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皆逃不脫
宴寧隻用了不到半日工夫, 便查出此番隨行至金池殿避暑之人中,的確有個斷臂且麵戴鐵麵之人,此人乃是趙宗儀身旁隨從, 收入在名冊上的身份與名諱,也是再為普通不過。
想到宴安那言之鑿鑿, 一口咬定此人便是沈修時的神情。
宴寧心中一凜, 再度派人去查。
此番便是要查那趙宗儀在去年秋日,可否離開京城, 若是離開, 所至何處, 越是具體越好。
此事並不難查, 趙宗儀身為皇親國戚,又是久居京中, 但凡出京,便要上報其蹤。
隻需尋那大宗正司, 將當年卷宗找出便可得知。
果不其然, 沈修出事那日, 恰逢趙宗儀外出秋獵, 而那捲上所錄地點,正是在那京郊以西的山巒處。
想到那麵目全非的屍首,還有那故意將阿姐引去林中的身影, 宴寧幾乎可以斷定,沈修未死。
而另一邊, 不言也將十五年前, 趙宗儀前往潤州一事的訊息帶了回來。
“那時長江上遊連江暴雨,突發山洪,十餘州縣皆遭洪災, 許多人家已是到了買子賣女的地步,趙宗儀此行便買下不少孩童……”
卷宗中並未全然錄入,然不言還是尋到從隨行官吏口中探出,這一路上雖買了不少,但隨其回京的孩童,還不到十人。
而那未能活下來的,多是途中染病而亡。
明麵上的說法,不言自不會信,隨著他再度深入,又查出一樁事來。
當年與宴安年歲相仿者,有五六人,當中有個女子在隨行途中突然逃了。
然那時的趙宗儀已是誤了回程,不敢再行耽擱,便顧不得去尋,憤恨之下,殺了幾個幼子泄憤。
宴寧並不關心這些,他所關心的是,趙宗儀的確傷了阿姐。
在想那日,趙宗儀看宴安的眼神,宴寧便可篤定,他也定是將她認了出來。
“你覺得,若趙宗儀知道阿姐並非宴家親出,會如何?”宴寧問道。
不言略一思忖,遲疑道:“會懷疑……郎君許是也非親出?”
“若我非親出,便是欺君之罪,他可用此相挾,我便為他所用。”宴寧冷笑。
自他入京為官那日起,便想到有朝一日,他那名義上的母親,便會成為他人手中的刀。
一個婦人罷了,想尋到並非難事。
趙宗儀所派之人,很快便打探到了宴家那兒媳的蹤跡。
卻沒想到,破門而入時,那人竟已是在房中懸梁自儘。
桌上還留有一封遺書。
“拿來!”
趙宗儀氣得將那佛珠摔在地上,一把將信封奪入手中。
他撕開信封,又將手中信紙抖開,一字一句飛快掃過,麵上神情從氣憤到愕然,再到詭異地大笑出聲。
看罷,又將那信紙朝沈修丟去。
沈修忙將信紙撿起,垂眼看去,看至最後,也不由冷笑出聲。
這所謂遺書,通篇皆是歉意。
她言當初不該撇下婆母,讓其一人帶著兩個孩子奔走,這些年來,她心中萬分不安,幾番想要去尋,又因羞愧難耐而無言麵對,隻得一死了之。
“不對,她不過一介村婦,安能提筆書信?”沈修疑道。
趙宗儀所派之人拱手又道:“那婦人的確不大識字,但據左鄰右舍說,她前段時日精神不濟,整個人恍恍惚惚,找了附近幾個村的書生,各自寫了一些,拚拚湊湊才寫出這樣一封信來。”
這便是做了萬全之策。
沈修與趙宗儀皆已意識到,定是宴寧所為,卻又尋不出任何破綻。
“此人心思果真縝密。”趙宗儀笑著搖頭歎道,“嘖嘖嘖,若是能為我所用,這江山……可還有何可愁的?”
趙宗儀說罷,又歎一聲,“他此舉,怕是故意做給我看的,他為何如此?”
宴寧的確是故意為之的,他此舉也是要趙宗儀知道,他絕非等閒之輩,不容被人輕易糊弄。
確定訊息已是送入趙宗儀手中後,宴寧才主動尋到他麵前。
這日晌午,趙宗儀在那水榭中納涼,遠遠望見那清俊的身影,便立即差身側隨從去將人請來。
宴寧邁入水榭中,趙宗儀親自倒酒給他,“好巧啊,在這等閒散之處,竟還能碰見宴大學士。”
宴寧接過酒盞,遞至唇邊,隻象征性輕抿一口,卻並未飲下,開門見山道:“不巧,我今日是特地來尋世子的。”
“哦?”趙宗儀挑眉不解,“尋我?”
宴寧並未直接言明,而是擱下酒盞,垂眼望著身下圓椅,似話裡有話道:“此處坐著……不大舒服。”
趙宗儀輕笑,“是啊,還是得有倚靠,才能坐得踏實舒心呐。”
“不知世子可知,此處可能讓我尋到倚靠之處呢?”
宴寧話落之時,趙宗儀那含笑的眸光,頓時一怔,然很快便回過神來,唇角不自覺又朝上揚了三分,“久仰宴大學士才華,大學士今日肯賞臉與我小坐,我自是甚為歡喜,又如何能不叫你坐得踏實穩妥?”
話落,趙宗儀端坐而起,揚手便朝身側的靠椅道:“大學士不妨坐於此處試試?”
宴寧緩緩起身,撩袍而坐,朝那椅背上輕輕一靠,似歎了一聲道:“果真是踏實了。”
“大學士如今清貴非常,”趙宗儀也靠在椅背上,擡眼望著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若想尋個靠椅,怕是多少人都要爭著獻上,又怎會屈尊來尋我這個無官無職的空架子呢?”
“世子怎會是空架子?”宴寧神色淡淡,聲音極低地回看著他,“若論血統,世子與陛下,才最是相近。”
趙宗儀神色微凝,旋即嗤笑了一聲,“那又有何用?”
此等言論朝堂上又不是無人提過,可那聖上不照樣當做耳旁風,從未有所回應。
“有沒有用,不是說出來的,而是做出來的。”宴寧聲音依舊極輕,卻字字說得清晰。
趙宗儀麵上平靜,唇角還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地笑,但那心跳卻是愈發加快,怨不得此人身無仰仗,卻能走到今日這個地位。
“哦?”趙宗儀暗吸口氣,笑著問道,“大學士可有何巧思?”
宴寧卻是閤眼揉了揉太陽xue,一副疲憊模樣,“自打到了行宮以來,我這夜裡總是睡不踏實,思緒也極為混亂……興許睡得踏實了,便能想到些好的法子。”
趙宗儀來了興致,“大學士所謂何事,不妨說予我聽,本世子願勞心相助。”
宴寧緩緩將手臂落下,擡眼幽幽朝他看來,“聽聞去年秋日,世子去京郊狩獵,狩了一條赤狐?”
趙宗儀倏然愣住,麵上笑意卻不減分毫,“是啊……大學士的訊息,倒真是靈通。”
宴寧也並未解釋,隻是繼續說道:“既世子願那赤虎心思詭詐,留不得。”
趙宗儀沒有立即應聲,而是頗有深意地望著他,許久後,忽然笑了一聲,“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若大學士喜歡,我送你便是。”
宴寧卻不再接話,隻環顧四周,輕聲又問,“世子猜猜,這水榭四周,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此處?”
“那可多了去了。”趙宗儀漫不經心道。
“是啊。”宴寧點頭道,“人人皆知,我今日與世子相談,敢問世子,我自入京以來,尤其近幾月,可曾與哪位皇親國戚,如此獨坐深談過?”
趙宗儀臉上笑意終是斂了幾分,指節在那藤椅上的扶手之處輕輕叩著,“隻我一人。”
“這是我的誠意。”宴寧說罷起身,垂目朝那身後的椅背看看去,“若這世子當真願意,也可拿出誠意。”
當夜子時,一個四方烏木箱送入宴寧書房。
不言上前,將那木箱開啟,裡麵不知用油布包了何物,掀開那油布,饒是看慣生死的不言,亦是驚得愣了一瞬,然很快便躬身讓開。
這油布中的頭顱,麵容俱毀,已是無法辨認得出究竟是何人。
“郎君,萬一此人不是沈修呢?”不言低聲說道。
宴寧呷了口茶,淡道:“不重要。”
他們皆逃不脫。
話落,門外忽然有人來報。
“郎君,娘子避開婢女,獨自朝那林中跑去,是當麵阻攔,還是暗中尾隨相護?”
“你說什麼?”宴寧當即起身,親自尋去。
待他趕到之時,宴安已是穿過花園,眼看便要朝那林中尋去,卻是被他一把拉住。
“阿姐?”
宴寧的驟然出現,將宴安嚇了一跳,她原本下意識想要驚呼,卻因這聲“阿姐”而瞬間哽住。
“寧……寧哥兒?你、你怎麼在此?”宴安覺得奇怪。
宴寧更為疑惑,“該我問阿姐纔是,此刻已是夜深,阿姐緣何獨自外出?”
宴安擡眼朝他身後的密林看去,滿心都是方纔那夢中之景,“我夢見你姐夫了……他說他有話要與我說,就在這林中……”
宴寧以為宴安此舉是因為收到了密信一類的物件,卻沒曾想,隻是因為一個夢。
“阿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並非為真。”宴寧心頭不愉,但還是耐下心來溫聲勸道。
宴安卻是不管不顧地搖頭道:“不不不,是真的……他沒有死,他當真沒有死,我不可能看錯的……”
宴寧也不知緣何,心頭頓時生出一股莫名的火氣,當即出聲將宴安話音打斷,“就為了一個幻想出來的影子,阿姐就這般不管不顧了?”
宴安愣了一瞬,隨即便要將其甩開,“什麼影子?那不是影子……我那日明明看見了啊,他就在那裡!”
宴寧被她甩開,忙又上前一步,擡手將她手臂全然握在掌中,沉聲道:“我已是代阿姐查了,金池殿乃天家重地,凡來此地者,必會留有名冊,根本沒有阿姐口中所言之人!”
“有!”宴安揚聲爭辯道,“我親眼所見,我還抱住了他!”
“你抱了他?”宴寧隻覺心頭除了那股火氣,還有股難以言喻的酸澀,這兩股情緒交織在一處,讓他一時說不出話,隻下意識將手中力道不住收緊。
“嘶……”宴安吃痛蹙眉,整個身子猛然瑟縮了一下。
宴寧連忙將手鬆開,強讓自己緩下聲來,“對不起,對不起阿姐……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可、可還疼嗎?”
他一麵關切,一麵又是擡手去拉她。
宴安再度將他甩開,用那不可置信地眼神望著他,“讓開……我要去找他……”
春桃與雲晚已是匆匆趕來,今晚本該是春桃守夜,她在外間聞著那安神丸的香味,竟不知不覺昏睡了過去,待她猛然睜眼時,才驚覺宴安已是沒了影蹤。
可將她魂魄都要嚇飛了,幸好雲晚問了那守門的小廝,才知道宴安竟謊稱要尋何氏,獨自出了院子。
“娘子……太、太晚了,明日好不好,明日再來尋吧,這林子裡太黑了,什麼也看不見啊……”春桃小心翼翼扶住宴安,輕聲勸道。
雲晚也從旁將其扶住,溫道:“娘子,雖是炎夏,可夜裡到底還有涼風,先回去罷,有何事明日再說罷……”
兩人一左一右勸說著,麵前又擋著宴寧。
宴安心知,今晚她無法再去那林中。
她闔了闔眼,緩緩轉身朝院子走去。
回去這一路,宴寧未再出聲,隻默默跟在她身後,待她徹底進了房中,他才頓住腳步,立在簷下,閤眼長出了一口氣。
宴安坐在桌旁,已是淚流滿麵。
雲晚心底歎了一聲,輕聲問道:“這山間寒涼,娘子出去這一遭,手腳皆涼,奴婢去吩咐人熬完驅寒的湯來?”
宴安沒有說話,隻揮了揮手。
雲晚一走,房中便隻剩她與春桃。
春桃見她還在不住落淚,心裡萬分焦急,自那日娘子跑去林中,口口聲聲說看到了郎君以後,便一連多日神情恍惚。
春桃看在眼中,心中儘是心疼,忍不住又出聲相勸。
“娘子彆傷心了,哪怕不是你看錯了,當真有那樣一個人,可那人興許就是個不相關的人……”
“奴婢的意思是,那人便是身形再像,也不一定就是咱們郎君啊?”
“再說了,那人還戴著鐵麵,娘子連他模樣都未看到,乾嘛就這樣不管不顧非要去尋,萬一是個壞人該如何是好?”
“且這般一鬨,還和郎君生分了……”
宴安一麵抹淚,一麵靜靜聽著,然聽至此處,她忽然一怔,連忙擡眼朝春桃看去,“你說什麼?”
春桃也被她問得一愣,小聲說道:“奴婢說,彆、彆和郎君生分了啊?”
宴安擡手將她拉住,“不是這句,是那句他戴了鐵麵……你、你怎麼知道他戴了鐵麵?你也看到他了,是不是?”
“啊?”春桃心頭也猛然一緊,支支吾吾道,“我、我說了嗎?我、我……我不記得了啊,不是娘子自己說的嗎?”
“不!我未曾說過。”宴安可以篤定,自那日她見過那人之後,不管是與宴寧,還是雲晚或是春桃,她從未提及鐵麵一事
“我隻說,看到一個麵容可怕之人,我說他容貌儘毀,卻未曾說他戴著鐵麵!”
“春桃,你看到了對不對?”
“你也覺得他很像,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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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春桃:哎呀娘誒……我好像說錯話了,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