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懷之!我看見他了……
回去的時候, 宴寧要送宴安。
兩處院子相鄰,滿共也就幾步路,哪裡用得著去送。
然宴安也未曾拒絕, 與他一並走在廊道上,兩人腳步極慢, 身後的長隨與婢女也退極遠。
宴寧知道, 有些事不是簡簡單單翻過去便能好,必是要將話說開。
他先打破沉默, 溫聲開了口, “阿姐。”
宴安“嗯”了一聲, 示意他說。
宴寧腳步頓住, 擡眼看著宴安,那神情極為誠懇, “阿姐,我未曾想過一直瞞下去。”
宴安也擡眼朝他看來, 語氣平靜地問道:“若不是吳姮來攪, 你打算何時告訴我?”
宴寧忽然語塞。
“說, 我要聽實話。”宴安語氣未變, 依舊如方纔一樣平靜。
“我一直想與阿姐說的。”宴寧連忙與她道,“可我起初害怕阿姐接受不了,到了後來, 我眼看阿姐愈發好轉,能與我坐在一處笑談, 便覺得興許是時候說明真相了, 可我……”
他話音頓住,宴安卻是接話道:“可你不知如何開口?”
宴寧垂眼“嗯”了一聲,用那極低的聲音道:“阿姐……對不起。”
既然已是決定將此事接過, 宴安便不會再變,她請談了聲,擡眼望著他道:“你日後,可還會騙我?”
宴寧向她保證,“不會了。”
宴安直直望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若又是為了我好,才欺瞞於我呢?”
宴寧鄭重道:“不論是何緣由,我日後定然不會再瞞騙阿姐半個字。”
“日後?”宴安反複咀嚼著這兩個字,默了片刻,方又開口問道,“那從前呢?可還有何事……是我不知的?”
宴寧蹙眉似想了一會兒,隨即坦然朝她搖頭道:“沒有。”
宴安沒再出聲,隻繼續直直地望著他的眉眼。
宴寧似是害怕她不信,索性擡指衝天,揚聲便道:“我若食言,便叫我死無葬生之地!”
宴安倏然回神,擡手便去堵他的嘴,“呸、呸、呸!你快住口,你……你這是要氣死我麼?”
比起過分平靜的宴安,此刻的宴安反而更讓宴寧感到熟悉與安心。
他忽地彎了唇角,笑著道:“阿姐憂心我了。”
宴安愣了一瞬,隨即輕歎一聲,“你到底是我阿弟,我怨你是真,疼你……也是真。”
說罷,她緩緩將手從他唇邊拿開,然不等落下,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他慢慢垂首俯身,將她的手掌放在他發頂上,才鬆開了手。
宴安微愣,旋即便彎了唇角,似帶了幾分慍怒般,揉那發頂時故意加了力道地揉了一番。
待她收回手時,宴寧發冠微斜,前額碎發已是淩亂。
他似渾然不覺,隻一直看著宴安,那唇角的笑意也愈發加深。
月底,一道聖旨送至翰林院。
“太常寺少卿宴寧,升翰林學士,加龍圖閣直學士,仍掌知製誥,暫代內製事。”
理由寥寥數筆,卻極為充分。
他在職期間,勤勉多勞,製誥嚴謹從無半分差錯。再加之晉州等地,上表稱頌其德政,入仕後不忘家鄉,自俸祿中撥款修路、複建學堂,使得寒門子弟得以讀書識字,當地百姓心中感念,竟還為他立了生祠。
一個無依無靠,不過村戶出身之人,不靠門第,不結朋黨,隻憑一身清骨與才華,走到如今這一地步。
天下寒門聞之,無不振奮。
當初聖上改殿試之製,正是要破除門第之限,使孤寒有路可進,而今宴寧,正是這新政出來的活生生的例子。
他安能不受賞識?
隻是這般晉升的速度,著實太快,快到朝臣之中,有那微詞傳出,不過多為吳大學士一派之人。
要知此詔未提吳大學士,然那代掌內製分明是衝他而來。
他眼看不過一月便要解禁,此刻聖上下令讓宴寧代掌內製,這哪裡是臨時代權?
這分明是要他從此退出內製。
好歹是三朝元老,朝中自有老臣不忍,冒死上書,懇請皇帝念其從前功績,容其複職。
皇帝看著手中奏摺,搖頭笑道:“這群老狐貍啊……又拿先帝來壓朕,好啊,既是他如此德高望重,又如此才學過人,便叫他提舉西京崇福宮罷。”
此職位俸祿照給,班位甚至更高,看似比之從前還要優待,然一旦身處其位,往後便再不得參與機密要事,亦不得入翰林,更是不得參於朝議,連那天子召對都成了奢望。
此舉儼然是讓吳大學士退至閒職,徹底從朝堂脫離。
然就在眾人嘩然之際,皇帝驟然染病,臥榻不起。
傳聞是天氣炎熱,聖上不聽李醫官諫言,貪涼所致。
臥榻期間,隻宴寧一人得以召見。
隔著那薑黃幔帳,宴寧跪伏在地,裡間傳來幾聲輕咳,皇帝許久後,才緩緩開口道:“你家中祖母與阿姐,如今如何了?”
宴寧回道:“謝陛下關切,臣家中親眷皆安。”
他知道皇帝今日召見他,並非是要與他拉家常,便隻簡單回答完,又朝地上俯首。
“好,那便好,朕最是賞你這份至善,至孝之心。”帳內又是幾聲低咳,許久後,皇帝又用那沉緩的聲音問道,“婚事呢?你可有中意的人選?”
宴寧幾乎立刻便做出回答,“臣尚無此心。”
見他如此,皇帝忍不住又笑道:“一個吳姮,便將你嚇到了?”
然不等宴寧開口,皇帝話鋒忽然一轉,問道:“你覺得趙宗儀如何?”
話落,他又添一句,“還有那汝南王世子,這二人相比呢?”
若單隻問雍王世子,宴寧還可輕易道出,可一旦兩子相比,便瞬間讓宴寧心頭一凜。
皇帝終究還是動了立儲的念頭。
見他垂首默不作聲,皇帝也未催促,隻隔著那幔帳,靜靜地望著他道:“但說無妨,想到什麼便皆說予朕聽。”
他知道,滿朝文武百官,他不論問何人,那人都不敢與他言明,都要觀他臉色纔敢開口,然宴寧敢,也唯有宴寧不顧權勢背景,敢與他分析利弊。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宴寧謹慎出聲,“若論血統,雍王世子趙宗儀,血緣最近,雖其父早年獲罪,然幼子無辜,十多年前已蒙恩赦,複爵在京中安居至今,背後亦無外戚倚仗,且年二十有八……”
幼子年少,便是日後承了大統,也未必能坐穩,在年紀方麵,雍王與汝南王皆占優勢。
可若說身後倚仗,無父無母的趙宗儀,的確更為適合。
一旦其被立儲,往後便隻能拜皇帝為皇考,視天家為唯一宗祧。
可若擇他人,縱是宗室近支,終究非皇帝親養,日後難免心念本生,禮法難一。
宴寧說至此,聲音幾乎近似耳語,“於國本而言,或反生枝節。”
皇帝緩緩頷首,“可還有要說?”
宴寧道:“臣方纔所言,單隻是從年歲,背景,血統來析,可若從……”
見他話音頓住,皇帝語調微揚,“但說無妨,朕不會責你。”
得了這句話,宴寧便徹底沒了顧忌,“既為過繼,便是天家之子,生父生母皆不再論,血統遠近,又何足為道?才德方為根本。”
話落,帳內許久無聲。
皇帝仰頭看著那薑黃色的帳頂,不知過去多久,一陣急咳終是叫他回了神,再次開口時,他嗓音變得異常沙啞,空氣中仿若生出了一絲隱隱的血腥味。
“那你呢,你覺得何人合適……彆學他們和朕繞彎子,朕要聽你心中所想……”
宴寧將頭伏得更低,沒有一絲猶豫,隻道:“臣不敢有所欺瞞,臣以為,才能與品性最為要緊,然眼下臣不能草率決定,因那所聞,多是傳言,當真如何,還得親眼所見。”
“是啊……得親眼所見。”
皇帝嗓音低沉,頓了片刻,擡眼朝那身影看去,“那你,便做朕的眼睛……如今……咳咳……”
喉中驟然生出的癢意,讓他再度咳了一陣,那聲音變得更加嘶啞,“朕如今……咳咳咳……隻信你。”
朝野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福寧殿。
不過半日,幾乎人人皆知陛下獨召了宴學士入殿。
若從前還隻是猜忌,宴寧是皇帝留給儲君的近臣,此番獨召,便更加坐實了此事。
這日之後,便有人安耐不住,表麵說到府中看望宴家老夫人,實則想從宴寧口中探之一二。
然何氏卻稱中了暑氣,成日裡昏天黑地,不得見客,將那來客拒之門外。
甚至有那京中貴女,寫信給宴安,邀其一道賞花,宴安自然也是一一拒之。
每日,都有那暗衛立於龍榻前。
宴寧今日見了何人,說了何話,家中祖母與長姐,可有過外出,甚至連其身邊婢女外出做了何事,也皆被暗衛瞭如指掌。
這些便是無人告知,宴寧心中也儘是瞭然。
身處高位,不信,纔可長久。
月初,皇帝終是露麵,不過短短半月,人已然瘦了一圈。
群臣麵前,他搖頭笑歎,“那姓李的倒反天罡,責朕不該貪涼,這半月竟不叫朕隨意吃喝。”
眾人皆知,此言不過玩笑。
快至入伏,皇帝移駕金池殿避暑。
往常至此,上午自是要已政務為主,午後過於炎熱,很少會有事務要忙,有時到了傍晚,天氣涼爽之時,皇帝還會設宴共飲。
這是何氏頭一次來至此地,許久未曾離開府邸的她,心情大好,在屋中閒不住,早膳過後,便帶著宴安離了院子。
朝臣家眷,向來不得入殿,兩人隻遠遠看了一眼,何氏便不住感歎,“這叫我做夢也想不到,有朝一日還能看到天子住的宮殿,咱家寧哥兒可當真爭氣啊……”
“是啊。”宴安也朝那邊望去。
兩人看了一陣,便也覺出無趣來,又在附近尋了園子去逛。
何氏雖說腿腳比之從前好了不少,然路走多了,還是要坐下休息,她坐在一處石亭中,身旁婢女幫她捶著腿。
宴安方纔路過一片花叢,也不知那是何花,從未見過,便心生好奇想要再去看看。
總歸也不過百十步路,她便帶著雲晚與春桃,朝那花叢走去。
“這是何花,怎生得如此好看?”宴安指尖輕撫著那明燦燦的花瓣。
雲晚也湊近去瞧,“奴婢也未曾見過,許是那……”
“懷之?”
宴安忽然冒出這樣一句,將雲晚話音打斷。
雲晚與春桃皆是一驚,擡眼卻見她整個人已是呆愣在原地,那雙眼驟然睜大,正直直望著不遠處的山林。
然那山林處,卻未曾見到任何人的蹤影。
“娘子,咱、咱們回去吧?老夫人還等著咱們呢。”春桃去拉宴安衣袖,宴安卻是倏然醒神一般,擡手將她甩開,提著裙子便直奔那山林的方向。
春桃與雲晚連忙跟隨其後,不住朝她勸道:“娘子!那邊沒有人的,咱們回去吧!”
然宴安腳步卻是愈發變快,語氣也愈發激動,“懷之……我看見懷之了,是他……當真是他,不會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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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阿姐你給我回來!你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