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那惡鬼為你償命
宴安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那可是她日夜相伴之人, 是她的夫君,便隻是一個側影,她都能將他認出!
她不會看錯, 她怎麼可能看錯?
宴安腳下如同生了風般,避開那重重樹林, 繞過山石, 直朝方纔那身影奔去。
然那身影卻好似故意躲她一般,眼看便要追上, 卻又消失不見, 待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後, 那身影卻又驟然顯現, 然隻是一晃眼,又沒了蹤影。
身後春桃與雲晚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也已是不知被引去了何處。
四周靜謐無聲, 連那林間的鳥兒都瞬間沒了蹤跡。
此處為密林,繁茂的枝葉遮天蔽日, 連正午的日光也很難穿透, 隻有那稀碎的星點落於地麵, 幽暗又寂靜。
“懷之?”
林中無人應答。
宴安似慢慢尋回了理智, 開始感到害怕,想要從林中離開,可眼下四處皆是相同, 她儼然辨認不出方向了。
她正要揚聲去喚春桃,卻見那五六步開外之處, 熟悉的背影再度出現。
宴安瞬間愣住, 腳步緩緩擡起,朝前挪動,“懷之……”
似是害怕將那人嚇到, 她的聲音輕到幾不可聞。
然那人並未說話,隻微微偏過頭來,幽暗的光亮中,那側臉的輪廓讓宴安心頭猛然一震。
“懷之!”
她不再顧忌,擡腿便朝那身影跑去。
她喚出聲的瞬間,那人也明顯身影晃了一下,他是打算離開的,可腳下卻如同生了根,竟一步也未曾挪動,尤其當宴安從後將他緊緊抱住之時,那麵具下的雙眼,頃刻間也落下淚來。
沈修深吸口氣,用力閉了閉眼,擡手便將身前那顫抖的雙手狠狠扯開。
然他剛走兩步,宴安便又急忙跟來,擡手便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空蕩蕩的袖管落入掌中的刹那,宴安倏然一愣。
沈修也跟著一頓,下意識回頭朝她看去。
他從她神情中看到了錯愕,還有不解與倉皇,然當她意識到他已是回過頭來時,眼睫倏然一擡,與他眸光相撞。
宴安還來不及細看,便見麵前之人緩緩起另一隻手,將那擋在麵前的鐵麵,一點點掀開。
鐵麵之下,露出一張……不,那已不能稱作是張完整的麵容,那張臉如同被刀斧劈鑿,被烈火焚燒,幾乎看不出一絲完好之處,隻那雙眼睛在死死地盯著她。
宴安從未見過如此可怖的人,她渾身血液彷彿驟然凝固,下意識便驚叫出聲,手也立刻鬆開,不住朝後退去,然腳下卻是被那盤根絆住,整個人重重跌坐在地。
她顧不得疼痛,隻擡袖遮在眼前,似再也不敢朝那人多看一眼。
沈修望著驚慌失措的宴安,唇角浮出一抹似自嘲般的冷笑,那笑容牽動著麵上疤痕,令整張臉顯得更加猙獰,而那眼底除了極儘的冰冷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生活在日光下,在那園中賞花,身側有春桃隨侍,她神情愜意,眉眼含笑,無憂無懼……
而他,半人半鬼,縮在那陰暗之處,與魑魅為伍,不得抽身……
他不由會想,若她知道這一切的真相,她會如何?
可會與他一般憎恨宴寧?
不,她不會的,那可是她至親的阿弟啊,她非但不會憎恨,還會因他如今模樣而害怕到想要逃離。
就如此刻一樣。
“娘子?”
春桃與雲晚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宴安連忙回頭顫聲應了一聲。
待兩人趕來之時,見她坐在地上,忙上前去攙扶。
“娘子沒事吧,可摔到了何處?”春桃著急道。
宴安忙擺手,“我沒事,隻、隻是他、他……”
宴安話音頓住,擡眼之時,麵前哪裡還有那人蹤影。
“你們……可曾看到那個人?”她麵色蒼白,儼然還未從驚嚇中平複心神。
雲晚朝四周打量了一圈,搖頭道:“我們這一路什麼也沒看到,娘子是碰到何人了?”
宴安額上已是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然那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她說不上來緣由,卻總覺得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
她垂眼低道:“許是……我看錯了。”
回去這一路上,宴安隻覺心神不寧,心頭的異樣也愈發加重。
眼看要從林中走出,那麵前倏然又多了兩道身影。
是宴寧與趙宗儀。
看到宴寧的瞬間,宴安心頭隻覺一鬆,可目光一轉,落在趙宗儀身上時,她先是一愣,隨後雙眼微眯,似在極力辨認著什麼,然當麵前這張臉與十五年前那少年的麵容逐漸重合在一處時,宴安麵色驟然慘白,整個人瞬間僵住。
趙宗儀負手而立,眉梢微挑,一雙狹長鳳眸也同樣半眯著打量著宴安,他唇角似笑非笑,並未言語,然那眼神卻透著股不尋常的意味。
宴寧雖不知緣由,卻隻是一眼便覺出不對,他上前一步橫在兩人之間,替宴安將趙宗儀那道灼人的視線全然遮住。
“世子。”他語氣恭敬卻不容逾越,“我阿姐既已尋到,便不勞世子再費心了。”
趙宗儀聞言,唇角笑意未減,反倒更深幾分,他緩緩收回目光,語調緩慢又帶著幾分悠然,“找到便好,方纔見你祖母那般心急,還以為出了何事呢……原隻是虛驚一場啊。”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宴寧肩頭,又朝那隱在其身後的宴安看去,再開口時,他聲音輕柔,卻字字真切,“日後,可不要再亂跑了哦,省得叫你弟弟憂心啊。”
明明隻是尋常的提醒,語氣也是極為溫和,甚至還帶了一絲溫哄,可落入宴安耳中,卻讓她通體生寒,如墜冰窟,整個人搖搖欲墜,仿若頃刻間便要跌倒在地。
雲晚覺出不對來,趕忙揚聲道:“哎呀,娘子臉色怎麼白成這樣,該不是方纔在林中染了風寒?”
此言一出,宴寧立即轉身,沉聲道:“還不快將大娘子送回房中!”
雲晚與春桃不敢再耽擱,一左一右將宴安半拖半扶地帶出了林中。
宴寧也不再多言,隻朝趙宗儀匆匆拱了下手,語氣急促道:“世子恕罪,家姐今日身子不適,失儀之處,還望海涵。”
趙宗儀慢條斯理含笑道:“眾人皆知宴學士最遵孝道,自當要以家人為重,快去罷,與我無需這般多禮。”
看著宴寧腳步飛快地追上前去,趙宗儀麵上笑意愈發深邃。
那小丫頭長這般大了啊,若不是那雙眼睛,他許是要認不出了。
這人生啊,當真是處處驚喜,誰能想到十五年前從他眼皮子底下逃走的小東西,竟有一日又讓他給遇見了。
這一次,可不許再亂跑了哦。
趙宗儀閤眼深吸口氣,再擡眼時,眼中笑意漸斂,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
宴安被直接送回了院中。
她一路上雖什麼也沒說,那神情中的驚懼與不安,卻是逃不過宴寧的眼睛。
將其安頓好後,宴寧來到書房,他閤眼暗忖。
片刻後,他雙眼倏然睜開,揚聲將不言喚至房中。
“去查,十五年前,趙宗儀奉旨將雍王遺骸從潤州護送入京一事。”他聲音微頓,再開口時,嗓音又沉下幾分,“我要知道他是何年何月何日啟程,何時抵京,沿途所經州縣驛站皆有何處,隨行官員名錄,以及……”
他再度頓住,語調更沉更冷,“那一路之上,可曾在蘇州或是常州、湖州等接近之處有過停留,若有,停了多久,落腳何處,見了何人……哪怕隻是在驛站飲了一盞茶,也要給我查清楚。”
不言垂首應是,很快便退了下去。
若從前,宴寧想要將此事查出,需得多費些時日,然如今,聖上要他做其眼睛,將這些宗族子嗣一一盯住,他若想查趙宗儀,便是順理成章之事,興許不過三日,便能全然查出。
阿姐自入京以來,從未與趙宗儀有過碰麵,唯有今日這一次。
然二人神情皆可看出,他們從前定是有過交集。
趙宗儀久居京城,阿姐久居晉州,他們不該相識纔是,唯一的可能性便是十五年前,趙宗儀奉旨去潤州之時。
宴寧擡眼望著窗外烈日,那心頭莫名生出了一股濃濃的不安與驚慌。
寢屋中,安神丸散發著淡淡香氣,床帳內,宴安用薄被將自己過得嚴嚴實實。
她一動不動,隻瞳仁微顫著看向麵前床帳。
這不是噩夢,是真實存在的。
十五年了,她又遇見了那惡鬼。
她聽到寧哥兒喚他世子,原來他是世子啊,她一直以為,他是位有錢有勢的貴公子。
畢竟在那時,還無人稱他世子,他們都喚他郎君而已。
想起十五年前,她與阿弟被領到他麵前的畫麵……宴安眼底再次湧出那極儘的驚懼。
然再想到慘死街頭的阿弟時,那驚恐又化為了撕心裂肺的悲痛。
她要逃走,要躲起來,要一輩子不被他找到……
可她能躲去哪裡?
她實在不明白,已是過去了整整十五年,為何上天還要讓她再次碰見這隻惡鬼!
這十五年來,她做過無數噩夢,夢中皆是那幼小的阿弟躺在血泊之中,他會問她為何丟下他,也會哭著要她來陪他……
她曾悔恨過無數次,總覺得若那時她沒有逃離,興許阿弟便不會慘死……
宴安涕淚直流,心口疼得宛若刀割,然不知緣何,她忽地陷入平靜。
她雙眼微眯,一個近乎瘋狂的念頭,陡然在心頭生出。
她眼神中有猶豫,有彷徨,也有掙紮,到了最後,那渙散的眸光漸漸凝聚,雙手也愈發緊握,臉頰也因牙根緊咬的緣故,繃出一道蒼白的棱角。
她為何要怨恨自己?
凶手是那惡鬼!
她不該自怨自艾,也不該終日悔恨,夜夜煎熬!
上天讓她再次遇見他,許是因這上天終是開了眼,給了她一個為她阿弟討回公道的機會!
對,她不該躲的。
該躲的人,是那惡鬼才對!
“阿弟……”
宴安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那悲痛已是徹底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從未有過,幾近執拗的堅毅。
她唇瓣微動,用那極低的聲音喃喃道,“彆怕,縱是豁出性命,阿姐……也要讓那惡鬼,為你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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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檸檬]拿出筆記本:趙宗儀是吧,記下了。
沈修:嗚嗚嗚,嚇到老婆了,她嫌棄我嗚嗚嗚,都怪[檸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