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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月 第二十七章回憶

作者: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3-10 20:29:24

沈徹那句帶著哽咽的「等我」,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燕衡沉寂的世界裡漾開一圈圈難以平複的漣漪。回到冰冷舊耳房的路上,乃至躺在那張y板床上,閉上眼,過往那些被他刻意冰封、忽略或曲解的片段,卻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帶著陌生的溫度和清晰得刺目的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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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摔傷後,住在西暖閣的第三天。高燒已退,但右肩和手上的傷仍痛得厲害,尤其換藥時。

沈徹那日不知為何,午後獨自來了暖閣,冇帶隨從。他進來時,燕衡正靠坐在炕頭,嘗試用左手給右手背的凍傷塗藥,動作笨拙,藥膏抹得一片狼藉。

「笨手笨腳。」沈徹站在炕邊看了片刻,忽然出聲,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彆的什麽。

燕衡動作一頓,垂下眼:「奴才愚鈍。」

沈徹冇說話,走過來,竟是伸手拿走了他手裡的藥膏盒。燕衡一怔,抬眼看他。

少年臉上冇什麽表情,耳朵尖卻有點可疑的紅。他在炕沿坐下,離燕衡很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屬於上等衣料的薰香,還有一絲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氣息。

「手伸出來。」沈徹命令,聲音有點緊。

燕衡遲疑了一下,還是將紅腫潰爛、塗得一塌糊塗的右手伸了過去。

沈徹低著頭,用指尖剜了一小塊瑩潤的藥膏。他的手指修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與燕衡傷痕累累、粗糙皴裂的手形成殘酷對b。他塗抹的動作起初有些生y,甚至弄疼了燕衡,但很快變得輕緩起來,指尖帶著微涼的藥膏,一點點撫過那些紅腫的凍瘡和裂口,專注得彷佛在處理什麽易碎的珍品。

暖閣裡很安靜,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兩人輕淺的呼x1。藥膏清涼,緩解了傷處的灼痛。燕衡垂著眼,視線落在沈徹低垂的睫毛和緊抿的唇線上。少年的側臉在午後斜照的日光裡,顯出一種不同於往日驕縱的、近乎柔和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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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塗得很仔細,連指縫都不放過。溫熱的呼x1似有若無地拂在燕衡的手背上,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塗完右手,沈徹頓了頓,目光看向燕衡固定在x前的右臂,那裡也需要換藥。他冇說話,隻是看著燕衡。

燕衡讀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心頭猛地一跳。他冇動,沈徹也冇動,空氣彷佛凝滯了。

最終,是沈徹先彆開了視線,將藥膏盒塞回燕衡左手裡,語氣恢複了幾分慣常的彆扭:「肩膀的……讓來福幫你。」說完,他站起身,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走向門口。

「……多謝少爺。」燕衡在他身後低聲說。

沈徹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許久,燕衡才緩緩抬起自己那隻被JiNg心塗抹過藥膏的右手,指尖彷佛還殘留著對方指尖微涼的觸感和那份笨拙的專注。心口某處,像是被那清涼的藥膏浸潤了,泛起一絲極陌生的、細微的漣漪。

那時他以為,那不過是少爺一時興起的「恩賜」,或是對他因主子命令而受傷的些微補償。他強迫自己忽略那瞬間的悸動,將其歸於傷痛虛弱下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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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一些,是他剛到攬月軒不久,某個巡更的雪夜。

那晚雪很大,撲麵如刀。他提著氣Si風燈,沉默地走過每一條迴廊,檢查每一處門戶。路過書房窗外時,看見裡麵燭火還亮著,沈徹披著件狐裘,坐在書案後,卻不是在看書,而是支著下巴,望著窗外紛飛的大雪發呆,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孤單。

燕衡本該悄無聲息地走過。但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腳步,站在廊柱的Y影裡,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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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的沈徹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忽然轉過頭,朝窗戶這邊看來。目光穿透黑暗和飄舞的雪花,與燕衡的視線遙遙相遇。

兩人都冇有動,也冇有說話。就那麽隔著一扇窗,一片雪幕,靜靜對視了片刻。

沈徹的眼神裡冇有白日的煩躁或驕橫,隻有一片空茫的寂寥,映著跳動的燭火,和窗外那個提燈默立的模糊影子。

然後,沈徹極輕地,幾乎看不出幅度地,對他點了點頭。

燕衡心頭微震,下意識地,也極輕地點了一下頭作為迴應。

冇有言語,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一次寂靜雪夜中,隔窗無聲的對望與致意。

隨即,沈徹轉回了頭,重新望向案頭。燕衡也提起燈,繼續向前巡更。腳步聲被厚雪x1收,悄然無聲。

那一夜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兩人之間依舊是主仆分明,沈徹時而刁難,時而無視。但燕衡總會想起那個雪夜,書房內燭光下少年寂寥的側臉,和那隔窗無聲的一點頭。

那點頭意味著什麽?是看見他儘職巡更的認可?還是更深層的、某種孤獨心緒的無意流露?

燕衡不敢深想,隻將其歸為一個無意義的巧合。可那畫麵,卻像一枚冰冷的雪花,悄然落在他心湖最深處,久久未曾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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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有一次差點喪命。

那次沈徹在後院練箭,依舊準頭稀爛,十箭九空。他越S越躁,最後幾乎是胡亂將箭囊裡剩下的箭全S了出去,力道倒是足了,方向卻歪得離譜。

其中一箭,竟直直朝著站在遠處廊下Y影裡、正低頭擦拭欄杆的燕衡疾飛而去!

「小心!」旁邊的小廝驚呼。

燕衡察覺破風聲,猛地抬頭,箭簇已到眼前!他瞳孔驟縮,身T卻在長期警覺下訓練出了本能反應,猛地向後仰身,同時左手如電般探出——

「嗤」的一聲輕響,箭桿被他險險擦著指尖抓住,箭頭距離他的咽喉,不過寸許!

巨大的慣X帶著他踉蹌後退兩步,背脊重重撞在廊柱上,才穩住身形。箭尾的羽毛兀自輕顫。

整個後院Si一般寂靜。所有小廝都嚇呆了,來福臉白如紙。

沈徹更是僵在原地,握弓的手微微發抖,臉上一片空白,血sE褪得乾乾淨淨。他看著燕衡手中那支差點奪命的箭,又看向燕衡沉靜無波、甚至連驚嚇都看不出多少的臉,巨大的後怕和一種說不清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不成調,「你冇事吧?」

燕衡鬆開手,箭矢掉落在地,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活動了一下因用力而有些發麻的手指,低頭看了看x前——並無血跡,隻有衣襟被箭風帶得有些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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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無恙。」他平靜地回答,甚至彎腰撿起了那支箭,走到箭靶旁,將它與其他散落的箭矢歸攏在一起,動作有條不紊,彷佛剛纔那驚險一幕從未發生。

可沈徹卻一直SiSi盯著他,盯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盯著他平靜的側臉,盯著他額角那道在yAn光下格外清晰的疤。心臟在x腔裡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剛纔那一瞬間,箭矢離弦、直奔燕衡而去的畫麵,像烙鐵一樣燙進了他腦海。

如果……如果他冇躲開?

這個念頭讓沈徹手腳冰涼。

那天下午,沈徹罕見地冇有發脾氣,也冇再練箭,而是默默回了書房。晚膳時,他吃得很少,顯得心事重重。

夜深時,燕衡巡更路過書房,發現窗戶開了一條縫,裡麵漆黑一片,顯然主人早已歇下。他正yu走開,卻聽見裡麵傳來極輕的、翻來覆去的聲響,還有沈徹壓抑的、帶著懊惱的自語:「……差點……我真他媽……」

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很快消失在夜sE裡。

燕衡站在窗外,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沈徹在懊惱什麽。那一箭雖是意外,卻差點釀成大禍。對於一向順風順水、視人命至少是奴才的命如草芥的小少爺來說,這種與「Si亡」擦肩而過的驚嚇,或許是頭一遭。

他當時隻覺得,沈徹大概是後怕於自己差點鬨出人命,惹上麻煩。可此刻回想起來,少年當時蒼白的臉、顫抖的手、夜裡懊惱的自語,那其中除了後怕,是否……也有一絲對他這個「奴才」本身安危的、連主人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悸與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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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的cHa0水緩緩退去,留下滿地Sh漉漉的痕跡。燕衡躺在舊耳房的黑暗中,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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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曲解或冰封的瞬間,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堆疊成了沈徹今夜崩潰自白的底sE。不是突如其來的瘋狂,而是早已深埋的種子,在「議親」這塊巨石的壓迫下,終於破土而出,長成了連少年自己都恐懼的、荊棘叢生的模樣。

沈徹說「我的心不聽我的」。

或許,自己的心,也早已在那些冰水、傷藥、雪夜對望和驚險箭矢中,有過不聽話的顫動。隻是他習慣了壓抑,習慣了用卑微的外殼和冰冷的理智,將所有異常的悸動都SiSi按回最深處,告訴自己那不過是錯覺,是危險的訊號。

直到今夜,少年滾燙的眼淚和絕望的質問,像一把重錘,砸碎了他JiNg心築起的冰殼。

「等我。」

這兩個字,不再是輕飄飄的戲言或衝動的囈語。它連線著過往那些細碎的真實悸動,承載著少年此刻痛徹心扉卻清晰無b的決心,也指向一個充滿未知與艱險、卻第一次有了微弱光亮的未來。

燕衡緩緩地,將那隻被沈徹緊握過、又被他輕輕擦去淚痕的手,貼在了自己的心口。

掌心下,心跳沉穩,卻不再是一片Si寂的冰原。

那裡有什麽東西,正在緩慢而堅定地甦醒,融化,流淌。

如同冰封河麵下,那終於開始湧動的春水。雖仍寒冷刺骨,卻已有了奔向遠方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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