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錯了,彆哭阿姐
王嬸離開的那天, 宴安便開始夜裡難眠。
她問雲晚要那從前在書齋時喝的安神湯,那李醫官的一番診斷,讓宴寧不敢再給宴安喝那湯藥。
眼看隻幾日工夫, 宴安那眼下便泛了烏青,膚色也愈發蒼白, 雲晚卻在這日, 從前院取來了一盒安神丸,在寢屋熏了起來。
那味道清雅幽香, 宴安隻聞了片刻, 便有了睡意。
然那雙眼將要合上之時, 忽又倏然睜開, 她將雲晚喚至身前,問道:“這安神丸是從何處尋得的?”
雲晚低道:“是前院的王管事給奴婢的。”
宴安道:“王管事?他可說過是從何處得來的嗎?”
雲晚頓了一下, 忙關切問道:“可是這安神丸讓娘子不適了?”
宴安搖了搖頭,還欲再問, 可那唇瓣動了幾下後, 終究還是未再開口。
“可還說了什麼?”
廊道上, 宴寧目光看著宴安院子的方向, 聲音壓得極低。
雲晚垂眼低道:“奴婢問完之後,娘子便說乏了,將奴婢揮退了。”
宴寧眉心微蹙, 似不敢相信,又問了一遍, “她未曾讓你將那香丸拿走?”
雲晚搖頭道:“沒有。”
宴寧揮了揮手, 很快,這幽靜的廊道上便隻剩他一人。
這是阿姐從前做給沈家的香丸,阿姐既是將雲晚叫進屋詢問, 便說明她是認出了這股味道。
不是阿婆,也不是春桃,便隻可能是他做的。
阿姐定能猜出來,可若是她知道是他做的,又為何不讓雲晚拿走?
月色中,宴寧站了許久,最後那唇角緩緩浮出一抹笑意。
“阿姐……”
他輕喚出聲,眉眼間儘是溫柔。
翌日清晨,宴安睜眼時已是快至早膳的時辰。
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匆匆去給何氏請安。
其實何氏也從未要求她如此做,反倒常說,“若昨夜睡得晚,今晨便多歇歇,不必巴巴地往我這兒跑。”
宴安卻是搖頭不願,“從前在柳河村,天未亮便要起身燒水做飯,若手腳慢了,還會耽擱寧哥兒入學,如今什麼都不做,一切都有婢女照應,若連給阿婆請個安都懶得出屋,那我豈不是要被養廢了?”
何氏聞言,眼底微動,隻歎她與宴寧都是那不可多得的孝順孩子。
宴安今日來得晚,進屋時何氏的早膳已是擺在了桌上,正要動筷子,一聽宴安來請安了,趕忙喚她去洗手,過來一道用膳。
宴安這邊剛洗了手,宴寧便也尋了過來。
“我就說今晨醒來,我心裡頭怎就這般高興,這不是趕巧了麼,你們姐弟二人都湊我跟前來了,快快快,一起吃早飯!”
何氏說罷,似是生怕宴安要離開,趕忙又笑眯眯朝她看來,“咱們祖孫三人是不是許久未曾一個桌上吃飯啦?”
未得宴安回應,宴寧便不敢邁進,隻站在屋外,小心翼翼地看向宴安。
“我這幾日食滯,晨起便覺腹中悶脹,連茶水都喝不下,若坐在這兒聞著滿桌香氣,反倒更難受了。”
宴安說著,又朝何氏笑了笑,“阿婆先吃罷,我回去喝點山楂湯緩緩,待午後再來尋阿婆。”
何氏聞言,心頭一急,擡手便一把將她拉住,“你這孩子淨說瞎話唬我!若你食滯,方纔洗手前怎地不說?”
“我……我……”
見宴安支支吾吾,門外的宴寧眼睫垂下,朝後退了半步道:“阿婆,我想起還有正事要忙,便不打擾你與阿姐用膳了。”
他話音剛落,還未來及轉身,便聽“咚”地一聲,何氏擡手拍在了桌案上,那聲音不算大,但還是將桌上碗筷震得皆是一顫。
“走什麼走?給我進屋來吃飯!”
何氏很少動氣,饒是此刻,雖聽著語氣嚴厲,但那眉眼間卻看不到怒氣,反倒是帶了幾分無奈與那隱隱的委屈,“你們一個躲,一個逃,莫非我這老婆子,如今連……連頓團圓飯都吃不得了?”
何氏哪怕將話說到這個地步,門外的宴寧依舊未曾邁入房中,那眸光還是落在了宴安身上,似在等她來決定。
“阿婆,對不起……”宴安輕聲說罷,朝那椅子上坐下。
何氏見狀,趕忙朝宴寧擺手,“你還愣著作何,快進屋洗手吃飯啊?”
宴寧眨了眨眼,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然那一舉一動中,還是帶了幾分侷促與謹慎。
姐弟二人分坐何氏兩側,便是不擡眼,餘光也能將對麵之人看清。
“這是你王嬸帶來的醃鵝蛋,還有醬菜……”看到三人又坐在了一處,何氏立即又是那副眉開眼笑的模樣,“你們可不知道,我這些年最饞這口了!”
宴安也跟著笑了一下,擡手拿起一個醃鵝蛋,像是多年來的習慣那般,很快便將蛋皮剝下,放入何氏碗中。
她又順手拿了第二顆來剝,若從前,這個剝好後會放入宴寧碗中。
然她今日還未剝完,便見宴寧將一顆剝好的鵝蛋,放在了她的碗中。
放完後,他立刻收回手,將頭埋得極低,捧起碗中的粥便喝了起來,似全然不敢奢望宴安手中的那顆鵝蛋,會如從前一般給了他。
這一瞬,宴安鼻根忽然湧出一股酸意。
她剝鵝蛋的動作頓住,擡眼怔怔地看著桌上熟悉的飯菜,還有身邊這兩位最為熟悉不過的親人。
宴寧緩緩擡眼,看到她泛紅的鼻尖,濕潤的雙眼,麵上露出幾分慌亂,忙開口道:“阿姐……對不起,我錯了,彆哭阿姐……我將鵝蛋拿出來,我這就拿出來……對不起,對不起……”
何氏正吃得香,見狀臉上笑容瞬間凝固。
眼看宴寧擡手便要將那鵝蛋夾回,便聽宴安忽地啞聲開口:“不必。”
她說罷,吸了吸鼻子,剝開自己手中的鵝蛋,放入了宴寧碗中。
“快吃飯罷。”
她輕聲說完,用那帕子在眼角沾了沾,隨後唇角輕輕彎起。
何氏看在眼中,當即愣住,然很快便也跟著咧嘴笑道:“對對對,吃飯,快吃飯罷!”
宴寧也是一愣,他看看宴安,又看看何氏,最終將目光落在了碗中的鵝蛋上,這一刻,眼淚落入了碗中。
看到向來穩重的宴寧,竟在飯桌上落下淚來,何氏簡直苦笑不得,忍不住逗趣道:“可是這醃鵝蛋不夠鹹啊,你怎還自己撒料呢?”
姐弟二人聞言,皆是笑出聲來。
宴寧忙擡手擦淚,然這一擡手,卻是讓何氏看到了其手背上的疤痕。
“哎呦!”何氏握住他手腕,忙將那手背拿到眼前來看,心疼道,“你這可是要提筆的手啊,這手可是日日要給皇上草擬詔書的,怎麼傷成這樣了?”
宴寧忙將手抽了回去,用那輕鬆的語氣,笑著寬慰何氏,“無妨的,隻是不慎燙了一下,抹過藥了,不會留疤的,阿婆安心便是。”
宴安也擡起眼朝他看來,雖未曾開口,但眼神裡明顯是帶著關切的。
何氏見他不肯說,便又板了臉色,朝宴安告狀,“你瞧瞧你阿弟,不把我這老婆子放在眼裡了,都不與我說實話!”
那疤痕的確不算小,也難怪何氏如此憂心,宴安歎了口氣,擡眼看向宴寧,輕聲道:“彆瞞著了,說吧,緣何會傷了?”
一個“瞞”字,讓宴寧眉眼驟然蹙起,趕忙開口解釋,“我不是要瞞,我是怕……”
他話音頓了一下,對上宴安的眸光,隨即緩了語調,溫聲解釋道:“我……我是在灶房做菜時燙傷的……”
“啊?”何氏聞言,雙眼登時瞪大,“你下廚做什麼呀?”
麵對宴安的目光,宴寧一副不敢再相瞞的模樣,低聲開了口,“我見阿姐近日心情不愉,便學了幾個京中的菜式……”
宴安想起來了。
這段時日,春桃總是說要給她變著花樣做飯,卻沒想到那些新奇的菜式,竟是出自宴寧之手?
“那肉餶飿,是你做的?”
宴安這幾日因未曾睡好,白日裡便也沒有胃口,可那酸湯的肉餶飿,卻是難得讓她吃了還會念想。
見宴安眉心蹙起,宴寧趕忙又與她賠罪,“對不起阿姐,我不是要瞞你,我是怕你知道是我做的,便不願吃了……”
何氏也是生怕宴安又要怪責他,聞言便跟著哈哈一笑,打起圓場,“這有何對不起的,你阿姐從前為你做了那麼多年的飯,你幫你阿姐做幾次,那是應當的,若日後得了空,還得再做給你阿姐吃!”
何氏說罷,夾了醬菜放入口中,故意搖頭歎道:“這孩子啊,心裡光是裝著他阿姐嘍,連他阿婆都忘了!”
“將手拿上來我看看。”宴安說道。
宴寧照做。
宴安握住他的手,將那手背拿在眼前細看,聞到了藥膏的味道,知他沒有大意,這才緩緩鬆了口氣,溫聲道:“這幾日莫要見水,藥也要按時塗抹,至於那肉餶飿……也沒那般好吃,日後便不必做了。”
明明每次那肉餶飿宴安都會吃得一個不剩,連湯都要喝下半碗,此刻她卻說並不好吃。
宴寧麵上愣住,心中那冰雪卻是瞬間消融。
他知道,阿姐不是不喜歡,而是不想他再做了,是憂心他才會這般說的。
宴寧故意道:“怪我廚藝不精,下次我保證讓阿姐滿意。”
宴安深吸口氣,也沒拒絕,也沒答應,隻朝他輕輕彎了唇角,“吃飯罷,粥都涼了。”
三人許久未曾一起用膳,更彆提吃著久違又熟悉的飯菜,有那麼一瞬,三人皆生出一絲恍惚,就好像眨眼間回到了從前,他們還在柳河村時那般。
三人擠在那狹小的屋中,圍坐於鬆木桌上吃飯,日子雖苦,可他們依舊有說有笑。
用過早膳,三人又閒聊了一陣。
眼看快要入伏,宴寧想起一事道:“月初,聖上應當會下旨,移駕金池殿避暑,此番我可攜帶家眷,到時阿婆與阿姐便隨我一道前去。”
何氏搖著蒲扇,倏然一愣,不可置通道:“我記得不是說要三品以上,纔可攜帶家眷的嗎?”
往年到了這個時候,總是宴寧獨自前往,何氏彆提多羨慕了,可奈何宴寧官職不夠,不能將她一並帶去。
宴寧聞言笑道:“聖上已是準允了,阿婆放心跟著便是。”
何氏頓時眉開眼笑,手中的團扇不住搖著,可隨即又蹙了眉頭,“那隨著去的家眷儘是些京中貴女和皇親國戚,我怕我與她們合不來,萬一……萬一又生出什麼事端……”
一想起吳姮那囂張跋扈的模樣,何氏便心中打鼓。
宴寧淡然地翻了翻茶蓋,再次彎唇道:“阿婆,是聖上親自點頭讓你們去的,何人還敢再來尋事?”
“也是。”想到那吳家家世再厲害,皇上也是站在他們這邊的,何氏那腰板不由挺了起來,又帶著幾分激動對宴安道,“我總聽人家說,那金池殿建在城郊的平原上,景色可好看啦,咱們一起去散散心?”
宴安原是不想去的,尤其聽到隨行的還有皇親國戚,她眼皮便莫名跳了兩下。
可阿婆滿心期待,她與寧哥兒之間的隔閡也才剛剛消退,若是她再去推拒,阿婆覺得孤單不說,寧哥兒沒準又要多想。
思來想去,宴安終究還是點頭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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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嘻嘻,阿姐原諒我了[星星眼]
沈修:很快你就嘻嘻不出來了[憤怒]
趙宗儀:很快就到我嘻嘻了[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