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他隻是她親弟弟的影……
自那日之後, 宴安便未曾再邁出院子半步,甚至連何氏房中也不曾再去。
起初何氏隻以為宴安鬨彆扭,過幾日想明白了便好, 誰知她這一躲,便躲了整整一月。
眼看快至中秋, 何氏親自來尋宴安。
宴安閉門不見, 隻托春桃傳話,說她染了風寒, 不便相見。
“胡說八道, 好端端的作何用染病扯謊!”何氏心裡也是存了氣的, 她不明白宴安到底怎麼了, 這日子眼看越過越好,她為何偏偏要胡思亂想, 生出些事端來。
屋內一陣低咳,宴安微啞的聲音傳來, “阿婆……我的確身子不適, 萬一過了病氣……”
“我老婆子不怕這個!”何氏說什麼也要見她。
宴安見勸說不過, 隻好讓春桃開門將人請進屋內。
何氏徑直來到榻邊, 隔著床帳,她撇嘴冷哼,“你與寧哥兒鬨彆扭, 便連你阿婆也不認了,這都多久未曾去尋我了?”
帳內, 宴安低低開口, “是我不孝,還望阿婆莫要氣惱。”
何氏沒有說話,擡手將那床帳撩開, 待她看到隻一月未見,人卻瘦了整整一圈的宴安時,整個人瞬時愣住。
“哎呦……”何氏心疼地直歎氣,顫著手便去輕撫麵前這張憔悴的臉,“我的好安姐兒啊,你這到底是作何啊?”
宴安強讓自己彎了唇角,可這神情卻比哭還叫人難受,“無妨的,阿婆莫要憂心。”
“我怎能不憂心啊,我這心口快疼死了!”何氏抹了把淚,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不成嗎?你緣何就、就……”
果然,阿婆連問都未曾問,便又覺得是她錯了。
若是將那日事情道出,阿婆怕是要覺得她瘋了不成,更何況,有些緣由她不能道出,甚至連想都不能多想。
“阿婆,我累了,我想歇息了。”宴安低道。
何氏聽出,她這是在趕她走,頓覺更加心痛,可不論再如何相勸,宴安神色都未曾有變,隻怔怔地望著一處出神。
中秋這晚,宴安依舊不曾露麵。
何氏遣人來叫了三次,最後這次,甚至說可是要她親自去請,她才肯來。
然宴安終究還未曾前來。
何氏是真的動了氣,滿桌她最是喜愛的吃食,卻一口也吃不下去。
宴寧好生哄勸一番,她才象征性動了幾下筷子,然又氣得頭痛,便也沒了賞月的心思,早早就熄燈上了床榻。
安頓好何氏,宴寧來到宴安院中。
整個院子靜謐無聲,他緩步上前,朝著那昏暗的房中,輕喚了一聲,“阿姐。”
兩人已是許久未見,可自打從書齋回來後,他便不敢再讓她喝那安神湯,她若睡不沉,他便不敢輕易去看她。
他當真是念她至極,哪怕她不給他好臉色看,哪怕她打他罵他,也好過不理他。
那一聲輕喚之後,並無任何回應。
“阿姐。”他繼續喚她。
隻要她不曾應聲,他便一直站在此處。
也不知喚了多少遍,那屋內終是有了一絲響動。
宴寧蹙眉細聽,才知是那床榻的方向,傳來了一陣低低的抽泣聲。
“阿姐……”宴寧語氣也跟著沉了下來,“阿姐怨我,我無話可說,可阿姐不該用這種法子傷害自己……”
“你走罷……”宴安哽咽著將他話音打斷,“我不想見到你,更不想聽見你的聲音,你走……”
“阿姐……我不會走的,我……”然不等他說完,屋中之人那哭聲倏然哽住,“好,你不走,那你與我說實話,宴寧,我隻要實話。”
他知道她問的是何事,他閤眼深吸口氣,輕道:“我與姐夫之死,毫無乾係,若當真要怨,便是我當初不該讓姐夫入京來助。”
“你最初騙我,還能勸說自己,你是怕我傷心過度,是為了護我。”宴安不再落淚,她語氣變得異常平靜,“可那容貌儘損之人,我分明親眼所見,你可說你沒有能力去尋,你尋不到,可你非要說……沒有這樣一個人,是我看錯了,是我思念過度有了幻覺?”
“至於你那隨從……你換人,我確信。”
屋外的宴寧沉默不語,片刻後,他似自嘲般扯了下唇角,“阿姐如此說我,我實不知該如何解釋了,難道……阿姐是想我替姐夫償命嗎?”
此話一出,屋內倏然靜下。
然很快,便傳來宴安的失聲痛哭。
她已是勸過自己不要再想,可還是沒能忍住,尤其宴寧就在門外,與她不過數步之遙,這讓她根本無法忍住。
那驚濤駭浪般的思緒,朝著腦中翻湧而出,她用力合上眼,雙手死死捂住耳朵。
“不要再說了!”
“也不要再逼我了!”
“我怨你是真,厭你也是真,可更多的……
“是懼你……”
“宴寧,我懼怕你……不要再這樣對我了,好不好……”
懼他?
她為何要懼他?
宴寧愣住,一陣酸楚湧入心中,他擡手想要將門推開,想要將她抱入懷中,告訴她,他從來待她沒有惡意,他萬般珍視於她,她根本無需懼他。
“阿姐……”宴寧再度溫聲低喚,“緣何要懼怕於我,我待你還不夠好麼?”
屋內之人不再言語,哭聲卻是越來越大,到了最後,彷彿已是不能自已。
聽著那一聲又一聲絕望又驚懼的哭聲,宴寧緩緩轉身,慢慢步入黑夜。
這一月中,宴安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也不必再想,可她還是沒有忍住,抽絲剝繭一般將許多事在腦中一一理過。
尤其想起尚在書齋時,她夜裡喝過安神湯後,總是迷迷糊糊覺得,身側似有人一般,那人溫柔地將她攬在懷中,讓她有種回到了柳河村,與懷之夜裡相伴時的感覺。
那時她以為,是因為她想懷之了。
畢竟每日晨起睜眼後,身側空蕩無人,而雲晚也與她說,宴寧昨晚待她睡著後,便回了宴家。
她沒有理由不信的,便是覺得奇怪,也隻會懷疑自己。
而如今,她越想越懼,那懼意如藤蔓從腳跟直朝腦中生長,攀爬……
若當真如她所想,那這一切,似都通了。
可若是她齷齪,這一切當真都與宴寧無關,那便說明是她瘋了。
不管是哪個結局,她都不該再牽連任何人了。
往後兩月中,宴安依舊不曾人前露麵,甚至還用鎖從裡麵直接將那院門鎖了。
每日不論是春桃還是雲晚,或是去拿份例,又或是去灶房提飯,但凡要離開院子,宴安定回守在門後,親自將那院門鎖住,直到她們外出回來,她才會再次將鎖開啟。
春桃與雲晚皆不敢勸。
何氏也是無用,甚至氣病了幾日,得了訊息的宴安也隻垂淚不語,並未前去探望。
王嬸帶著滿姐兒與孩子來了一次,那小小的孩兒趴在院門上,奶聲奶氣地喚她:“姨姨!姨姨……開門門……要見姨姨……”
那一刻,宴安隻覺緊繃的心神,倏然多了一抹柔軟。
若當初她與懷之沒有來京城,興許他們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宴安失神地望著那扇門,最終還是未曾開啟。
她知道,她們還是來勸她的。
到了年底,京城出了一樁震驚朝野的大事。
那雍王世子竟在府內煉屍養蠱,詛咒聖安,欲圖謀不軌,甚至還與那從前的雍王舊部私下勾結。
眾人以為,宴寧也要受此牽連,然聖旨一出,竟是命宴寧親自帶人抄家。
那往日看著溫文爾雅的宴大學士,此番卻是手段雷霆,闔府上下,一個未留。
搜查中發現多出密道,還有暗示,當中光是泡著人身的酒壇,就已占了大半間屋。
皇帝勃然大怒,即刻下令將其斬殺。
此事光是聞之,便令人心中生寒,眾人也終是明白過來,宴大學士與之看似親近,並非是聖上動了立儲念頭,而是要查實罪證,為民除害。
宴寧此番再立功績。
麵聖時卻辭謝恩賞,隻為祖母與長姐請了誥命。
眾人聞之,無不再次感慨宴寧之純孝。
聖旨下到宴家,久未露麵的宴安,終是不得不出現在了人前。
看著那異常瘦弱的身影,頭頂孺人冠飾,身著藏青大袖霞帔緩步而出。
宴寧的目光便片刻不移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麵色蒼白,卻腰背挺得筆直,依照禮數與何氏跪在那正廳當中。
禮畢人散。
何氏原本還要拉著她好生相談,卻見她麵無表情地起身便要離開。
“你給站住!”
何氏氣得聲顫。
“寧哥兒將那誥命都幫你請來了,你究竟還有何不滿啊?你到底要做什麼啊……”
宴安腳步未停,邁步跨出門檻,便朝著自己院中而去。
在與宴寧擦肩而過時,她眼睫微顫,雙手也倏然握緊。
宴寧一看便知,那並非是觸動,而是懼怕。
他垂眼低笑了聲。
便是做到如此地步,阿姐似也還是不願信他,亦或是,不願原諒他。
沈修就這般重要?
那他的確該死。
趙宗儀是被疼醒的,他自幼便沒受過這樣的疼痛,哪怕那時隨著父親一道被貶去潤州,那一路上也未曾吃過這般的苦,饒是父親病逝那日,他哭得眼睛生疼,卻也不及此刻令他心驚。
“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麵前響起,趙宗儀猛地擡眼,不過愣了一瞬,他便驟然反應過來,開始朝宴寧破口大罵,那汙言碎語與各種詛咒輪番而至。
他恨不能衝上前將宴寧脖頸扼斷,可他此刻除了咒罵,彆無他法。
他手腳皆被鐵鏈拴著,整個人也被定在石壁前的鐵架上,隻是稍微一動,那粗沉的鐵鏈便會在他已是磨破的皮肉上狠狠拉扯,痛得他牙呲欲裂。
待他罵得筋疲力儘,疼得不敢再動之時。
那麵前一直平靜地翻看著手中名冊的宴寧,纔再次出聲,“可是知道,我為何要如此待你?”
趙宗儀仇視著他,沉沉笑道:“你想知道沈修的下落……”
宴寧嗤了一聲,“錯了。”
趙宗儀似沒料到,又是一愣。
他以為宴寧是看出當初那送去的頭顱並非沈修本人,怕他手握其軟肋,才會害他至此,卻沒想到,宴寧竟矢口否認。
“再想。”他合上名冊,緩緩起身,麵容平靜地走上前去。
趙宗儀眯眼望他,暗忖片刻,忽地又道:“是……是因為你……你想稱帝?”
宴寧從未想過,此人竟能愚鈍到如此地步。
他緩緩擡起手,將那一旁燒得通紅的烙鐵,握在手中,“答錯了。”
話落,那烙鐵便朝趙宗儀的掌心而去。
“啊——”
趙宗儀他撕扯著嗓子慘叫出聲,疼得渾身俱顫,下意識便要握拳,可那掌中之物又是如此滾燙,讓他瞬間又將五指彈開。
謾罵聲再度襲來。
宴寧又將烙鐵放回爐中,隻淡淡道:“再想,我緣何要如此待你?”
趙宗儀不回答,宴寧便用那烙鐵在他身上落下印記,他若是答錯,他也亦會如此。
直到趙宗儀終是在絕望中想起了宴安,
“我不該那樣對你姐姐……”
此話一出,宴寧掀起眼皮,冷冷朝他看來,那手中的烙鐵終是落下,不再拿起。
意識到自己猜對了,趙宗儀如抓到救命稻草,趕忙哭求道:“我不該虐打她,也不該殺了她弟弟……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當時隻是太生氣了……我那時年少氣盛,再加之想到已故的父母,才會昏了頭……”
宴寧聞言,眉心驟然蹙起。
“她怎敢跑呢?”趙宗儀顯然未曾意識到宴寧的異樣,隻自顧自地顫聲為自己辯駁,“她弟弟還在我手中啊,她就這樣跑了……這也怪不得我啊……她若不跑,我也不會惱到將她弟弟殺了……”
她弟弟?
她還有個弟弟麼?
宴寧徹底愣住,許久後才怔然地轉過身來,疾步走到那桌案旁。
他擡手再次將阿姐的名冊翻開。
他雖不知她身上烙印是何模樣,印在何處,卻是從名冊的時間與冊中所記的模樣心效能夠辨認得出,這王常喜便是阿姐。
他對旁人毫不關心,唯一在意的隻有阿姐,在尋到阿姐這一頁後,便一直未再繼續翻看。
而此刻,他顫著手將那一頁緩緩翻開。
王長福,六歲。
這五個字落入眼中,宴寧隻覺心頭似被人猛地刺了一刀。
他忽地想起那年雪地上,他蜷縮成一團,凍得渾身沒了知覺,眼看便要離開人世之際,是阿姐衝上前來,將他從地上背起。
她拚儘全力地救他,哭求著阿婆將他收留。
她在他至暗的人生中,照進來的第一束光,也是唯一的一束。
他以為,那光亮是為他而來。
可原來,她救的從來都不是他。
是因為她的親弟弟麼?
是因為她拋下弟弟逃離之後,心中生出了愧疚,便拿他來贖罪的麼?
宴寧心頭猛然生出一股劇烈的絞痛。
疼得他幾乎快要站不穩,整個身影都在搖晃。
怪不得,她給他買了虎頭燈,他自六歲與她相遇至今,從未討過那樣的東西,是因為她親弟弟喜歡麼?
而他,不過是這王長福的影子,他隻不過是她親弟弟的影子!
而她對他的一切情意,也皆是因為……他像他的弟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待他的所有,皆是假的……
所以,她才會在怨恨他時,對他說,“你不是我阿弟,我阿弟不會騙我……”
所以,她在熟睡中,口中會不住呢喃著一聲又一聲的阿弟。
原那口中之人,從來都不是在喚他……
溫熱的水珠不住朝那名冊落去。
宴寧一把將名冊扔入火中。
望著那騰空而起的火焰,他哭著笑出聲來,他笑得肩膀直顫,笑得心尖扯得極痛,笑得喉中泛出血腥……
宴安已是習慣午夜熟睡時被驟然驚醒,她今晚睜眼之後,像往常一眼翻了個身,又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然不過一瞬,她便猛然睜開,朝著那昏暗的帳外看去。
“你怎麼進來了?”隻這一眼,她便認出了宴寧,驚慌出聲的同時,連忙朝床榻裡側瑟縮,“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出去!滾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宴寧卻是輕輕地彎起唇角。
那笑容中沒有一絲欣喜,也未見半分怨恨,隻有股詭異的平靜。
“阿姐,你誤會我了。我從未與那惡鬼廝混在一處,你當真是錯怪我了,我是為了阿姐,才與他走得那般近的。”
他頓了一下,唇角又朝上揚起兩分,“阿姐不是說,恨不能親手殺了他麼?”
他說罷,擡手撩開床帳,將手朝宴安麵前伸去,“來,我帶阿姐去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