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三日,像是被拉長的皮筋,緊繃yu斷。攬月軒內外,空氣沉滯得能擰出水來。沈徹被嚴密看守在書房“養傷”,實則軟禁。侯爺下了Si命令,不許他踏出院門半步,連來福進出都被搜檢。侯夫人幾次紅著眼眶來看他,沈徹要麽閉目不理,要麽冷言頂撞,母子關係降至冰點。府中關於二少爺因不滿婚事徹底瘋魔、甚至對父母出言不遜的流言愈演愈烈。
燕衡的日子同樣難熬。管事變本加厲地將各種苦累差事派給他,彷佛要榨乾他最後一絲氣力。他沉默地承受,將所有疲憊與屈辱都嚥下,隻在無人處,眼底那簇與沈徹命運相連的火苗燃燒得愈發熾烈而清醒。他將沈徹新給的油紙包和兩塊殘玉分開藏匿,做了最壞的打算。同時,他並未放棄對王貨郎的追查。一次藉口去更遠的集市采買劣質燈油管事故意刁難,他終於在一個駝背老攤販那裡得到了關鍵訊息:王貨郎最近常在城南的“驛馬橋”一帶活動,似乎在那邊有個相好。
時間迫近,燕衡不敢冒險深入城南。他將這個地點牢牢記在心裡,如同握住另一根可能救命或翻盤的稻草。
第三日,天sEY沉得可怕。鉛灰sE的雲層低垂,悶雷在遠方滾動,卻遲遲落不下雨。整個侯府籠罩在一種山雨yu來的壓抑中。
晚膳時分,攬月軒書房突然傳來巨大的碎裂聲和沈徹嘶啞的怒罵。緊接著,是來福驚惶的勸阻和更多的撞擊聲。守在外麵的仆役麵麵相覷,不敢擅入,急忙去稟報侯爺夫人。
侯爺正在前廳與一位幕僚議事,聞訊臉sE鐵青,拂袖趕來。侯夫人也匆匆而至。兩人推開書房門,隻見滿地狼藉,碎瓷片、倒地的書架、潑灑的墨汁混作一團。沈徹衣衫不整,頭髮散亂,手裡還拎著個半空的酒壺,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神狂亂,哪裡還有半分侯府公子的模樣。
“逆子!你這又是做什麽!”侯爺B0然大怒。
沈徹搖搖晃晃地轉過身,看著父母,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卻b哭還難看:“做什麽?哈哈哈……父親,母親,你們看著我,像看什麽?一個聽話的木偶?一個能給侯府換來好處的籌碼?”
“住口!你喝醉了,滿嘴胡唚!”侯夫人又氣又急,上前想奪他的酒壺。
“我冇醉!”沈徹猛地揮開母親的手,酒壺脫手飛出,砸在牆上,徹底粉碎。他指著侯爺,聲音因激動而尖銳顫抖:“你們口口聲聲為我好!可問過我想要什麽嗎?問過我樂意娶那個柳家小姐嗎?你們隻想著門當戶對,想著攀附柳家那點清貴名聲!我呢?我算什麽?!”
這話徹底撕破了那層溫情的遮羞布。侯爺氣得渾身發抖:“混賬東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經地義!柳家姑娘哪點配不上你?你如今這副鬼樣子,才真是丟儘我侯府臉麵!”
“臉麵?哈哈……”沈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父親,您的臉麵,就是b著兒子娶一個不喜歡的人,毀了兒子一輩子?您的臉麵,b兒子的Si活還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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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真是無可救藥!”侯爺指著他,對左右喝道,“把他給我綁起來!關進祠堂!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幾個健壯仆役應聲上前。沈徹卻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那是他早已藏好的——橫在自己頸前,厲聲道:“誰敢過來!”
所有人都驚呆了。侯夫人尖叫一聲,幾乎暈厥。侯爺臉sE瞬間慘白,又驚又怒:“你……你竟敢以Si相b?!為了退婚,你連命都不要了?你到底中了什麽邪?!”
“中的邪,就是不願再做你們手中的提線木偶!”沈徹眼眶通紅,淚水混著臉上的酒漬和瘋狂,“今日,當著父親母親的麵,我把話說清楚!柳家的婚事,我Si也不從!你們若再b我,我現在就Si在你們麵前!讓全京城都知道,定遠侯是怎麽bSi自己親生兒子的!”
這話狠絕至極,將父子衝突推到了最極端。以Si相b,而且是為了反抗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傳出去,侯府將顏麵掃地,侯爺的官聲也必受影響。更重要的是,沈徹那決絕的眼神和抵在頸間的利刃,讓人毫不懷疑他真的會下手。
侯爺氣急攻心,身子晃了晃,被幕僚扶住。他看著眼前這個陌生又瘋狂的兒子,第一次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和恐懼。難道……真的把他b得太緊了?
侯夫人哭喊著:“徹兒!我的兒啊!你快把刀放下!有什麽話好好說!娘答應你,娘什麽都答應你!”
“我要退婚!”沈徹一字一頓,聲音嘶啞卻清晰無b,“現在,立刻,派人去柳家說清楚!我沈徹,寧Si,也不娶柳氏nV!”
侯爺閉上眼,x膛劇烈起伏。良久,他才睜開眼,眼神疲憊而冰冷:“好……好一個寧Si不娶。我沈家,竟出了你這麽個‘情種’。”他揮了揮手,聲音充滿了倦意與失望,“來人……去柳府,就說犬子無狀,身染惡疾,X情大變,不堪為配,此前議婚之約……作罷。備厚禮,致歉。”
這幾乎是承認自家兒子有問題,主動悔婚,將所有過錯攬到自家身上。對侯府聲譽是重大打擊,但b起鬨出人命,這已是不得已的選擇。
沈徹握著匕首的手微微顫抖,卻冇有放下。他緊緊盯著父親:“口說無憑。我要見退婚文書,蓋上父親印信。”
侯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至極,最終化為一聲長歎:“取紙筆印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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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退婚文書擬好,侯爺當著沈徹的麵蓋上私印。沈徹仔細看了,確認無誤,這才彷佛耗儘了所有力氣,手臂一軟,匕首“噹啷”落地。他踉蹌後退兩步,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劇烈起伏,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侯爺不再看他,對幕僚道:“將他……抬回房去,請大夫看看。冇有我的允許,不許他出院子半步。”說完,他彷佛瞬間老了十歲,挺直的背脊有些佝僂,轉身,扶著幕僚的手,緩緩走出了這片狼藉。
侯夫人撲到沈徹身邊,抱著他哭成了淚人。沈徹卻冇有任何反應,隻是木然地看著前方,眼神空洞。
攬月軒的這場驚天鬨劇,很快被侯爺強力封鎖了訊息。但退婚柳家之事,卻如長了翅膀,在深夜的京城高門之間悄然流傳開來。定遠侯府二公子以Si抗婚、寧Si不從柳氏nV的訊息,成了次日最駭人聽聞的談資。各種猜測紛至遝來,有說沈徹早有心上人,有說他得了失心瘋,更有甚者,隱晦提及他院中某個“特彆”的奴才……流言如毒霧,迅速蔓延。
而此刻,醜時將近。
侯府因晚間的劇變而燈火通明瞭大半宿,此刻終於漸漸沉寂下去,隻餘下巡夜人加倍警惕卻也難掩疲憊的腳步聲。雨,終於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起初細密,很快轉為瓢潑,電閃雷鳴,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
舊耳房裡,燕衡早已準備妥當。他換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灰sE粗布衣,將沈徹給的新身份文牒、路引、客棧憑條和那包著兩塊殘玉的小布包,用油布嚴密包裹,貼身捆在腰間。除此之外,身無長物。他靜靜站在門後,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雨聲轟鳴,偶爾夾雜著遙遠的、模糊的人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忽然,攬月軒主院方向,再次傳來一陣SaO動!隱約有驚呼聲、奔跑聲,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突兀。似乎是沈徹那邊又出了什麽狀況。
燕衡心臟驟縮。是計劃的一部分?還是出了意外?
不能再等了。無論沈徹那邊如何,他必須按計劃行動。這是沈徹用命搏來的機會。
他輕輕拉開門,像一道影子般滑入瓢潑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間將他澆透,卻讓他頭腦異常清醒。他憑藉著早已m0熟的路徑和雨夜的掩護,靈活地避開幾隊巡邏,迅速接近後園西側那段靠近馬房的矮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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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果然如沈徹所說,守衛相對鬆懈,加上大雨和主院的SaO動x1引了大部分注意力,牆邊隻有一個披著蓑衣的老蒼頭在打盹。
燕衡伏在牆根灌木後,屏住呼x1。雨水沖刷著他的臉,視線模糊。他等待著,計算著巡邏交錯的空隙。
就在這時,主院方向的SaO動似乎加大了,隱約傳來“少爺不見了!”的驚惶喊叫。
機會!
燕衡猛地從灌木後竄出,動作迅捷如獵豹,幾步衝到牆下,手足並用,憑藉著多年g活練出的靈活和力氣,利落地翻上牆頭。牆頭的碎瓦片被他帶落幾塊,發出輕響。
打盹的老蒼頭被驚醒,朦朧中看見一個黑影翻牆,嚇得張嘴要喊。
燕衡回頭,在閃電亮起的瞬間,與老蒼頭的目光對上。那是一張飽經風霜、佈滿皺紋的臉,眼神渾濁卻並無惡意,甚至帶著一絲瞭然與……同情?
老蒼頭張著的嘴,最終冇有發出聲音。他隻是緩緩地,對著牆頭上的燕衡,極輕地搖了搖頭,然後重新低下頭,裹緊了蓑衣,彷佛什麽都冇看見。
燕衡心中一震,來不及多想,翻身跳下牆外。雙腳落在泥濘的地麵上,濺起一片泥水。牆外是一條僻靜的後巷,漆黑一片,隻有雨水如簾。
他成功了。他離開了侯府。
但心中冇有半分輕鬆,隻有沉甸甸的牽掛和對未來的茫然。沈徹呢?主院的SaO動是真的“失蹤”,還是計劃?他安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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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在雨幕中隻剩下模糊輪廓的高牆深院。然後,他咬緊牙關,轉身,朝著沈徹給的客棧方向,頭也不回地投入無邊的黑暗與暴雨之中。
身影很快被雨夜吞噬,消失不見。
牆內,侯府亂作一團。沈徹在退婚文書到手後,趁著仆役鬆懈、父母心力交瘁之際,竟真的從看守眼皮底下“消失”了。隻留下一封筆跡潑草的信,說心灰意冷,要離家獨自靜一靜,勿尋。
侯爺暴怒,侯夫人暈厥。府中派出大量人手連夜搜尋,卻因暴雨而困難重重。無人知曉,他們要找的二少爺,此刻並未走遠,而是憑藉對府邸的熟悉,藏身在一個極其隱秘、連燕衡都不知道的廢棄地窖裡,等待風聲稍緩,再與燕衡彙合。
雨,越下越大。沖刷著侯府的朱門高牆,也沖刷著剛剛發生的驚濤駭浪。
一牆之隔,兩個少年,以各自的方式,掙脫了既定的命運軌跡。
然而,真正的風暴,或許纔剛剛開始。
退婚的餘波,家族的壓力,外界的流言,柳家的反應,以及他們倉促計劃中未曾預料的變數……都像這漫天暴雨,無情地等待著他們。
但至少在此刻,他們衝出了第一步。
向著不可知的、卻由自己選擇的未來,邁出了染血帶淚、卻也義無反顧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