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殘玉的意外契合,像一針強心劑,注入了燕衡沉寂多年的血脈。他開始像一個真正的暗探,利用一切可能的外出機會——無論是采買、送信,還是被派去其他院落幫忙——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城西那片魚龍混雜的區域,悄無聲息地探尋。
他不再漫無目的。他將雜貨鋪老頭提到的“走街串巷的貨郎”作為切入點。這類人多半有固定活動範圍,彼此相熟。他換下侯府仆役的衣裳,用沈徹給的散碎銀子買了身最普通的粗布衣服,臉上抹點灰,混入市井。他專找那些蹲在街角、橋頭的閒漢或老攤販,不直接問玉,隻打聽“前陣子有冇有一個臉上有麻子、說話帶點南邊口音的貨郎,在這片兒拿舊物換過東西”。
線索細碎而模糊。幾天下來,他隻拚湊出:確有這麽個貨郎,姓王,約莫四十來歲,不定時在城西幾個市集轉悠,收些破爛也賣些針頭線腦。據說人有些滑頭,但訊息靈通。
就在燕衡試圖追蹤這個王貨郎時,侯府內的風暴卻驟然升級。
沈徹的“胡鬨”變本加厲。他不再僅僅是飲酒晚歸,甚至開始流連城南那些名聲不甚好的瓦舍g欄,與一幫聲名狼藉的紈絝賭錢聽曲,有兩次還因爭風吃醋與人起了衝突,鬨到了京兆衙門的邊緣,最後是侯府管事帶著銀錢和侯爺的名帖才勉強壓下。
侯爺終於忍無可忍。祠堂的冰冷石板冇能讓沈徹“清醒”,一頓家法卻結結實實落在了他身上。沈徹被打得皮開r0U綻,卻咬緊了牙關一聲不吭,眼神裡的叛逆與冰冷愈發刺人。侯爺指著他罵“孽障”、“不堪造就”,命令他禁足攬月軒,冇有允許不得踏出半步,並暫停了他在家學的課業,揚言若再不悔改,便請家法族規。
侯夫人哭得幾次昏厥,看著兒子背上的傷痕和眼底的陌生,又是心痛又是絕望。她開始懷疑,這樁婚事是否真的壓垮了兒子?還是兒子本X便是如此,隻是以往被嬌慣著未曾顯露?柳家那邊聽聞風聲,態度愈發微妙,雖未明言退親,但原本商議的納采之期,已無限期推後。
整個侯府被低氣壓籠罩。攬月軒成了真正的囚籠,沈徹被嚴密看管起來,連來福出入都受到盤問。燕衡的處境也變得更加艱難,管事明裡暗裡的刁難增多,一些粗重危險的活計也落到了他頭上,彷佛在替主子“管教”這個“惹禍的根苗”。
燕衡默默承受著。他知道,沈徹正在用最激烈的方式,將自己變成一個“不堪托付”的爛泥,以此動搖婚約的根基。這代價慘重,但似乎初見成效——至少,婚事擱淺了。
然而,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侯爺眼中除了憤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懷疑。這位在官海沉浮多年的侯爺,未必全信兒子突如其來的“墮落”。而柳家的沉默,更像是在等待,或是醞釀著最後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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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多了。無論是對沈徹,還是對他。
這日h昏,燕衡拖著疲憊的身軀從一處偏遠的庫房g完活回來,經過後園僻靜處時,一個小石子忽然滾到他腳邊。他腳步一頓,抬眼望去,隻見假山石後,來福正緊張地朝他使眼sE,迅速b了幾個手勢——是沈徹教過他們的、極簡的暗號:今夜子時,老地方,有要事。
燕衡心頭一緊,微微點頭,不動聲sE地撿起石子,繼續前行。
子夜,萬籟俱寂。燕衡如鬼魅般避開巡邏,來到後園那座冷僻的小亭。亭中已有一人負手而立,正是沈徹。月光下,他身形瘦削了些,臉上帶著傷後的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醒銳利,不見半分醉意或頹唐。
“你來了。”沈徹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有種破釜沉舟後的平靜,“長話短說,我時間不多。”
燕衡快步上前:“少爺,您的傷……”
“皮外傷,Si不了。”沈徹打斷他,目光灼灼地盯著他,“我找你是要告訴你,我父親……可能起疑了。他今日找我談話,話裡話外在試探,問我近日反常,是否受了什麽人‘蠱惑’或‘脅迫’。”
燕衡心下一沉。最壞的情況來了。
“柳家那邊,”沈徹繼續道,“雖然冇動靜,但我母親收到的訊息,柳夫人最近頻繁出入幾位與我父親政見不合的禦史府邸。他們可能在蒐集對我不利的東西,或者……準備退親的同時,反咬侯府一口,挽回顏麵。”
局勢正在滑向更複雜、更危險的境地。不僅是婚事,可能波及侯府聲譽甚至侯爺的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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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沈徹的聲音斬釘截鐵,“這場戲,必須儘快有個了斷。在我父親查到更多,或柳家發難之前。”
“少爺打算如何了斷?”燕衡問,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徹從懷中掏出一個更小的油紙包,塞給燕衡:“這裡麵是京城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地址和定金憑條,還有另一套身份文牒,路引更遠。你聽著,三日後的醜時,我會在攬月軒‘醉酒鬨事’,製造混亂,x1引注意力。後園西側靠馬房的那段牆,守衛最鬆,那時應該有空隙。你什麽都彆帶,除了你必須帶的,用這個新身份,立刻離開侯府,去那客棧住下,等我訊息。”
“那您呢?”燕衡握緊油紙包,指尖冰涼。
“我隨後就來。”沈徹眼神堅定,“我會在‘鬨事’後,當著我父母的麵,‘坦白’——就說我近來荒唐,是因為不滿這樁強壓下來的婚事,覺得自己成了家族聯姻的工具,心中鬱憤,才自甘墮落。我會認錯,會表示願意受罰,但同時,也會堅決要求退掉柳家的親事。”
這是一步險棋。將一切歸結於對包辦婚姻的叛逆,雖然坐實了他“任X妄為”的名聲,卻能最大限度地將“燕衡”這個因素從風暴眼中摘出去。畢竟,一個少爺因為不滿婚事而胡鬨,b因為一個奴才而發瘋,聽起來“合理”得多,也更容易被侯爺侯夫人尤其是顧及顏麵的侯爺接受。
“然後呢?”燕衡追問,“退親之後呢?侯爺和夫人會輕易放過您?您的名聲……”
“名聲已經壞了,不在乎更壞一點。”沈徹扯了扯嘴角,“退親後,我會主動要求去京郊的彆莊‘靜思己過’,或者去軍中磨礪——我父親早年就有意送我去軍中摔打。隻要離開京城,離開他們的眼皮底下,我們就有機會。”
他抓住燕衡的手臂,力道很重:“燕衡,這是最後一搏。成了,我們或許能爭取到一點喘息的空間和時間;敗了……”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眼中決絕的光芒說明瞭一切。
燕衡看著他,看著少年蒼白臉上那不容動搖的決心,心中翻江倒海。沈徹幾乎是在用自己全部的聲譽、前途,乃至在家族中的地位,去賭一個渺茫的未來。而他,似乎隻能被動地接受安排,等待接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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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能隻是這樣。
他反手握住沈徹的手,從自己懷中,掏出了那個貼身收藏的、包著兩塊殘玉的小布包,塞進沈徹手中。
“少爺,您看看這個。”
沈徹疑惑地接過,就著月光開啟。兩塊質地相似、斷口隱隱呼應的青玉殘片,映入眼簾。他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
“奴才的身世,可能與此玉有關。”燕衡快速而清晰地將在雜貨鋪的發現和追查貨郎的進展告訴沈徹,“這玉不止一塊,它們原本應屬於同一件信物。奴才的身世,或許並非無跡可尋。若能在退親風波前或之後,找到一些線索,哪怕隻是證明奴才並非來曆不明的賤籍,或許……能讓老爺和夫人對奴才的‘蠱惑’之說,減少幾分懷疑,也為我們將來……多一點可能。”
這是他目前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東西。不是虛無的承諾,而是實實在在的、關乎他過去未來的線索。
沈徹握著那兩塊殘玉,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斷口,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抬頭看向燕衡,聲音因激動而微顫:“你……你找到了這個?好,太好了!這不僅是你的線索,也可能成為我們的轉機!”
他迅速冷靜下來,腦中飛快盤算:“三天……時間太緊,但可以一試。燕衡,你繼續暗中追查那個貨郎,但要加倍小心。我這邊,也會想辦法讓人注意這方麵的訊息。如果能在退親之事鬨開前或同時,有一些關於你身世的風聲放出去,哪怕模糊不清,也能擾亂視線,分擔壓力。”
他將殘玉小心包好,遞還給燕衡:“這個你收好,b什麽都重要。記住,三日後,醜時,西牆。無論我這邊發生什麽,無論你有冇有找到新線索,你必須按時離開!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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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接過殘玉,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玉石此刻彷佛有了溫度。他看著沈徹堅決的眼神,知道再多爭辯也無用,隻能重重點頭:“奴才遵命。少爺……萬事小心。”
沈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儘之言。然後,他鬆開手,後退一步,迅速轉身,消失在亭外的Y影裡,彷佛從未出現過。
燕衡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良久,纔將沈徹新給的油紙包和裝著殘玉的布包一起,牢牢貼身收好。
懷中沉甸甸的,是兩份截然不同卻又緊密相連的重量。一份是少年孤注一擲的未來,一份是自己撲朔迷離的過去。
三日後,醜時。
那將是決定命運的時刻。
無論是離開,還是留下。
無論是坦途,還是絕境。
他們都必須,一起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