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房間裡黴味刺鼻。燕衡靠牆坐著,油布包裹硌在肋骨下,像塊冰。窗外雨冇停過,每一陣馬蹄聲都讓他心跳漏拍。
樓梯響起雜亂腳步時,他指尖已抵住磨尖的銀角。
“——可有單身年輕男子投宿?臉上帶傷的?”粗嗓門在走廊響起,越來越近。
是侯府的人。查到這裡了。
燕衡屏住呼x1,聽著隔壁房門被敲響。冷汗沿著脊背滑下。床底藏不住,跳窗會驚動。隻剩手裡這點冰涼的鋒銳。
就在這時,樓下大堂炸開一聲嘶喊:
“掌櫃的!救命!有賊人追我——!”
那聲音……燕衡猛地貼近門縫。
隻見一個渾身泥漿、衣衫破爛的少年跌撞進來,頭髮糊在臉上,驚惶四竄:“就是他們!樓上那些就是賊人!要搶我錢袋!”
樓梯上的侯府管事厲喝:“胡扯!我們是定遠侯府辦差!你是何人?”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冒充!”那泥猴似的少年縮到櫃檯後,聲音發顫卻拔得老高,“我舅舅是京兆府捕頭!你們敢動我試試!”
燕衡認出來了。那狼狽姿態下熟悉的輪廓,那雙哪怕沾滿泥W也亮得驚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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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徹。他竟用這種方式闖進來。
管事臉sE鐵青,顯然不想節外生枝:“瘋言瘋語!再妨礙公務,抓你去見官!”他朝手下揮手,“快搜!”
沈徹卻忽然捂著肚子彎下腰:“哎喲……茅房、茅房在哪?我肚子疼……”
這鬨劇x1引了全部注意。樓上的搜查變得草率,經過燕衡房門時,裡麵“睡Si”的客人冇迴應。管事皺眉yu再敲,樓下又傳來沈徹哎喲喲的哼唧。
“晦氣!”管事啐了一口,不耐煩地揮手,“走!下一間!”
腳步聲匆匆遠去。
待客棧重歸平靜,燕衡閃身下樓,直奔後院。
茅房旁的破木桶後,沈徹正用袖子擦臉上的泥,露出底下蒼白卻帶笑的眉眼。雨水將他沖刷得更加狼狽,可那雙眼睛裡的光,是燕衡從未見過的——像野獸掙脫鐵籠後的銳利生機。
“你……”燕衡喉嚨發緊。
沈徹咧嘴,扯到嘴角傷口,疼得x1氣:“怎麽樣?戲不錯吧?”他朝燕衡走近兩步,壓低聲音,“把那幫蠢貨耍得團團轉。”
“受傷了?”燕衡盯著他臉頰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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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破點皮,不礙事。”沈徹渾不在意地抹了把臉,“先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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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房間裡,黴味混進了沈徹身上的泥土和血腥氣。他靠牆滑坐在地,長長吐了口氣,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千斤重擔。
燕衡關緊門,轉身看他。燭光搖曳下,少年臉上的泥痕和疲憊無所遁形,可那眼神卻亮得灼人。“你怎麽……”他喉嚨發乾,“怎麽敢這麽闖進來?萬一被認出……”
“認出就認出。”沈徹打斷他,語氣裡有種豁出去的平靜,“我從狗洞爬出來時就想好了。最壞不過是被抓回去,再打一頓,關到Si。可若我不來,你若被他們找到……”他冇說下去,隻是盯著燕衡,“那b打Si我還難受。”
這話說得直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顧。燕衡心頭狠狠一震,像有什麽東西被這句話y生生撬開了一道縫,滾燙的岩漿湧出來,灼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不值得。”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少爺,為我這樣一個人,不值得您拿命去賭。您是侯府的二少爺,有大好前程……”
“去taMadE前程!”沈徹忽然低吼,猛地站起來,b近一步。他身上那GU混雜著雨水泥土和血腥的氣息撲麵而來,眼神凶狠得像頭被b到絕境的幼獸,“燕衡,你聽著。從前我是侯府二少爺,可那前程是什麽?是按我爹孃畫好的路,娶個門當戶對的nV人,一輩子做個光鮮T麵的傀儡?那樣的前程,我不要!”
他x口劇烈起伏,聲音卻漸漸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痛苦的清醒:“這些天,我裝瘋賣傻,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跪祠堂,挨家法,以Si相b……我把我這十四年攢的那點臉麵、那點前程,親手撕碎了扔在地上踩。為什麽?”
他抬手,食指幾乎要戳到燕衡心口,卻在最後一寸停住,指尖微微發顫:“因為我發現,冇有你站在我回頭能看見的地方,那所謂的前程,就是個鑲金嵌玉的棺材!我寧可現在這樣,渾身泥水,朝不保夕,可我知道我在為什麽拚命——我在為我自己選的路拚命!為我taMadE樂意!”
燭火劈啪一聲,爆了個燈花。兩人的影子在牆上劇烈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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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怔怔地看著他。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眼裡燒著火的少年,和記憶裡那個驕縱任X、拿著冰水要他擦靴子的小少爺,重疊又分開。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是雪亭裡滾燙的眼淚?是暖閣中笨拙塗藥的指尖?還是更早,早在那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次又一次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裡?
“少爺,”他喉結滾動,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您知不知道,這條路走下去,可能是條Si路。侯府不會罷休,柳家可能報複,天下之大,未必有我們容身之處。您可能會失去一切——身份、家族、安穩,甚至……X命。”
“我知道。”沈徹回答得毫不猶豫,他甚至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破釜沉舟後的輕鬆,“可燕衡,留在侯府,按他們安排的路走,我就算錦衣玉食活到一百歲,那也不是‘活著’。那是慢慢地、T麵地爛在金子堆裡。”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兩人幾乎呼x1相聞。少年眼中映著燭火,也映著燕衡蒼白的臉:“你說你是‘我這樣一個人’。可在我眼裡,你不是奴才,不是玩物,你是燕衡。是那個冰水裡一聲不吭給我擦靴子的燕衡,是那個為了撿鴿子差點從樹上摔下來的燕衡,是懷裡揣著半塊破玉、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卻還想拚命找條活路的燕衡!”
他深x1一口氣,每個字都砸在燕衡心上:“這樣的你,b那些隻知道阿諛奉承、蠅營狗苟的所謂‘貴人’,乾淨一千倍,一萬倍!我沈徹這輩子做過最對的事,就是把你要到我院子裡。最想做的事,就是把你從那個見鬼的地方帶出來!”
空氣彷佛凝固了。隻有雨聲敲打窗欞,和兩人都不太平穩的呼x1。
燕衡覺得眼眶發澀。多少年了?從八歲被賣進侯府,額頭烙下這道疤,簽下那紙Si契開始,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一尊石像。不哭,不笑,不期待,不奢望。因為希望是這世上最殘忍的東西。可眼前這個少年,卻用最笨拙、最慘烈的方式,y生生把一捧滾燙的、名為“在意”的火,塞進了他早已冰封的世界裡。
“值得嗎?”他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裡帶了連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沈徹冇有回答。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抓住手腕,而是極輕、極快地,用指尖碰了碰燕衡額角那道陳舊的疤。動作小心得像是觸碰易碎的夢。
“我這兒,”他另一隻手按在自己心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燕衡,“從第一次看見你這道疤,這裡就冇安生過。一開始是煩,是好奇,後來是疼,是怕。怕你疼,怕你消失。現在我知道了,那是它在告訴我,有些人,有些事,遇見了,就他媽躲不掉了。這是命,我認。”
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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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閉了閉眼。懷中那兩塊殘玉貼著心口,冰涼的觸感此刻卻彷佛有了溫度。他的命是什麽?是八歲前的空白,是額頭這道疤,是這六年為奴的卑賤。可如果……如果命運讓他遇見沈徹,經曆這一切掙紮與顛沛,不是為了讓他認命,而是為了讓他……抓住這隻伸過來的手呢?
他緩緩睜開眼,眼底那片沉積了多年的荒蕪寂靜,此刻被一種陌生的、洶湧的光芒取代。他看著沈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無b清晰:
“好。既然少爺說這是命,那奴才……就跟您賭這一把。賭這條命,賭這個未來。不管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
沈徹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像是夜裡驟然點燃的烽火。他重重點頭,冇有多餘的話,隻說:“那就賭。”
緊張的氣氛在這一刻奇異地緩和了些,但更沉重的現實隨即壓來。沈徹快速收斂情緒,從Sh透的衣襟裡掏出那個小油布包。
“往南,保定府。”他鋪開簡圖,指尖點在上麵,“我母親的陪嫁莊子在那兒,管事可靠。我們在那兒落腳,避過這陣風頭。”他抬頭看燕衡,眼神清明冷靜,“你不是要找那王貨郎?保定府四通八達,訊息b京城不差。而且……離京城夠遠,卻又冇完全脫離我能輾轉夠到的範圍。”
計劃倉促,卻已是絕境中能想出的最優解。有藏身處,有尋線索的餘地,有進退的空間。
燕衡冇有異議,隻問:“怎麽走?”
“分開走,目標太大。”沈徹將新的路引和一份更詳細的接頭暗號塞給他,“你用‘趙平’的身份,現在出城,去城西十裡鋪車馬行,找姓孫的車伕,說‘北邊來的表弟投親’。他會送你去保定。我換另一條路,用另一套身份。”
他頓了頓,指尖在簡圖上“悅來茶肆”四個字上重重一點:“後日午時,保定府東門外,這裡碰頭。如果……”他喉結滾了滾,“如果午時我冇到,你等到申時。申時還冇到,你就拿著這些,自己往南走,越遠越好,彆回頭。”
“您一定會到。”燕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他接過油布包,貼身放好,與原來那個並排,“我們說好要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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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徹看著他,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冇了之前的瘋狂或勉強,隻剩下純然的、屬於少年人的明亮篤定:“對,說好的。”他伸出手,“保重。”
燕衡看著那隻沾著泥W卻骨節分明的手,冇有猶豫,伸手握住。掌心相貼,溫度交融,驅散了雨夜的寒意,也傳遞著無言的承諾與力量。
“保重。”燕衡低聲迴應,隨即鬆開手,毫不留戀地轉身推門,身影迅速消失在樓梯口。
沈徹靠在門邊,聽著那果決的腳步聲遠去,直到再也聽不見。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迅速脫下破損的錦緞外袍,從角落的破包袱裡翻出備用的灰布短打換上,用殘餘的泥W仔細抹了臉和手,弄亂頭髮。鏡子裡的人,已和那個養尊處優的侯府少爺判若兩人。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狹小黴Sh的房間,吹熄蠟燭,也悄無聲息地融入門外尚未停歇的細雨之中。
雨絲如織,籠罩著沉睡又躁動的京城。
兩個少年,一南一東,如同離弦之箭,S向未知的命運。
身後,是即將被驚醒的猛獸與滔天巨浪。
前方,是漫長崎嶇的道路、蟄伏的凶險,和那顆被共同點燃的、不惜焚身亦要照亮前路的決心。
賭局已開,落子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