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隻是惡徒,更是惡鬼……
宴安永遠也忘不了那日的場景, 隻是做夢,都已是夢到過無數次。
她記得那日馬車在山間顛得厲害,她實在難受, 幾人便停車在一處溪邊休息。
春桃與阿誠在取水,沈修與車夫在說話, 她洗了把臉, 便靠著青石緩神,然卻在不經意間, 看到那溪水上遊之處, 有個山民模樣的男子, 手中拿著竹筒, 似也在溪邊取水。
她並未看清那男子的容貌,卻是看到他手腕上有道醒目的疤痕。
而此刻, 她又看到了那道疤,又一次看到了那個男人!
宴安驚愣之際, 那男人已是轉彎離去, 她猛然回神, 連忙將身前的隨從推開, 提著裙擺便朝那廊道跑去,可還是不見那人影蹤。
“娘子?怎麼了?”雲晚著急忙慌跟上前來。
宴安回過頭,緊緊攥著雲晚的衣袖, “方纔那人是誰?你可認得他?”
雲晚愣了一下,回頭朝那書房門看了一眼, “郎君院裡的人, 奴婢……奴婢不認識的。”
宴安似恍惚了一瞬,口中低喃著道:“他院裡的人……他的人……”
然很快,她雙眼倏然擡起, 隻覺一股強烈的刺痛感直戳心頭,叫她疼得雙腿發軟,腦中也開始陣陣嗡鳴。
雲晚見狀,連忙將她扶住,她卻推開了她,一路踉踉蹌蹌朝著書房而去。
屋裡宴寧聽到院中響動,便起身將門開啟。
看到宴安此刻神情,他心頭也跟著莫名一緊,然還未等他開口詢問,宴安便撲了過來,雙手死死揪住他身前衣襟。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與你有關?”開口的瞬間,她語調儘失,淚水奪眶而出。
“阿姐?”宴寧眉心隻不著痕跡地輕蹙了一瞬,很快便是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是出了何事,阿姐莫要著急,慢慢與我說來。”
此刻的宴安已是無法讓自己維持理智,她再次顫聲質問道:“宴寧!你身旁之人,為何會出現在……在溪邊?為何?我問你為何啊!”
“我身邊的?”宴寧擡眼朝院中掃了一眼,疑惑地蹙眉又道:“阿姐你說得話……我聽不明白。”
宴安見他還在裝傻,隻覺心如刀絞,痛得她快要喘不過氣來,她用儘全身力氣,哭著朝宴寧咆哮,“你姐夫的死,到底與你有沒有關係!我問你,你身邊的人,為何那日會在溪邊出現?”
不言前腳離開,宴安後腳便來質問於他。
宴寧幾乎瞬間便猜出了緣由,隻是不知她是如何發現的。
宴寧似無奈般輕歎了一聲,擡手輕輕握住宴安的手,溫聲說道:“阿姐是想說……我身邊的隨從,與姐夫墜崖一事有關嗎?”
他見宴安死死盯著他,雙手掙紮著想將他甩開,那麵上雖溫,手上力道卻是不由加重了幾分,“阿姐許是看錯了,我身邊之人,絕不會牽扯其中的。”
“你還要騙我?”宴安不可置信地反問出聲。
宴寧擡眼直視著她,那澄澈的眸光裡看不出半分閃躲,“阿姐緣何如此篤定?”
“我看到了!”宴安痛到嘶喊出聲,“我那時便看到了!我親眼所見!不會有錯!”
“阿姐見到他麵容了?”宴寧問道。
“不是麵容,是他手……”宴安似有所覺察,她尚未徹底言明,便驟然止住話音。
然宴寧已是猜出了緣由。
他擡眼朝宴安身後不遠處的陰暗角落,冷冷地掃了一眼,隨後便朝兩人身側那守院的隨從,吩咐道:“去將我院中所有隨從,不,將整個宴府各處院子的仆役,儘數召來。”
他語氣極為坦然,神情也未露出一絲慌亂。
片刻之後,院中的仆役越來越多,連那何氏院中之人也被喚了過來。
何氏何時見過如此陣仗,還以為府內出了要事,聞訊匆匆趕來,見宴安又一副淚流滿麵的模樣,便“哎呦”一聲,上前問道:“這又是怎麼了?”
宴安沒有回答,隻垂首落淚。
宴寧走上前來,扶住何氏低語了幾句,又親自將她送回房中。
待他折返回來,院中已是站滿仆役。
宴安雙眼通紅,卻不再落淚,她緩緩擡眼,銳利的眸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
很快,她就認出了那道身影。
“你,上前來。”
她似在強忍情緒,沙啞的聲音裡明顯帶著顫意。
那人垂首提步上前。
宴安心知她沒有認錯,此人不論身形還是衣著裝束,皆與方纔那人一般無二,且連走路時的模樣,也幾乎沒有任何差異。
“將你的袖口撩開。”宴安聲音愈發顫抖,明明想要知道答案,卻是下意識朝後退了半步。
宴寧從後將她扶住,卻又被她躲閃開來。
那隨從應了一聲後,沒有半分猶豫,直接將雙袖撩開,露出兩隻黝黑的手臂。
然那雙手的手臂上,皆無半分疤痕。
“怎麼會……怎麼會沒有?”
宴安登時上前一步,一把握住那隨從手臂,將前後仔細又看了一遍,彆說什麼醒目的疤痕,便是連道細小的破損之處都沒有尋到。
眼看宴安愈發心急,宴寧便下令在場眾人,全部將手臂露出。
他陪著宴安將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卻還是未見那手臂有疤之人。
宴安再度回到最初那位仆役身側,她左右來看,隻有此人與她記憶中那人最為相似,可他緣何沒有疤,這不可能啊!
宴安再度垂眼去看,忽然發覺出一處異樣,“你、你袖口為何是濕的?”
“哦,是小的方纔洗手時不慎沾濕的。”那隨從回道。
宴安似還是不願相信,再次問道:“你是哪個院的人,你今日都去過何處,做了何事?”
那隨從恭敬回道:“回娘子,小的是府內花匠,幾日前郎君吩咐小的,說娘子喜愛木香花,要小的在西園種上一片,小的今日一直在西園種花,隻是眼看快要入秋,小的還是憂心此刻來種難以存活,方纔便來尋郎君稟報,結果看到手上沾了汙泥未來及清洗,這方剛下去,便趕忙清洗了一番,然還未來及擦乾,又得吩咐急急趕了過來……”
隨從語速不快,又說得極為相信,可落入宴安耳中,還是叫她難以置信。
“你方纔……來過院中?”她問。
隨從點頭道:“對,小的從郎君書房出來時,不是還碰到娘子了嗎?”
“不,不可能!”宴安語調陡然拔高,“我方纔碰見的人不是你!”
那隨從似被她嚇了一跳,縮了一下脖子,但還是一口咬定,“的確是小的啊!”
他說著,還擡手給宴安示意,他方纔退下時所走的方向,“小的是在此處碰見娘子的,隨後小的就朝那邊石廊走去,繞到後麵去了西園……”
宴安隻覺那嗡鳴聲又在耳中響起,她用力穩住身形,又朝這隨從問道:“那你退下時,做了什麼?”
隨從回憶道:“小的好像沒做什麼……”
宴安聞言,眸中再次出現光亮,然不等她開口,那隨從忽然想起來了,“哦,可能是因乾活太熱了,滿頭都是汗,便擡手再額上擦了擦,其他的……小的實在記不得了。”
“不,不可能!”宴安脫口而出,“你擦汗時,我分明看見你手臂上有道疤痕!”
“疤痕?小的手臂上沒有疤痕啊……”隨從麵露茫然,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事來,“哎呀!娘子莫不是把小的身上的泥印子看成疤了?”
隨從笑著道:“小的今日一直在翻土,袖子也是挽著的,泥點子乾了發黑,遠遠看著,還真像道疤!”
宴安徹底愣住,雙唇囁嚅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宴寧擡手揮退眾人,很快院中便再次靜下,隻剩他們二人。
宴寧靜靜地望著她,眼中沒有一絲怨氣,隻有那隱隱的疲倦與無力,“阿姐,若你還要疑心於我,我便當真不知該如何自證了……”
“不……”沉默許久的宴安,終是緩緩擡眼,“那不是泥土,是疤痕,我絕對沒看錯。”
她不再落淚,也未曾嘶喊或是咆哮,隻用那沙啞的聲音,與他輕輕說道。
宴寧沒有說話,隻凝視著她,片刻後忽然苦笑了一聲,“所以在阿姐心中,我是那十惡不赦之人?是會與那沈裡正勾結,殘害恩師,謀害家人的惡徒?”
宴安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阿姐,”宴寧聲音微顫,“哪怕你怨我當初去得晚,沒能將姐夫救起,我都認。但你不能……不能將我視為那等惡徒。”
說至此,他閤眼深吸口氣,再睜眼時,那微紅的雙眸中已是噙了淚水,“你我自幼一起長大,我是何心性,阿姐當真不知道麼?”
若是從前,宴安會如何反應?
她約摸會抱住宴寧,或是拉著他的手,斬釘截鐵與他道,她沒有那般想,她怎會將他視為惡徒,他是她的好阿弟,是她的至親。
可此刻,她無法開口。
迎著宴寧那雙帶著隱隱哀求的淚眼,她深勻著呼吸,緩緩道:“你與……與那雍王世子,不是在一起麼?你不是要輔佐他麼?”
她慢慢挪步,朝後退開,不論語氣還是神情,皆是決絕,“你若如此,那你不隻是惡徒,更是惡鬼。”
話落,宴寧擡手便要拉她,她卻再次避開,轉身便朝院外走去。
宴寧擡起的手懸於半空,許久後,待不言跪至身前,那手臂才緩緩收回,背於身後,用力握住了拳。
“屬下該死,屬下知錯。”
宴寧斂眸,語氣沉冷到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日後,不要再在人前露麵。”
不言應是,額頭緊貼於地。
“那便將功抵過罷。”宴寧深吸口氣,轉身回到書房。
另一邊,宴安回到院中,立即將春桃喚至身側,“去年出事那日,你與阿誠在溪邊取水,可還記得看到過何人?”
春桃怔了一下,不知她為何又提及這些,但還是如實回道:“奴婢看到了,好像在上遊處,有個山民也在取水。”
宴安又問:“你可看到了他的容貌?”
春桃搖頭道:“奴婢隻是瞥了一眼,沒細看,不知那人長何模樣。”
“那他小臂上的疤,你可曾看到?”宴安問。
春桃再度搖頭。
宴安輕笑了一聲,眼底卻是一片冷然,“所以,又隻是我一人看見了。”
春桃低頭抿唇,不敢再開口。
宴安淡笑著繼續說道:“那個山民,我也看見了他了,雖未看清容貌,卻看到他手臂上有道傷疤,而今日,我碰見他了……”
“啊?”春桃明顯嚇了一跳,頓時結巴起來,“那、那、那……那人在哪裡啊?”
“那人應當不是附近的山民,他那日也並非是在取水,而是在給溪水中投毒,水自上遊而下,你與阿誠取的水裡便有毒,懷之喝得是驛站的茶水,所以未曾中毒,我喝得少,也中毒不深,而你與阿誠喝得最多,才會一直昏沉不醒。”
“對!娘子說得很有可能。”春桃一副幡然醒悟的模樣,連忙應和。
“那你可知道,我今日是在何處碰見了那人嗎?”宴安擡眼朝她看來。
春桃眼皮莫名狂跳,搖頭道:“奴婢不知,娘子……是在何處碰到了?”
宴安朝她擡了擡手,春桃趕忙俯身上前,側耳朝她靠近,隻聽宴安壓低聲道:“在宴府,就在宴寧書房門前,那人是他身邊之人。”
“啊!”春桃失聲驚呼,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也隨之煞白,“怎麼……怎麼可能?”
宴安卻又是忽地彎了唇角,然那眼中卻未見一絲笑意,“是我看錯了,對不對?”
便是春桃不說,她也知道她會這樣勸她。
可她心底卻是明白。
“他換人了,那隨從並未露麵,而是尋了個模樣相像之人來哄我,好讓我以為,是我看錯了,我眼花了。”
她長出一口氣,斂起笑意,神情與語氣驟然變得更加堅定,“但我沒有,我沒有看錯,也沒有記錯。”
春桃眼眶泛紅,那雙手擡起又落下,落下又擡起,想要溫聲寬慰,卻又不敢輕易再開口,最終,隻是顫顫道:“娘子……”
“不管你們如何勸我,也無用了。”宴安出聲將她打斷,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慌。
“奴婢不勸娘子。”春桃咬唇道,“奴婢隻是不知道,郎君為何這樣做?他對娘子這般好,從來不曾傷害過娘子,他、他沒有理由的……”
“是啊。”宴安緩緩擡眼,朝著窗外看去,眼神空洞又迷茫,“他為何如此?”
是他與懷之政見想佐?
可他們二人分明政見相投,否則他根本不必與他月月通訊,更不必提邀他入京相助。
那又是為何?
宴安垂眼看著桌麵,眸光落在了墨玉杯上。
她莫名想起了那被吳姮摔碎的琉璃碗,還有她櫃中那些綾羅綢緞,和那從書齋開始便一直在給她做點心的廚娘……
他給了她太多太多,數不清也說不完。
他待她,的確極好,好到挑不出一絲錯處的地步……
所以他為何要那樣做……
許久後,宴安忽地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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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因為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