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到極致,是會害怕的……
宴安當即愣住, 滿眼皆是震驚,她不可置信地看向宴寧,“你、你說什麼?那雍王世子……不是已經死了麼”
多日前, 皇帝便已是下令即刻將趙宗儀處死,為何宴寧還要與她說這些?
“阿姐又不信我了。”宴寧低嗤了一聲, 卻是沒有解釋, 隻將手又朝她麵前靠近了些,見宴安遲遲未有回應, 隻驚怔地望著他, 他輕歎一聲, 終是將手緩緩收了回去。
“若阿姐實在不願信我, 我便替阿姐殺了他。”
說罷,他轉身便要離去, 可誰知腳步剛一挪動,便聽宴安忽地出聲將他叫住。
“等等!”
話音落下, 宴安那噙淚的雙眼裡, 在黑暗中變得異常明亮。
片刻前她見了他, 還宛如看到洪水猛獸, 卻在得知可以親手為弟弟報仇時,便不再懼他了。
宴寧痛得想笑。
“阿姐隨我來……”
他說著,擡手便去握宴安手腕, 然宴安卻是猛然將手收回,明顯還是帶了一絲警惕, “我……我跟著你便是……”
宴寧朝她邁近一步, 不由分說便擡手重新將她手腕握在掌中。
“你放開我!”宴安掙紮要將他甩開,宴寧卻是加深力道,直接將她拽入懷中。
月色穿過薄窗落在她慘白的麵容上, 有那麼一瞬間,宴寧想要掐住她下巴,將吻狠狠落於那唇瓣上。
然那眼淚還是喚回了他的理智。
他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將刀柄穩穩放在宴安掌中,旋即將她緩緩鬆開。
“外間天寒,我等阿姐。”
他說罷,提步朝外走去。
宴安怔怔地望著手中刀柄,很快便擡眼將其用力握緊,那力道之大,讓她整個小臂都跟著顫抖起來。
須臾,兩人朝著西苑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上所經廊道或是院落,皆未碰到任何人。
宴寧從前帶路,宴安尾隨其後,他將後背全然給她,而她手中緊緊攥著匕首。
她們二人皆沒有說話,隻靜默地踩著月色,一前一後地朝前走著。
宴安從未發現,原這白日看似尋常的一處園子,竟會在地下藏有密室。
她跟著宴寧來到亭中。
宴寧雙手擱在石桌下,不知是轉動了何物,那石桌便朝一側緩緩移開,露出一道昏暗的石階。
她猶疑著不敢邁步,宴寧緩緩起身,率先踏上石階,低聲與她道:“京中府邸,皆有暗室,隻是位置多有不同。”
宴安“嗯”了一聲後,將手中刀柄握得更緊,深吸口氣終是提步朝下走去。
宴寧走下石階後,擡手又在那牆上的一處燭台上輕輕一按,頭頂石桌傳來響動,那石階上方的洞口便被徹底遮住。
暗室裡燃著燭火,那火光隨著兩人的到來,開始快速地跳躍。
在這昏暗的光影下,宴安看見一個身影被牆上的架子吊著,那人披頭散發,渾身血跡斑斑,好似已是沒了生氣一般。
“趙宗儀。”
宴寧冷聲喚道。
那身影先是一顫,隨後便緩緩擡起頭來。
看清這張臉的刹那,宴安隻覺心頭猛然一顫,她彷彿看到弟弟就在她眼前,他躺在血泊中,將自己瘦弱的身體蜷成那樣小小的一團。
宴安眼淚頃刻而下,她麵色蒼白,渾身都在不住地顫抖。
看到她僵在原地,趙宗儀那滿是鮮血的唇角,倏地向上揚起。
“啊!”
似故意嚇她一般,他猛然朝她喊了一聲。
看到宴安被嚇得當即打了個寒顫,趙宗儀徹底笑出聲來,然他因被抽取舌根的緣故,一張嘴,鮮血便混著口涎一並朝外流出,而那笑聲也如厲鬼索命一般,讓人聞之便覺膽寒。
宴安又是一顫,但隨即擡起手臂,朝著他胸口的位置狠狠刺去。
恐怖的笑聲戛然而止,鮮血瞬間從口鼻湧出。
趙宗儀雙眼瞪大,死死盯著宴安,他似沒有料到,當初那個怯懦到丟下親弟弟,隻顧自己逃命的小女孩,如今竟能下如此狠手。
然那身上的劇烈疼痛,叫他無法再做任何反應,隻在劇痛中徹底合上了雙眼,再無任何氣息。
結束了,都結束了。
她殺了趙宗儀,親手將他送入了地域。
她為她的阿弟報了仇……
這一刹那,宴安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手中的刀柄也終是鬆開,然那雙腿卻是控製不住地忽然一軟,整個人便要跪倒在地。
宴寧立即擡手將她扶住,她已是無力再去抗拒,隻仍由他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宴寧拿出帕巾,輕輕幫她擦拭著麵上的血跡與那淚痕。
他知道,阿姐此刻決堤般的眼淚是為了誰,也知道她心中的堅韌與勇氣又是為了誰?
他不痛是假,他不恨也是假。
可他還是做不到無動於衷。
隻要那個人是宴安,隻要看到她難過,他的心也會跟著一並疼痛。
然就在此時,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忽然傳來。
宴安從痛苦中猛然驚醒,下意識又朝趙宗儀看去,然很快她便意識到,那聲音竟是從腳下傳來的。
“什麼聲音?”宴安不解地看向宴寧。
宴寧手上動作未停,繼續輕柔地幫她擦著臉上的血痕,用那極為淡然的語氣道:“阿姐莫怕,那是我父親。”
“什麼?”宴安頓時愣住,隻覺一股寒意自腳跟直朝頭皮而來,她似是想要從他身前掙脫,然方纔已是耗儘了她全部精力,此刻連擡手的力氣都無,隻顫顫地抓住了他的袖口,“你……”
宴寧朝她噓了一聲,用指腹按在她唇瓣上,朝她溫笑,“阿姐累了,我帶阿姐回去。”
他說著,便將她橫腰抱起,一步步朝那石階而去。
“阿姐可想聽聽我的故事?”他雖是在問她,可那語氣分明不容拒絕,甚至話音剛落,還不得宴安回答,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的母親……被他殺了。但他與我說,母親嫌我們窮,便將我們拋下,跟人跑了……”
“可說來奇怪,翌日清晨家中便飄來了肉香。”
“他與我說,那是他昨晚打得羊。”
“可他昨晚睡得酣沉,哪裡有那功夫外出打羊?”
“那鍋中……”他說至此,聲音微頓,語氣又低了幾分,“母親的小指與常人不同,少了一節,我幾乎一眼便認了出來……”
“我跪在鍋前哭鬨不止,他便將我責打了一番,鎖進籠中……”
“我知道,待他食完那‘羊’,便該輪到我了。”
他眉心微蹙,雙眼也在黑暗中慢慢眯起。
“我待他外出,便拿著石塊一下又一下朝那鐵鎖砸去……”
“許是太過害怕,手上皆是傷口也不覺得疼痛,隻不管不顧地用力砸著……”
“待那鎖被砸壞,我便沒命地朝外跑……”
“我不知自己跑去了何處,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可我卻是知道,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宴寧說著,又垂眼朝懷中的宴安看去,“阿姐你可知,我隻要看到人,不論男女或是老幼,我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他們可會將我吃了?”
“我便不停地跑,不停地躲……直到我渾身再無力氣,連動都動不得時,我便知道,我許是該死了……”
“我看到母親就在不遠處朝我走來,我伸著手要去拉她,卻有一隻手,用力將我拽了回來。”
宴寧唇角露出溫笑,那好看的眉目中儘是溫柔,“是阿姐,阿姐將我背在身後,將我帶到阿婆麵前……”
“我那時睜不開眼,卻是將阿姐的話字字句句都聽在了耳中。”
“我聽見你跪求阿婆,求她將我養在身側。”
“我那時便想,這個人,她不會吃我,她會護著我的,她會疼愛我的……”
宴寧眼睫已濕,腳步也跟著一頓。
“甚至若我受了傷,她比她自己受傷還要難過。”
“我不止一次會想,這世間,怎會有這般好的人,而這般好的人,怎就正好成了我的阿姐?”
說至此,那眼中的淚水便緩緩滑落,然那唇角卻是帶著一絲嘲意,輕輕朝上扯了一下。
隨後,他深勻呼吸,邁步走入院中。
“我做官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他尋到,我一定要將他尋到,我要剜了他的肉,親手喂給他吃。”
宴寧將房門推開,側身抱著宴安來到屋中。
屋內未曾點燈,漆黑一片。
可他雙眼早已適應黑暗,未見一絲碰撞,便將她穩穩放在了床榻上。
他立在床邊,垂眸望著她,用那低沉又沙啞的聲音問她,“我是不是很壞?是不是……一個惡魔?”
宴安已是滿麵淚痕,她看他的眼神裡有同情,有畏懼,有嫌惡,還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沒有給出答案。
而她的沉默於他而言,便是最終的回答。
宴寧輕笑了聲,用那極為溫柔的語氣輕道:“嚇到阿姐了,是我不對。”
他擡手想要幫她將床帳拉好,她卻以為他是要伸手觸她,下意識便猛地瑟縮了一下。
宴寧的手懸在半空,唇角那抹溫笑似被這一幕刺痛一般,變得極其生硬,而那痛到極致的情緒,仿若瞬間便要壓抑不住。
這虛假的姐弟情意早就該被撕破了。
他不是她的弟弟,她也並非是他的姐姐。
他可以真真正正的擁有她。
可以毫無顧忌地與她相擁,與她癡纏,將那無數個夜晚的綺夢變為現實。
他要她時時刻刻伴在他左右,讓她永遠也不與他分離。
可若是走到這一步,她又會如何?
宴寧看著縮在床榻上的宴安,那唇角笑意愈加深重,饒是他什麼都未曾做,她便已是嚇到了這般地步,若他當真這樣做了,以他對她的瞭解,她甚至會一死了之。
他知道她做得出來。
宴寧深吸口氣,緩緩擡眼將那床帳拉好。
隻要他想要她,他便可以做到,可他不敢做。
原來愛一個人,愛到極致後,竟會害怕。
宴寧轉過身,笑著搖頭朝那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