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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月 第三十五章

作者: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10 20:29:24

雨是在後半夜徹底停的。天空泛起魚肚白時,燕衡已坐在一輛駛往保定府的破舊騾車上。車廂裡擠著幾個同行的販夫走卒,空氣渾濁。他靠著車壁,戴了頂破鬥笠,半張臉隱在Y影裡,懷中緊貼著兩份滾燙的身份與那冰冷的殘玉。

車伕姓孫,是個寡言的黑臉漢子,接了暗號,收了錢,一句不多問,隻悶頭趕路。車輪碾過泥濘官道,顛簸不斷。燕衡閉著眼,卻不敢真睡,耳中捕捉著車外一切聲響——遠處的馬蹄、路人的交談、甚至林間的鳥鳴。每一次風吹草動,都讓他肌r0U微繃。

沈徹那張沾滿泥W卻眼神明亮的臉,總在不經意間闖入腦海。那句“這是命,我認”和緊握手掌的溫度,像烙印一樣燙在心上。他從未想過,自己這樣的人,有朝一日會成為另一個人掙脫枷鎖、甚至賭上X命的理由。這感覺陌生得令人心悸,卻也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充實。

騾車在午後抵達一處簡陋的茶棚歇腳。燕衡低頭喝著粗茶,聽著旁邊幾桌旅人高談闊論。

“……聽說了嗎?京城定遠侯府出大事了!”

“怎麽冇聽說!二公子沈徹,為拒婚柳家,以Si相b,鬨得滿城風雨,結果人轉眼就冇了蹤影!”

“嘿,什麽冇了蹤影,我看是跟人跑了!都傳開了,說是他院裡有個……”

那人的聲音壓低,後麵的話聽不真切,但幾個聽眾臉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曖昧笑容。

燕衡握著粗瓷碗的手指收緊,指尖發白。流言b他想象的傳播更快,也更不堪。沈徹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連帶著將他也釘在了恥辱的傳聞裡。這雖然有助於坐實沈徹“荒唐叛逆”的由頭,讓柳家徹底Si心,但後續的追索,必然也更加凶險。侯府丟了這麽大臉,絕不會善罷甘休。

他匆匆喝完茶,回到車上。孫車伕瞥了他一眼,悶聲道:“小哥,前頭快到保定地界了,盤查可能會嚴些。”

燕衡心頭一凜,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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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進入保定府前的驛站關卡,排起了長隊。幾個衙役模樣的人,正拿著畫像對照過往年輕男子,態度粗魯。畫像頗為粗糙,但燕衡一眼就認出,那眉目輪廓,赫然有幾分沈徹的影子!旁邊還有張更模糊的,似乎是個臉上有疤的少年……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麽快?畫像都出來了?是侯府的手筆,還是……柳家?

他壓低鬥笠,將臉側向車內Y影,手悄然按在懷中藏著銀角的位置。

隊伍緩慢移動。終於輪到他們這輛騾車。

一個衙役舉著畫像湊過來,狐疑的目光掃過車內幾人,尤其在燕衡低垂的頭和鬥笠上停留片刻。“抬起頭來!”他喝道。

燕衡緩緩抬頭,鬥笠邊緣依舊遮住額角。他臉上事先抹了些鍋底灰,顯得臟W,眼神木然,與畫像上的人相去甚遠。

衙役看看畫像,又看看他,皺眉:“臉上怎麽Ga0的?”

“回官爺,路上摔了一跤,濺了泥。”燕衡啞著嗓子回答,聲音刻意放得粗嘎。

另一個衙役湊過來看了看畫像,撇嘴:“不太像。畫上這個細皮nEnGr0U的,哪是這種泥腿子。走吧走吧,彆擋道!”

孫車伕連忙賠笑,一甩鞭子,騾車緩緩駛過關卡。

直到將那關卡遠遠拋在身後,燕衡繃緊的背脊才微微鬆弛,掌心一片冰涼的汗。好險。畫像還不夠JiNg準,他們對沈徹的樣貌也不夠熟悉。但這隻是開始。隨著時間推移,畫像會更JiNg確,搜尋會更嚴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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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儘快與沈徹彙合。

保定府東門外的“悅來”茶肆,是間不起眼的路邊小店。燕衡在約定那日的午前就到了,尋了個靠裡又能看見門口的角落坐下,要了壺最便宜的茶,慢慢啜飲。眼睛卻時刻留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

午時一刻,茶肆外人影稀疏,冇有沈徹的影子。

午時二刻,幾個行商進來歇腳,高談闊論,不是他。

午時三刻……四刻……

燕衡的心一點點沉下去。茶已涼透,他指尖冰涼。申時……沈徹說等到申時。

難道出事了?被抓住了?還是路上遇到不測?

各種可怕的念頭不受控製地鑽出來,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住他的心臟。他幾乎坐不住,想要衝出去,沿著來路尋找。但理智SiSi壓著他——盲目行動隻會暴露自己,甚至可能將危險引向可能正在趕來的沈徹。

時間從未如此漫長。每一聲馬蹄,每一次門簾掀動,都讓他心頭狂跳,又迅速歸於失望。

申時將近,夕yAn將茶肆的影子拉得老長。燕衡看著門口那點逐漸西斜的光斑,手在桌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掐進r0U裡,帶來細微的刺痛,提醒他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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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申時過了,沈徹還冇到……他真的要按照約定,自己往南走嗎?

他閉上眼,腦海中是沈徹說“賭這條命”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不,他做不到。他不能就這麽一個人離開。

就在申時的更鼓聲遙遙傳來,燕衡幾乎要絕望地起身時,茶肆門簾再次被掀開。

一個穿著半舊褐sE短打、揹著個破包袱的少年彎腰鑽了進來。他臉上有些風塵之sE,嘴唇乾裂,進門後先警惕地掃了一眼堂內,目光與角落裡的燕衡對上時,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徑直走到櫃檯,啞著嗓子對夥計道:“勞駕,一碗素麵,一壺熱茶。對了,請問掌櫃的,這附近可有姓趙的親戚在等人?北邊來的。”

夥計莫名其妙地搖頭:“冇聽說。”

那少年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失望,嘟囔著“許是記錯了地方”,接過夥計指的空位——恰好就在燕衡斜對麵不遠——坐下,摘下頭上那頂破舊的氈帽,隨手放在桌上。

燕衡的呼x1幾不可察地一滯。那少年的側臉輪廓,那放下氈帽時小指極輕地敲擊桌麵的節奏——兩短一長,是他們約定的、確認安全的暗號。

是沈徹。他終於來了。雖然換了裝束,刻意弓著背,顯得有些憔悴,但那眼神,燕衡絕不會認錯。

懸了一整天的心,重重落回實處,卻又激起更洶湧的後怕與慶幸。他強壓下立刻過去的衝動,低下頭,繼續喝那早已涼透的茶,用眼角餘光注意著沈徹那邊。

沈徹慢吞吞地吃著麵,偶爾抬眼,目光與燕衡有極短暫的交彙,隨即分開。兩人像真正的陌生人,冇有任何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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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沈徹吃完麪,付了錢,揹著包袱起身往外走。經過燕衡桌邊時,彷佛不小心,袖口帶倒了燕衡手邊的空茶碗。

“哎呀,對不住。”沈徹忙道,聲音粗嘎。

“無妨。”燕衡簡短迴應,俯身去撿。

兩人指尖在桌下極快地一觸即分。燕衡感覺到,沈徹將一個極小的、yy的紙團塞進了他手心。

沈徹道了聲歉,匆匆離開茶肆,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暮sE中。

燕若無其事地將紙團收好,又坐了片刻,才結賬離開。

走出茶肆不遠,尋了個僻靜角落,他展開紙團。上麵隻有一行極小的字跡,是沈徹的筆跡:“城隍廟後巷,第三個廢院,西廂房。入夜後。”

他將紙團撕碎,扔進路邊G0u渠,辨明方向,朝城隍廟走去。

保定府b京城小得多,但也街巷縱橫。燕衡繞了些路,確認無人跟蹤,纔在暮sE四合時,找到了城隍廟後那條偏僻的巷子。巷子深處果然有幾處連在一起的廢棄院落,牆垣頹敗,荒草叢生。

他悄無聲息地潛入第三個院子。西廂房門虛掩著,裡麵冇有點燈。他輕輕推門進去,反手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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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一個熟悉的氣息靠近。

“是我。”沈徹低聲道,聲音恢複了原本的清朗,卻帶著濃濃的疲憊。

燕衡m0出火摺子,點亮了桌上半截殘燭。昏h的光暈照亮了這間破敗的屋子。屋頂漏了幾個洞,地上積著灰,隻有角落鋪著些乾草,勉強算是能落腳。

沈徹已換下了那身褐sE短打,穿了件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臉上洗去了塵土,露出底下明顯的倦容和眼下的青黑。但看到燕衡安然無恙,他眼中還是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路上還順利?”燕衡問,目光掃過他全身,確認冇有新傷。

“有驚無險。”沈徹在乾草堆上坐下,r0u了r0u肩膀,“繞了遠路,躲過兩撥盤查。畫像已經傳到這邊了,不過畫得不像。”他看向燕衡,“你呢?進城時……”

“過了。”燕衡簡短道,在他旁邊坐下,從懷中掏出水囊遞過去。

沈徹接過,大口喝了幾口,長舒一口氣。“總算……暫時安全了。”他靠著冰冷的牆壁,閉了閉眼,“我讓孫車伕繞路去了莊子送信,莊頭老徐是我母親當年的陪房,忠心可靠。他會安排我們明天以遠房親戚投奔的名義進莊,對外就說家裡遭了災,來尋條活路。”

燕衡點點頭,環顧這破敗的環境:“這裡……”

“這裡是廢棄的義莊,平時冇人來,老徐知道這個地方,暫時落腳一夜,安全。”沈徹解釋,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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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搖搖頭。b起侯府的舊耳房,這裡至少冇有那些無處不在的監視與惡意。他沉默片刻,問道:“京城那邊……訊息傳得很快。”

沈徹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是啊,我現在可是名滿京城了。任X妄為,忤逆不孝,為拒婚不惜以Si相b,最後還跟個‘來路不明的奴才’私奔了……”他看向燕衡,眼中冇有後悔,隻有冰冷的嘲諷,“多好的談資。夠那些閒人嚼上一年半載了。”

“侯爺和夫人那邊……”

“我留了信,說我出去‘靜思己過’,不會尋短見,但短時間內不會回去。”沈徹語氣平淡,“我爹孃現在估計氣得恨不得冇生過我這個兒子。但也正好,他們越生氣,越覺得我丟人現眼,就越不會輕易原諒柳家當初的咄咄b人,柳家也越不可能回頭。這樁婚事,算是徹底了了。”

他說著了結婚事,臉上卻冇有半分輕鬆,反而籠上一層更深的凝重。“不過,我爹不會就此罷休的。丟了這麽大臉,他一定會派人暗中追查我的下落。保定府雖偏,但也在他的勢力範圍內。我們在莊子裡不能久待,必須儘快想好下一步。”

“我明白。”燕衡道。他從懷中m0出那個包著兩塊殘玉的小布包,放在兩人中間的乾草上。“當務之急,除了躲避追查,還有這個。”

燭光下,兩塊青玉殘片泛著幽微的光澤,斷口處的紋路似乎b在京城時更清晰了些。

沈徹的目光落在玉上,神情專注起來:“你有什麽打算?”

“那個貨郎。”燕衡道,“王貨郎。他是關鍵。這塊新玉是從他手裡流出來的,他一定知道更多。保定府商貿繁盛,三教九流彙聚,打聽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b在京城或許更容易。我想,進莊安頓下來後,就開始打探。”

沈徹點頭:“莊子裡有些長工佃戶,經常進城辦事,可以讓他們留意。我也讓老徐幫忙,他在保定府有些三教九路的關係。”他頓了頓,看向燕衡,“燕衡,如果……如果真的找到線索,查明你的身世,你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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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問完,但燕衡懂他的意思。如果身世清白,甚至有些來曆,那麽他們之間那看似天塹的鴻G0u,或許就能被世俗勉強接納一絲縫隙。如果依舊是奴籍或更不堪呢?

燕衡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直視沈徹:“無論結果如何,少爺,我已經上了您的船。是沉是浮,我都認。”

沈徹與他對視,燭火在兩人眼中跳躍。良久,沈徹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輕輕覆在燕衡放在殘玉旁的手背上。

掌心溫暖,帶著薄繭。

“不是我的船。”他低聲,卻清晰無b,“是我們的。”

燕衡手指微微一顫,冇有cH0U回。他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那溫度似乎透過皮膚,一直熨帖到心裡最深處,將最後一點冰封的角落也悄然融化。

窗外,夜sE已深,遠處傳來幾聲犬吠。破屋陋室,燭火如豆。

前路依然迷茫,危機四伏。但這一刻,在這荒廢的院落裡,兩隻同樣年輕、同樣沾滿傷痕卻不肯屈服的手,輕輕交疊在一起。

彷佛在無聲地宣告:從此以後,風雨同舟,休慼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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