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燈節。
侯府的節慶氣氛被推至頂點。入夜後,府內各處懸掛的彩燈儘數點亮,迴廊庭院流光溢彩,恍如白晝。前廳擺開家宴,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侯爺興致頗高,甚至允了府中下人們輪流去街市上看燈會。
沈徹身著一襲銀線暗紋的月白錦袍,坐在父母下首,神情是恰到好處的恭順與淺淡笑意。柳家亦在受邀之列,柳小姐今日換了身藕荷sE衣裙,簪著一支JiNg巧的琉璃芙蓉釵,坐在母親身邊,偶爾與侯夫人低語幾句,姿態溫婉。兩家長輩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席間氣氛和樂融融。
沈徹的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廳外那一片晃動的光影。熱鬨是他們的,他隻覺得那燈火太過刺眼,笑語太過喧囂。懷裡那個磨損的荷包,像一塊小小的烙鐵,貼著心口發燙。
宴至半酣,侯爺發話,讓年輕一輩自去園中賞燈玩耍,不必拘禮。沈徹如蒙大赦,起身施禮後,率先步出暖意燻人的廳堂。
冷冽的空氣撲麵而來,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園中燈火輝煌,仆役丫鬟們三三兩兩結伴看燈,笑語嫣然。他避開人群,專揀燈火稀疏的僻靜小徑走。
不知不覺,又走到了西牆邊那座冷清的小亭附近。白日裡綻放的紅梅,在燈火映照下失了本sE,染上一層朦朧虛幻的光暈。
他停下腳步,卻看見亭中早已有人。
是燕衡。
他冇有去看燈,獨自一人坐在亭中石凳上,麵前石桌上放著一小壺酒,一隻粗瓷杯。他就著亭角一盞孤零零的素白燈籠的光,慢慢自斟自飲。身影被光影拉得細長,落在積雪未化的地麵上,孤峭寂寥。
沈徹心頭一震,腳步釘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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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似有所覺,緩緩轉過頭來。燈火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額角那道疤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看見沈徹,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意外,隨即歸於平靜。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卻冇有行禮,隻是靜靜地望著沈徹。
隔著幾步的距離,隔著浮動的冷空氣和飄渺的燈火霧氣,兩人對視著。前廳傳來的歡聲笑語彷佛隔了一層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遙遠。
「你……怎麽在這兒?」沈徹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啞。
「偷閒。」燕衡答得簡短,目光掃過沈徹身上JiNg致的月白錦袍,「少爺怎麽來此僻靜處?」
沈徹冇有回答,反而走進亭中,在燕衡對麵的石凳坐下。石凳冰涼,寒意透過錦袍直侵肌骨。他看著桌上那壺顯然是劣質的濁酒,問道:「府裡今日不是分了酒r0U?」
「分了。」燕衡也重新坐下,「喝不慣甜米酒,換了這個。」
沈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拿過那隻粗瓷杯,將裡麵剩餘的小半杯殘酒一飲而儘。酒Ye辛辣粗糙,灼燒著喉嚨,卻有種真實的痛感。
燕衡看著他的動作,冇有阻止,眼神微深。
「柳姑娘今日,很好看。」沈徹放下杯子,冇頭冇尾地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情緒。
「嗯。」燕衡應了一聲,拿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卻冇喝,隻是握在手裡。
「她知書達理,X情溫婉,家世清白。」沈徹繼續說,像在背誦某種評語,「我母親很喜歡她。我父親也覺得,這是門再好不過的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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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抬眼,看向沈徹:「少爺想說什麽?」
沈徹迎上他的目光,那雙總是藏著驕縱或煩悶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清晰痛苦和掙紮。「我想說,」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我他媽一點也不想娶她。」
話音落下,亭中一片Si寂。隻有遠處隱約的喧囋和風吹過梅枝的簌簌聲。
燕衡的呼x1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他看著沈徹,看著少年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與反叛,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還有一絲隱秘的、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震顫。
「少爺,」他開口,聲音b夜風更涼,「這話,您不該對奴才說。」
「那我該對誰說?」沈徹猛地傾身向前,雙手撐在冰涼的石桌上,眼睛發紅,「對我父親?他會覺得我瘋了!對我母親?她隻會哭著勸我懂事!對柳家?對外麵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壓抑的爆發力:「燕衡,你告訴我,我他媽還能對誰說?!」
燕衡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近乎殘酷的平靜。「少爺,您醉了。」
「我冇醉!」沈徹低吼,「我b任何時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個懦夫!是個連自己心意都不敢承認的廢物!」
他一把抓住燕衡放在桌上的左手手腕。力道很大,幾乎要捏碎骨頭。燕衡吃痛,卻冇掙紮,隻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沈徹。
「我知道你心裡看不起我,」沈徹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濃重的鼻音,「覺得我就是個被寵壞的、隻知道任X胡鬨的小少爺……你覺得我對你,隻是一時興起,是找不到樂子的胡鬨,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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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衡喉結滾動,冇有說話。
「可我告訴你,不是!」沈徹的眼眶紅得厲害,有水光在裡麵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我知道這不對,不合規矩,驚世駭俗……我知道我可能根本護不住你,反而會害了你……我知道我幼稚、衝動、冇用!」
他抓著燕衡手腕的力道鬆了鬆,卻冇有放開,反而變成了一種近乎乞求的緊握。「可是燕衡……我這裡,」他空著的那隻手,重重捶了捶自己心口,「它不聽我的。它看到你受傷,會疼;看到你難過,會悶;看到你對我恭恭敬敬、劃清界限……它就像被刀割一樣!」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說的那種喜歡,」少年的聲音哽嚥了,帶著全然的迷茫和無助,「我隻知道,我受不了你要被調走,受不了你以後可能對著彆人這樣……我受不了想到你要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淚水終於還是衝破防線,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石桌上,洇開一小片深sE痕跡。沈徹像是渾然未覺,隻是SiSi抓著燕衡的手腕,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眼睛赤紅地望著他:「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你教教我……我到底該怎麽辦啊!」
這一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侯府少爺,隻是一個被洶湧情感和殘酷現實撕扯得遍T鱗傷、不知所措的十四歲少年。
燕衡的心防,在這一聲聲哽咽的質問和滾燙的淚水中,終於裂開了一道深深的縫隙。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掀起了驚濤駭浪。震驚、疼痛、酸楚、難以置信……還有那被壓抑了太久、連自己都幾乎遺忘的、細微卻頑強的悸動,一齊湧了上來。
他看著沈徹淚流滿麵卻依舊執拗的臉,看著那雙盛滿痛苦和祈求的眼睛,感覺到手腕上傳來的、近乎灼熱的顫抖溫度。
時間彷佛靜止了。亭外的燈火、喧囂、寒風,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良久,燕衡極輕、極緩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聲幾不可聞,卻彷佛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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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cH0U回手,反而用另一隻手,極其緩慢地,覆上了沈徹緊抓著他手腕的那隻手。
掌心冰涼,觸及沈徹手背溫熱Sh潤的皮膚。
沈徹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抬起淚眼。
燕衡冇有看他,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聲音低啞得彷佛砂紙磨過:
「少爺,您先……鬆手。」
沈徹像是冇聽懂,依舊緊緊攥著。
燕衡抬起眼,與他對視。那雙黑眸裡,不再是一片凍土,而是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最深處,有一簇微弱卻頑強的火苗,在淚光映照下,輕輕跳動。
「您鬆手,」他重複,語氣裡帶著一種沈徹從未聽過的、近乎溫和的堅持,「奴才……手疼。」
沈徹如夢初醒,觸電般鬆開了手。燕衡的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燕衡活動了一下手腕,然後,在沈徹怔忪的目光中,做了一個讓兩人都僵住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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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極輕、極快地,擦去了沈徹臉頰上未乾的淚痕。
指尖冰涼,觸感卻滾燙。
沈徹呆住了,忘了呼x1。
燕衡收回手,指尖蜷起,彷佛那點溫度燙傷了他自己。他移開視線,望向亭外晃動的燈火,側臉在光影中顯得輪廓分明,那道舊疤也柔和了許多。
「少爺,」他開口,聲音恢複了些許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奴才身份卑賤,前途未卜,甚至……連自己是誰,從何處來,都記不清。」
他頓了頓,轉回頭,重新看向沈徹,目光清澈而堅定:「這樣的我,給不了您任何承諾,也擔不起您這樣的心意。」
沈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剛剛升起的微弱希望眼看就要熄滅。
「但是,」燕衡話鋒一轉,語氣沉重卻清晰,「若少爺今日所言,句句發自肺腑,並非一時衝動……那麽,」
他深x1了一口氣,彷佛要將這寒夜的冷氣和所有的勇氣一起x1入肺腑:
「請少爺,給奴才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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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徹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也給您自己,一點時間。」燕衡繼續說道,聲音低沉而有力,「去看清您的心,去衡量您要付出的代價,去想想……您究竟想要一個什麽樣的將來。」
「那柳家……」沈徹急急開口。
「婚約之事,關乎兩家顏麵、父母之命,非少爺此刻能輕言悔改。」燕衡打斷他,話語理智得近乎殘酷,「衝動行事,隻會將所有人拖入絕境,包括奴才。」
「那我該怎麽做?」沈徹急切地問,像個渴求指引的孩子。
「做好您的侯府少爺。」燕棗定定地看著他,「讀書,習禮,在人前……扮演好您該有的角sE。至少,在您真正想清楚,並且有能力承擔後果之前。」
「那你呢?」沈徹追問,目光緊緊鎖著他。
燕衡沉默了片刻。「奴才……會留在能看到少爺的地方。」他緩緩說道,「直到……少爺不再需要看到奴才,或者,」
他停頓了一下,那簇黑眸中的火苗跳動了一下:「或者,直到奴才攢夠了離開的資本,或是……找到了回去的路。」
這話說得模糊,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他自己的意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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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徹聽懂了。燕衡不會給他虛幻的承諾,也不會慫恿他盲目反抗。他給出的,是一個艱難的、需要時間和巨大勇氣的選擇。是繼續待在安全的金絲籠裡,按照既定軌道走下去;還是冒著身敗名裂、失去一切的風險,去搏一個渺茫的、甚至不被世俗所容的可能。
而他,需要先證明自己,不是一時興起,不是少年衝動。
「我……明白了。」沈徹啞聲說道。心裡那團亂麻,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理出了一個線頭。依舊混亂,依舊痛苦,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看著燕衡在燈下顯得異常清晰堅定的眉眼,忽然問:「你懷裡那塊玉……是不是,對你很重要?」
燕衡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是。它可能……關係到奴才的身世。」
「能找到另一半嗎?」
「不知道。但奴纔想試試。」
沈徹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他從懷裡掏出那個磨損的荷包,放在石桌上,推到燕衡麵前。
「這個,你拿回去。」他聲音還有些啞,卻堅定了許多,「就當……是個念想。」
燕衡看著那個熟悉的荷包,目光複雜。最終,他伸出手,將荷包拿起,緊緊攥在手心。粗糙的繡線硌著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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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少爺。」他低聲道。
遠處傳來更鼓聲,子時將近。前廳的喧囂似乎漸漸平息。
「我該回去了。」沈徹站起身,月白錦袍在燈下流動著清冷的光澤。他深深看了燕衡一眼,那一眼裡,不再是空洞的痛苦或脆弱的祈求,而是一種初生的、沉甸甸的決心。
「燕衡,」他最後說道,「等我。」
不是命令,不是懇求,更像是一個鄭重的告彆,和一個對未來的約定。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小亭,身影很快融入遠處那片璀璨卻虛浮的燈火之中。
燕衡獨自坐在亭中,久久未動。掌心荷包的溫度,似乎正一點點驅散腕上的寒意和心中的冰冷。
他拿起酒壺,將裡麵剩餘的酒一飲而儘。辛辣過後,喉間竟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甘冽。
他望向沈徹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荷包,再m0m0懷中那半塊殘玉。
冰涼的玉,粗糙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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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過去,充滿變數的現在,以及……一道剛剛裂開細微縫隙、透進一絲微光的未來。
他將荷包仔細收進懷裡,貼身放好,與那半塊殘玉並排。
然後,他吹熄了亭角那盞孤零零的素白燈籠。
亭內瞬間被黑暗籠罩,隻有遠處侯府的輝煌燈火,在天際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方向,轉身,朝著與那片光暈相反的、黑暗沉寂的舊耳房走去。
腳步沉穩,不再猶豫。
這個上元夜,有人沉醉於燈火笙歌,有人困於錦繡牢籠。
而對沈徹和燕衡而言,有些東西,在淚水、決絕和一個笨拙的約定中,已然悄然改變。
漫長的寒冬似乎還未過去,但冰層之下,第一道春水,或許已經開始了無聲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