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惡鬼為伍
春桃臉頰瞬間漲紅, 滿眼都是倉皇之色,她結結巴巴搖頭道:“娘子……娘子記、記錯了……”
見春桃還是不肯承認,宴安當即揚起語調質問她道:“你明明看見了!為何就是不願承認呢?”
“春桃!你乾嘛要說謊?”
宴安想不明白, 她為何如此,隻是承認自己見到而已, 又不是要她做何危險之事。
“你現在就隨我去尋阿婆, 尋寧哥兒,你與他們說, 你也看到了……我沒有做夢, 我也沒有胡思亂想, 我更是沒有發瘋!”
宴安越說越激動, 起身拉著春桃便要朝外走。
那屋外好似有什麼洪水猛獸,春桃好說什麼也不肯跟她離開, 跪在地上不住落淚,“娘子!嗚嗚嗚……奴婢真的沒看見啊, 真的沒有啊……”
宴安用力拉她, 卻怎麼也拉扯不動, 又看她哭得淚流滿麵, 一個勁兒地苦苦哀求。
宴安望了她許久,終是緩緩將手鬆開,她沒有拭淚, 也沒有再有任何言語,一步一步慢慢走進裡間。
不論那名冊上到底有沒有這個人, 也不論春桃願不願意承認。
皆已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 她看到了,她親手碰到了。
她沒有看錯。
自這日之後,宴安便將自己關在房中。
宴寧每日不論再忙, 回來後第一件事便是來看望她。
宴安卻稱身體睏乏,未讓雲晚開門,隻朝那門外似應付一般,低低迴上一句,“這般晚了,你也快回去歇息罷。”
看似關切,實則漠然。
宴寧聞言,並未離開,而是站著直到裡麵徹底熄燈,他才肯轉身離去。
何氏得知此事,再一想近日來宴寧那疲憊的模樣,頓覺心疼得不得了。
她尋到宴安又是一番勸說,“這行宮可是皇家重地,怎能有那閒雜人等隨意出入,若連寧哥兒都查不出半點蹤跡,可見便根本沒有那樣一個人啊!你總不能因為沒這個人,就將火氣撒在寧哥兒身上啊?”
所以在阿婆眼中,這便又是她的無理取鬨。
上次宴寧騙她足有半年,他們說那是為她著想。
而這一次,她分明看到了,也觸到了那個人。
可他們依舊不信。
“我沒有拿他撒氣。”宴安本是不想再做解釋,但還是忍不住輕聲回了一句。
她的確不是因為尋不到那人,就生宴寧的氣,而是宴寧不肯信她,哪怕他與她說,他相信她看見了,隻是因人多事雜,沒能將人尋到,她也不會這般心寒。
何氏見她還要犟,氣得直撫心口,“莫說根本就沒有那樣的人,便是當真有,他也絕非是懷之,莫要讓個不相乾之人,壞了你們姐弟情分啊?”
宴安徹底不再言語。
何氏以為她多少是聽進去了,便低了語調,拉住她手溫聲道:“你且去外麵聽聽,如今多少隻眼睛都盯著咱們宴家,寧哥兒哪日不是天黑透了才能回來,你這做姐姐的,便不要再讓他分心了……”
宴安並未開口,隻悶悶地應了一聲,可到了晚上,她依舊未讓雲晚給宴寧開門。
月底,皇帝自金池殿避暑回宮。
回到京城,宴安破天荒要帶著雲晚出門。
宴安來京城已是將近一年時光,這一年之中,她日日將自己悶在房中,幾乎從未感受過京城的繁華。
她未帶春桃,隻帶著雲晚便出了宴府。
路過王嬸家的藥鋪時,也未曾停車,隻掀開簾子朝外看了一眼,便匆匆將車簾落下。
她知道,若遇見王嬸或是滿姐兒,若看她麵色不好,定也要勸她寬心。
好似所有人對她都是滿滿的關切,卻從無一人肯真正的信她。
宴安來到綢緞莊,想選些好看的布料,趁尚未天寒,縫兩件夾襖。
她拿起暗花碧色的綢子在手中輕撫,卻是不由愣了一下,照這掌櫃來說,手中的綢緞已是京中最好最新之物,卻還是比不得她常穿的這些衣料光潤細密。
“這……這確是最好的?”宴安帶著幾分遲疑道。
那掌櫃的打從她一進門,便看出她身上這衣物價值不菲,定是那出身極為顯貴之人,此刻聞言,趕忙賠笑道:“哎呀娘子,小的可不敢糊弄於你,這蘇杭新到的綢子,確是市麵上頂好的了,可便是再好,也比不得您身上這身料子……這、這怕是宮中的上用之物吧?”
此話一出,宴安猛然想起一事。
那日吳姮鬨到書齋,摔碎的那隻琉璃碗,也正是禦賜之物。
當時場麵混亂,她又極度惶恐,一時間便將此事忘了,如今再一回想,她心頭沒來由亂了一瞬。
從綢緞莊出來後,宴安還是不想歸家,她又尋了個點心鋪子,買了些點心後,來到茶樓歇息。
明明已是頂好的茶水,入喉比之府中,還是差了不少,那點心似也如此。
宴安從前從未關注過這些,今日終是有所覺察,忍不住又問雲晚,“你不是說……京中之人最喜食她家的點心麼?怎地感覺與咱們府中灶房所出的,還是有些……有些差彆呢?”
雲晚笑著解釋,“娘子不知,咱們府中做那點心的廚娘,乃是郎君特地從蘇州請來的。”
宴安點頭道:“原是如此。”
阿婆最喜食蘇州的點心,想來寧哥兒是為了阿婆才特地如此的。
然宴安不知又想起何事,頓了一瞬,又問:“蘇州來的廚娘?是何時請的,請了一位還是兩位?”
雲晚也未深思,如實回道:“去年,就請了一位。”
想到她在書齋時吃過的點心,與回到宴家時的味道一樣,宴安又是一怔。
一位,且是去年請來的。
豈不是說,這廚娘請來後並未來到宴家給阿婆做點心,而是一直跟著她在書齋,待她從書齋回了宴家,那廚娘才又跟著來到宴家?
寧哥兒為何這樣做呢?
她又不好口腹之慾,明明阿婆纔是最好這口的,那時合該讓這蘇州的廚娘在宴家照顧阿婆纔是。
宴安心頭莫名更亂。
正值此時,那說書人休息回來,一上台便引得陣陣掌聲。
宴安擡眼朝前方看去,餘光不由瞥見那茶樓外有個小廝模樣的人正在盯著她看,覺察到她的眸光,那人立即縮了下腦袋,朝一側避開。
“雲晚,這一路上,可是有人跟蹤我們?”
雲晚聞言,擡眼也隨她目光看去,稍頓了一下,才低低開口,“沒、沒有吧。”
宴安斂眸,語氣依舊平淡,“肯定有,是寧哥兒的人吧,我瞧著有幾分眼熟。”
雲晚見她並未放在心上,也安安鬆了口氣道:“奴婢不及娘子敏銳,未曾覺察到,便是有……興許也隻是郎君憂心娘子安危?”
宴安沒有說話,斂眸喝了口茶,便聽前方醒木一拍,滿堂皆靜。
“列為看官,今日不說那三國紛爭,也不講那五代殘唐,單表一位本朝寒門俊傑……”
還未將那名字道出,堂內便已有人搶先回道,“可是那位替百姓翻案的宴少卿?”
“正是此人!”說書先生撫須笑道,“然此人已是榮升翰林院學士……”
若是從前,宴安聽到旁人對宴寧滿口皆是誇讚,她心中亦會萬分激動與自豪,然如今,她卻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平靜。
許是阿婆在她耳旁唸叨太多的緣故?
宴安說不上來,隻覺有些疲乏,尤其身側那桌的幾位男子,低聲議論個不停。
她正欲擱下茶盞,起身離開,卻是聽到身側有人壓低聲道:“你說那宴學士,向來謹慎,怎地近來頻頻與那雍王世子混在一處?莫非……宮裡頭真的要定了?”
聞言,宴安心頭猛然一顫,手中杯盞咣當落在桌上,那半盞茶水散了一片。
一旁小廝趕忙上前擦桌,宴安卻是搖晃起身,握住雲晚手臂怔然地朝門外走去。
宴安不明白。
她不是與他說過了,那雍王世子絕非好人,他為何還要與他走得那般相近?
可是不信她所言,以為她在胡言亂語,所以他才如此的?
還是說,為了權勢地位,便是知道趙宗儀絕非良善之輩,也還要與惡鬼為伍?
想到方纔鄰桌那人口中的話,便是未將話徹底說開,她也並非愚鈍到聽不出來,那所言分明是在說,雍王世子許是會被立為儲君!
這樣一個殘忍至極之人,他日後堪能為帝?
宴安一路渾渾噩噩,都不知是如何走進屋中的,她隻覺頭皮發麻,通身仿若浸在寒冰之中。
她進屋之後,遲遲未曾挪步,隻怔怔地立在原地。
也不知過去多久,她猛然吸了口氣,轉身便從房中走出,直朝宴寧的院中而去。
守門的仆役似早就得過吩咐,一見來人是宴安,便未曾阻攔,隻快她兩步先去宴寧屋中稟報。
這是宴安頭一次主動來尋宴寧,也是頭一次邁進他的院子。
這院子比起宴安所住的,小了許多不說,院中沒有假山池水,隻種著幾片青竹,看著便讓人心底生出幾分孤寂。
饒是此刻心頭萬分焦急,看到這一幕,宴安還是不由愣住。
就在她出神之際,左側方的書房門被推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屋中退出。
其中一個宴安方纔見過,便是那守門的仆役。
另一個宴安未曾看清麵容,隻知他步伐頗快,背對著她便朝廊道另一頭走去。
宴安目光莫名被那人所引,眼看那人轉身便要隱入石牆之後,卻見他忽地擡手,似抹了把頰邊的汗。
原本隻是個再為隨意不過的舉動,可那人擡臂的瞬間,袖口朝下滑落了幾分,露出一道醒目的疤痕。
那疤痕之深,隻是一眼,便叫人心頭跟著一揪。
宴安再度愣住。
隻覺那疤痕甚是眼熟,而那人的身形與輪廓,似也在何處見過……
是在何處呢?
“娘子,郎君此刻在書房,還請隨小的這邊走。”傳話的仆役已是來到宴安身前,躬身與她說完,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宴安慢慢回過神來,她一麵蹙眉深思,一麵隨那人朝前挪步。
到底是在何處見過?
何處呢……
宴安腳下猛然一頓,雙眸瞬間瞪大。
她想起來了!
那道疤!那身形!
正是懷之出事那日,在溪水上遊假扮山民,蹲在溪邊取水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