幻影。身體各處傳來尖銳或鈍重的疼痛——左臂被父親抓傷的地方像有烙鐵在燙,右肩被咬處陣陣抽搐,後背、腿上無數擦傷和抓痕火辣辣地燃燒。

就在他以為要永遠沉沒在這片痛苦的混沌中時,一絲冰涼貼上了他的額頭。

那觸感如此真實,帶著微弱的濕意,與周遭灼熱的痛楚和混亂的幻象形成鮮明對比。緊接著,某種苦澀的液體被小心翼翼地滴入他幹裂的嘴唇,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微弱的、屬於“現實”的滋潤。

嘈雜的人聲、壓抑的哭泣、遠處模糊的交談,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傳來。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了層層阻礙,帶著明顯的顫抖和強撐的鎮定:

“……體溫很高,傷口紅腫得厲害……需要抗生素,需要清洗……誰能幫忙按住他?他可能會動……”

是蘇晴。

江楓的意識被這個聲音拉扯著,一點點從黑暗的泥沼中向上浮起。更多的感官資訊湧來:身下是粗糙的、帶著灰塵味的墊子(不是家裏的床,也不是冰冷的水泥地),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汗臭、血腥和隱隱的黴味混合的複雜氣息,光線透過眼皮呈現一種昏暗的橙黃色。

他努力想睜開眼睛,眼皮卻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喉嚨裏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連他自己都聽不清是什麽。

“他好像要醒了!”另一個聲音響起,是林峰,嗓音嘶啞,但透著緊張和關切。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有人靠近。冰涼濕潤的布再次擦拭他的額頭和脖頸。江楓終於凝聚起一絲力氣,艱難地掀開了眼皮。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隻有晃動的光影和人影輪廓。幾秒鍾後,景象才逐漸清晰。

他躺在一個空曠場館的一角,身下墊著幾塊拚接起來的體操墊,上麵鋪著一條髒兮兮的毯子。頭頂是高聳的、桁架交錯的穹頂,幾盞應急燈散發出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這片區域。這裏似乎是體育館內部的某個附屬訓練館或倉庫,堆放著一些蒙塵的體育器材,用帆布蓋著。

蘇晴跪坐在他身邊,臉上淚痕未幹,眼睛紅腫,但眼神專注,手裏拿著一個撕開的急救包,正用鑷子夾著沾了消毒液的棉球,小心翼翼地處理他左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抓傷。她的動作很輕,手指卻在微微發抖。林峰站在另一側,按著江楓沒有受傷的右肩,臉色蒼白,嘴唇緊抿,額頭上也纏著一圈滲血的繃帶。朵朵蜷縮在旁邊幾米外另一堆墊子上,似乎睡著了,小小的身體偶爾抽動一下。

“江楓?你能聽到嗎?”蘇晴看到他睜眼,聲音立刻帶上了哭腔,但強行壓抑著,“別動,我在給你處理傷口……你發燒了,傷口感染很嚴重。”

江楓的視線緩緩移動,掠過蘇晴疲憊而焦急的臉,掠過林峰擔憂的眼神,掠過這個陌生而簡陋的環境。記憶的碎片轟然湧入,拚湊出完整的、血色的圖景。

家。父母。黑色的血。命令。逃亡。屍群。翻牆。鐵門關閉……

最後定格在父親僵直瞪視天花板的臉,和母親在玄關處抽搐的身體上。

一股強烈的惡心和眩暈感猛地襲來,他側過頭,幹嘔起來,卻隻吐出一點酸水。全身的傷口同時爆發出尖銳的疼痛,尤其是左臂,蘇晴的消毒棉球觸碰的每一秒都像在被無數細針攢刺。

“按住他!”蘇晴急聲道,林峰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江楓沒有掙紮。他任由那疼痛肆虐,彷彿隻有這種肉體上的折磨,才能暫時壓過心底那片洶湧的、即將把他吞噬的絕望和空洞。他閉上眼睛,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冷汗瞬間浸濕了額發和後背。

“江楓……忍著點……”蘇晴的聲音帶著哽咽,“必須清洗幹淨……不然感染會要了你的命……”她動作不停,用生理鹽水衝洗傷口,再用消毒液仔細擦拭,將那些已經有些發黑的血痂和可能的汙染物一點點清除。傷口很深,皮肉外翻,邊緣呈現出不祥的紅腫,甚至有些發紫。蘇晴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不是專業醫生,僅有的急救知識來自學校的健康課和有限的常識,但她清楚,這樣的傷口在正常世界都極易引發嚴重感染,何況是在這缺醫少藥、病菌肆虐的末世?

更可怕的是,她父親傷口那蛛網般的紫黑色血管,那灰黑色壞死的肌肉……那種恐怖的變異景象,像噩夢一樣烙印在她腦海裏。她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可能性,專注於手上的操作。她用幹淨的紗布吸幹滲出的血和液體,然後從急救包裏找出唯一的一小管抗生素軟膏,盡量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最後用相對幹淨的繃帶一層層包紮起來。

處理完左臂,還有右肩的咬傷,後背、腿上多處較淺的抓痕和擦傷。每一個傷口,蘇晴都盡可能仔細地清洗、消毒、包紮。急救包裏的材料很快告罄。她看著所剩無幾的紗布和碘伏,手指緊緊攥成了拳。

整個過程,江楓沒有再睜開眼睛,也沒有發出聲音。他隻是躺在那裏,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痙攣,臉色蒼白得像紙,隻有緊蹙的眉頭和咬緊的牙關顯示他醒著。

林峰看著江楓這副樣子,心裏堵得難受。他認識江楓這麽多年,從沒見他這樣過——不是少年人遭遇挫折的憤怒或沮喪,而是一種沉靜的、近乎死寂的崩潰。他寧願江楓大哭大喊,甚至像之前在家裏那樣失控咆哮,也好過現在這樣,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

處理好所有傷口,蘇晴幾乎虛脫,她靠著旁邊的墊子坐下,大口喘著氣,看著江楓緊閉雙眼的臉,眼淚又無聲地滾落。

“他會沒事的,對吧?”林峰低聲問,更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

蘇晴搖搖頭,又點點頭,語無倫次:“我不知道……林峰,我真的不知道……傷口太深了,我們又沒多少藥……而且,而且他爸爸……”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肩膀顫抖起來。

林峰歎了口氣,拍了拍蘇晴的肩膀,目光落在江楓身上,又掃過這個臨時棲身的角落。他們衝進體育館後門後,士兵們迅速關門抵擋住屍群,隨後一個看起來像負責人的上尉過來,簡單詢問了他們的情況,檢查了他們是否有明顯變異的傷口(當時江楓已經昏迷,蘇晴和林峰急切地解釋他是舊傷和逃亡中的新傷)。上尉臉色嚴峻,但看他們帶著一個孩子,江楓又昏迷不醒,最終沒有立刻將他們隔離,而是讓人把他們帶到了這個相對偏僻的備用訓練館角落,給了他們一個急救包和幾瓶水、一點壓縮餅幹,並警告他們不要隨意走動,隨時可能有人來檢查江楓的狀況。

這裏並非隻有他們。偌大的訓練館被劃分成若幹區域,零星散落著其他倖存者,多是一家幾口或小團體,各自守著一點可憐的行李,彼此之間保持著警惕的距離,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恐懼和絕望。偶爾能聽到壓抑的哭泣、低聲的爭吵,或者病人痛苦的呻吟。體育館的主體部分似乎被軍方和更多倖存者占據,那裏情況不明,但隱約能聽到更多嘈雜的人聲。

他們在這裏,暫時安全,但也僅僅如此。

時間在昏黃的光線中緩慢流淌。朵朵醒了過來,小聲抽泣著喊餓。蘇晴連忙把她抱在懷裏,喂她吃了點壓縮餅幹,喝了點水。小女孩顯然嚇壞了,緊緊摟著蘇晴的脖子,大眼睛裏滿是驚恐,不斷偷看躺著的江楓。

林峰也簡單處理了自己額頭和手臂的擦傷,吃了點東西。他注意到江楓的呼吸一直很急促,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伸手探了探江楓的額頭,燙得嚇人。

“他在發高燒。”林峰沉聲道。

蘇晴的心又揪緊了。她挪過去,再次用浸濕的布給江楓擦拭額頭、脖頸和手臂,試圖物理降溫。但布很快就被體溫烘熱。

“需要退燒藥……”她喃喃道,目光投向訓練館其他區域,那些沉默而警惕的倖存者,又看向通往主館的緊閉大門。去找士兵要?他們會給嗎?這裏藥品肯定極度緊缺。用東西換?他們除了身上破舊帶血的衣服和一點隨身物品,幾乎一無所有。

就在她猶豫不決時,江楓的喉嚨裏發出一串含糊的音節。蘇晴立刻俯身貼近。

“……水……”

蘇晴連忙拿起水瓶,小心地托起江楓的頭,一點點喂他喝水。江楓吞嚥得很困難,水順著嘴角流下一些。喝了幾口,他似乎恢複了一點意識,眼皮顫動了幾下,再次睜開。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完全是空洞,而是蒙著一層濃重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痛苦。他的視線緩緩掃過蘇晴、林峰,最後落在緊緊依偎著蘇晴的朵朵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他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這個陌生的、昏暗的空間,看向遠處那些模糊的人影。

“這……是哪裏?”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幹裂的嘴唇翕動著。

“體育館,備用訓練館。”林峰立刻回答,盡量讓聲音平穩,“我們衝進來了,後門。士兵把我們安排在這裏。你昏迷了好幾個小時。”

江楓沉默著,消化著這個資訊。他試圖回憶昏迷前最後的畫麵——晃動的鐵柵欄門,士兵的喊聲,自己撲倒在地……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暗和混亂的噩夢。

“你爸媽……”林峰剛開口,就被蘇晴用眼神製止了。但話已出口。

江楓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閉上眼睛,許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知道了。”

他沒有問細節,沒有流露出更多的情緒。但那短短三個字裏蘊含的絕望,讓蘇晴和林峰的心都沉了下去。

“江楓,”蘇晴輕聲說,眼淚又湧了上來,“你傷得很重,在發燒。我們必須想辦法給你找點退燒藥和更好的抗生素。”

江楓緩緩搖頭,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眉頭狠狠一皺。“不用……管我。”

“說什麽胡話!”林峰忍不住低吼,隨即意識到聲音可能引來注意,又壓低了嗓音,“你爸讓你好好活下去!你就是這麽‘好好活’的?躺在這裏等死?”

江楓猛地睜開眼睛,看向林峰。那眼神裏瞬間燃起某種激烈的情緒,像是憤怒,又像是極致的痛苦,但很快又熄滅了,重新歸於死寂。“活下去……”他重複著這三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為了什麽?”

林峰被噎住了。蘇晴的眼淚流得更凶。

為了什麽?家園破碎,親人慘死,世界變成地獄。僅僅“活著”本身,似乎都變成了一種沉重的負擔。

一陣壓抑的沉默籠罩了他們這個小角落。隻有遠處不知哪裏傳來嬰兒微弱的啼哭,和更遠處隱約的、士兵維持秩序的嗬斥聲。

打破沉默的是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幾個人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蘇晴和林峰立刻警惕地看去。

來的是兩名士兵,還有一位穿著便服、戴著眼鏡、氣質斯文的中年男人。兩名士兵手持步槍,神情嚴肅。中年男人手裏提著一個簡陋的醫藥箱,臉色疲憊,但眼神敏銳。

他們徑直走到了江楓他們麵前。

“就是他?”一名士兵指了指躺著的江楓,問林峰。

林峰點點頭,站起身,擋在江楓前麵一點:“他受傷了,在發燒。”

中年男人走上前,蹲下身,示意蘇晴讓開一點。他先觀察了一下江楓的臉色和包紮的傷口,然後伸手探了探江楓的額頭。

“高燒。”男人言簡意賅,隨即開啟醫藥箱。醫藥箱裏東西不多,但比蘇晴那個急救包專業一些。他取出體溫計(老式水銀的),甩了甩,讓江楓夾在腋下。然後開始小心地解開蘇晴包紮的繃帶,檢查傷口。

看到左臂那道深可見骨的抓傷時,男人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湊近仔細檢視傷口周圍的紅腫和顏色,又用戴著一次性手套的手指(手套顯然反複使用過)輕輕按壓周圍區域,觀察江楓的反應和是否有異常分泌物。

“傷口汙染嚴重,有明顯感染跡象。”男人沉聲道,又檢查了右肩的咬傷和其他傷口,“這些抓痕也需要密切觀察。”他看向兩名士兵,語氣嚴肅:“需要隔離觀察。傷口有潛在汙染風險。”

“醫生,他不是被喪屍直接咬的!是之前……”蘇晴急忙解釋。

“我知道。”被稱為醫生的男人打斷她,語氣沒有太大波瀾,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性,“但他的傷口深度、感染程度,以及伴隨的高燒,都符合早期感染的某些特征。在無法百分之百排除風險前,必須隔離。這是為了你們好,也是為了整個避難所所有人的安全。”

士兵上前一步:“請配合。我們會把他轉移到臨時隔離區。你們三位也需要接受初步檢查,並在指定區域活動,暫時不能與主館人員接觸。”

林峰和蘇晴的臉色都變了。隔離?江楓現在這個樣子……

“我跟你們去。”蘇晴立刻說。

“不行。”醫生搖頭,“隔離區隻接收疑似感染者。你們去指定觀察區。如果24小時後他沒有出現變異跡象,體溫下降,感染得到控製,可以考慮解除隔離或轉移。”

“他現在需要人照顧!”林峰也急了。

“隔離區有基本看護。”醫生語氣依舊平靜,但透著疲憊和不容更改的規則感,“這裏資源有限,我們必須把風險降到最低。請理解。”

這時,江楓自己動了動。他緩緩抬起沒受傷的右手,將體溫計拿出來,遞給醫生。醫生看了看,眉頭皺得更緊:“39度8。”

江楓的視線掠過醫生和士兵,看向蘇晴和林峰,最後落在緊緊抓著蘇晴衣角的朵朵臉上。小女孩眼裏噙著淚,怯生生地望著他。

他張了張嘴,聲音依舊嘶啞,卻異常清晰:“聽他們的。”

“江楓!”蘇晴和林峰同時喊道。

江楓的目光重新回到他們臉上,那裏麵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我沒事。你們照顧好自己,還有朵朵。”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別讓我……拖累你們。”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紮在蘇晴和林峰心上。他們知道,江楓是在用這種方式,推開他們,獨自去承擔那份不確定的危險和孤獨。

兩名士兵不再多言,上前準備抬起江楓。林峰想幫忙,被士兵用眼神製止了。他們動作算不上溫柔,但還算專業,用一副擔架(看起來是臨時用帆布和鋼管做的)將江楓小心地挪了上去。

“他的東西。”醫生指了指那個幾乎空了的急救包和剩下的半瓶水。

蘇晴連忙把東西塞到江楓手邊。她看著江楓被抬起,看著他蒼白的臉和緊閉的雙眼,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江楓……你一定會沒事的!我們等你!”

江楓沒有睜眼,隻是放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林峰咬著牙,死死握著拳,看著士兵抬著江楓,在醫生的帶領下,朝著訓練館更深處一扇緊閉的、標有紅色“×”符號的鐵門走去。那扇門開啟,裏麵是更加昏暗的通道,隨即關閉,隔絕了視線。

江楓,被帶走了。

蘇晴癱坐在地上,無聲地痛哭起來。朵朵也跟著大哭,緊緊抱著她。林峰站了許久,直到那扇鐵門彷彿烙印在視網膜上,才沉重地坐下,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的墊子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周圍其他區域的倖存者,有的投來同情的目光,更多的則是迅速移開視線,或拉緊了自己的家人,彷彿他們三人也帶上了某種不祥的氣息。

不久,另一名士兵過來,告知他們被劃定了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個角落和旁邊一小塊區域,不能隨意離開,等待下一步通知。每日會有人送來定額的水和食物。並再次強調了紀律。

小小的臨時“家”,此刻隻剩下他們三人,和一份沉重的、未知的等待。

江楓在顛簸中保持著意識的清醒。

擔架被抬著穿過一條燈光更加昏暗的走廊,空氣裏的消毒水味混合著另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陳舊的血、排泄物和絕望混合的味道。兩邊偶爾有緊閉的房門,有的門後傳來壓抑的呻吟或哭泣。

最終,他們停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門上用紅色油漆寫著“隔離觀察區”。一名士兵用鑰匙開啟門鎖,沉重的鐵門被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裏麵的空間比江楓想象的要大,像是一個改造過的室內籃球場或大倉庫的一部分,被簡易的塑料布和木架分割成一個個小小的隔間,每個隔間裏幾乎都有人。光線極其昏暗,隻有幾盞掛在中央橫梁上的節能燈發出慘白的光。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腐爛味和人體排泄物的臭味,幾乎令人作嘔。壓抑的哭泣、痛苦的**、含糊的囈語,還有偶爾幾聲尖銳的叫喊,在空曠的空間裏形成詭異的回響。

這裏,是可能被遺棄之人的收容所,是生與死之間最後、最絕望的緩衝區。

江楓被抬到一個空著的隔間。所謂的隔間,隻是用半人高的木板和塑料布圍出的一塊大約三平米見方的空間,地上鋪著一張髒汙的墊子。士兵將他從擔架上挪到墊子上,動作談不上輕柔。醫生跟進來,將那個簡陋的醫藥箱放在江楓旁邊。

“這裏每天會有人送兩次水和一點流食。你的傷口需要自己注意,盡量保持清潔。有任何……異常感覺,比如傷口劇痛、發黑、蔓延出黑色紋路,或者神誌不清、攻擊**增強,立刻按這個鈴。”醫生指了指隔間角落裏一個用繩子和空罐頭盒做的簡易拉鈴,“會有人來處理。”他的聲音在這樣壓抑的環境裏,也顯得冰冷而程式化。

“處理?”江楓沙啞地問。

醫生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但那眼神裏的意味很清楚。“祝你好運。”他留下這句話,便和士兵一起離開了。塑料布簾被放下,隔間裏隻剩下江楓一個人,和外麵隱隱約約的各種聲音。

江楓躺在堅硬的墊子上,身下的汙漬透出陰冷的濕氣。高燒讓他渾身發冷,又陣陣燥熱,傷口疼痛持續不斷。他環視這個狹小、肮髒、充滿絕望氣息的空間,感覺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無法跳動。

這就是他現在的歸宿。一個等待宣判的囚籠。

他閉上眼,父親的怒吼、母親抽搐的手、妹妹最後的微笑、蘇晴哭泣的臉、林峰焦急的眼神、朵朵驚恐的大眼睛……所有畫麵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交織、衝撞。自責、悲痛、憤怒、絕望,像無數隻黑色的蟲子,啃噬著他殘存的意誌。

如果……如果他更強一些……如果他早點發現母親的異常……如果他沒讓父親碰到傷口……

無窮無盡的“如果”再次席捲而來,帶來的是更深重的無力感。他知道想這些毫無意義,但控製不住。

身體越來越難受,意識也開始模糊。在昏沉與清醒的交界處,他彷彿又聽到了父親最後那句話:“帶著江溪的份……帶著我們的份……好……好好……活……下……去……”

活?怎麽活?像這樣,躺在這肮髒的隔間裏,發著高燒,等著可能變成怪物的命運降臨?

一股強烈的自我厭惡和毀滅欲湧上心頭。也許……就這樣結束,也沒什麽不好。至少不用再麵對這一切,不用再背負那麽沉重的囑托和期望。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毒藤一樣迅速纏繞住他的思維。他感到身體的力量在流失,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隔壁隔間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那咳嗽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咳嗽聲裏,夾雜著一個蒼老、虛弱,卻異常執拗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哼唱著什麽。

江楓起初聽不清,但那調子莫名熟悉。他凝聚起渙散的精神,側耳傾聽。

那是一個老人在哼唱,聲音沙啞跑調,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肯屈服的力量。他哼的,似乎是一首很老的、關於故鄉和春天的歌謠。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

斷斷續續的詞句,伴隨著劇烈的咳嗽,卻頑強地在這絕望的隔離區裏,一遍遍重複著。

江楓愣住了。在這充斥死亡氣息的地方,在這等待最終審判的囚籠裏,竟然還有人,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哼唱一首關於春天、關於江上歌聲的歌謠?

那歌聲微弱,卻像一根細而堅韌的絲線,輕輕拉住了他不斷下墜的意識。

他想起了小時候,夏夜的陽台上,母親也曾經哼著類似的調子,哄他和妹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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