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當真是她錯了
王嬸是哭著將宴安拉入屋中的, 兩人剛一進屋,何氏便將房中婢女揮退。
王嬸拉著宴安就坐在何氏手邊,三人皆已是濕了眼眶。
尤其王嬸, 眼淚吧嗒吧嗒掉個不停,“我這苦命的孩子啊……嬸子當初得知此事, 恨不能立刻就奔到京中, 可、可那時滿姐兒剛生了孩子,我實難抽身……”
麵對自幼照拂自己, 又待她極其親厚的王嬸, 宴安滿腔委屈瞬間被激起, 也跟著眼淚直流。
然何氏聞言, 哭聲卻是倏地止住,擡眼便問:“滿姐兒生啦?”
“生了。”王嬸點了點頭, 臉上掛著淚珠,唇角卻是不由揚了幾分, “生了個胖小子。”
何氏“哎呦”一聲, 忙又道:“怎不帶來讓我瞧瞧啊?”
王嬸擺手道:“那又哭又鬨的年紀, 帶來也叫人心煩, 等再過兩月能下地走了,便帶來給老嬸子瞧。”
聽到滿姐兒有了孩子,宴安也替她高興, 可王嬸此言一出,宴安卻是不由一愣, 擡眼問道:“王嬸是……是搬至京中來住了嗎?”
王嬸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歎道:“知你出了事,我讓我那侄子,書信了一封送來京中……”
王嬸的侄子便是與滿姐兒成婚的那位表兄。
原是寫信以表關切的, 也不指望宴寧能夠回信,畢竟他如今官位,不搭理他們這樣的平頭百姓,也實屬常態。
可宴寧竟是回了封信,信中不僅道謝,還對王嬸這十多年來的照拂深表感恩,這可讓王嬸心中一陣感動。
那回信中,宴寧還特意詢問他們藥鋪生意如何,說這崇德坊內,僅一家藥鋪,距離還頗遠,每次取了藥回來,何氏都會念起滿姐兒。
王嬸也是精明人,話都遞到這個份兒上,她如何看不出來,趕忙又叫那侄子回信。
一來二回,這事便拍下板了。
“多虧了寧哥兒幫忙相看鋪麵,才能這般順利將這藥鋪開起來。”
一提起宴寧,王嬸嘴裡是數不完的誇讚之言。
“那時候孩子太小,怕路上太過折騰了,如今那小子已是快至一歲,這便舉家搬了過來。”
“哎呦,這個寧哥兒啊,這般大的事都未曾提前與我說,若非你今日來看我,我都不知道呢!”何氏擱下茶盞,口中雖是埋怨,那眉眼間的笑意卻是藏不住。
她自入京以來,衣食住行未曾受虧,可難免覺得孤寂,如今王嬸來了,且那店鋪就開在崇德坊裡,兩人日後定會時常碰麵,有王嬸作伴,何氏心裡彆提多高興了。
宴安雖是坐在一旁沒有說話,但聽到王嬸會久居京城,心中也是一暖,隻覺有股隱隱的踏實感。
三人正在房中說話,宴寧卻是忽然尋了過來。
房門剛一推開,那目光便朝宴安看去。
宴安立即彆過臉去,當即起身便欲離開。
宴寧卻是先她一步開了口:“阿婆,阿姐。”
他微微頷首,語氣恭敬。
說罷,又朝這王嬸看來,而那剛擡起的腳,又穩穩收了回去,隻站在門外朝屋中道:“王嬸,這一路多有辛苦,我方纔聽聞你到了,便特地過來打聲招呼。”
話落,他又略帶歉意地朝何氏道:“隻是近日事忙,我不便多留,還望嬸子體諒。”
王嬸趕忙起身,“那肯定是正事要緊,你快些去忙吧,不用管我。”
宴寧臨走前,又朝何氏福了福身,在目光掃過宴安時,那眼中的小心翼翼,讓人看了便覺心疼。
看著那離去的身影,何氏搖頭直談。
王嬸表麵沒說什麼,但明顯也朝宴安看去。
就好似宴寧方纔是因宴安不悅,纔不敢往屋中邁步。
“我這頭疼得緊,得回裡間眯上片刻,安姐兒啊,你陪你王嬸說說話罷。”何氏歎了口氣,緩緩起身。
王嬸原是打算離開的,她卻是硬攔著不讓回,要她留下來一道用午膳。
王嬸推不過,隻好笑著應下。
宴安帶著王嬸來到自己的院中。
晌午的日頭不算太烈,兩人便坐在院裡喝茶。
其實宴安麵對王嬸時,心頭多少是帶了愧疚的,
其實宴安對王嬸是懷有愧疚的,哪怕王嬸嘴上再不在意,可趙伯之死,的確是與她有關。
言語之中,王嬸似也有所覺察,她親昵地拉住宴安的手,輕輕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聲音壓得極低,“安姐兒啊,你說我看著長大的,我在心裡將你與寧哥兒當做自家孩子一樣看待,有些事,你莫要多想了,過去便過去罷,人是要往前看的……”
此話是在說她自己,似也對宴安含了幾分暗示。
宴安知道,沒了趙伯,王嬸的確過得更好了,她長舒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王嬸笑著感慨道:“我從前還不覺得自己老,今日看到你和寧哥兒,你倒是沒怎麼變,還是如從前那般水靈,寧哥兒可叫我都快認不出了,那身量立在門外,竟都那般長了,當真是長大了呀!
宴安擡眼朝王嬸看去,她氣色雖好,但那頰邊的確生了銀絲。
王嬸也不在意這些,笑著又與她道:“你可知,我在柳河村時逢人都說,那宴家兒郎做了京官,那般聰明都是我這鵝蛋喂出來的,安小娘子生得這般好看,那也是我這鵝蛋吃出來的,當真是托了你們的福,我此番離京前,那兩隻大鵝可賣了不少錢。”
宴安聞言,終也是展露笑容,那心中亦是萬分感念,“是我與阿弟托了王嬸的福,那些年,我們吃過的鵝蛋可不下百顆了。”
王嬸笑道:“你這般一說,我怎又覺得我那鵝賣虧了?”
宴安被她逗得噗嗤一下又笑了出來。
見她笑了,王嬸心頭微鬆,又問道:“說起你阿弟,你可知這半年他又做了何事?”
提起宴寧,宴安神情一怔,眉宇笑意瞬間散去大半,垂眼搖頭道:“不知。”
王嬸道:“咱老家的路,是寧哥兒掏錢給修的。”
宴安驚訝,她的確不知還有此事,“是……是哪條路?”
王嬸道:“就那村口,靠西側那條。”
宴安知道那條路,那是宴寧從前去沈家村村學時,必經的一條路。
那條路每逢下雨,便泥濘難行,且還多是破路。
她還記得有次宴寧忘了帶傘,她急忙趕去村學接他,兩人回來時,便是在那條路上,宴安滑倒崴了腳踝。
“不光是修路,你阿弟連村學也重新修建了。”王嬸喝了口茶,又接著道,“我沒去看過,但是聽同村的人說,建得是真不錯,往後冬日裡孩子們讀書,便不必受寒了。”
說至此,王嬸深吸口氣,又朝宴安看來,“你阿弟實誠,不是那等會耍嘴皮子的性子,有時候難免做事讓人生了誤會,你的事啊,你阿婆方纔也與我提了幾句……”
王嬸頓了一下,語氣低了低,“嬸是將你當做親女兒一眼看待的,你的苦,嬸心裡明白,也最是心疼,這可不是好聽話,這是實打實的。”
宴安似是猜出她要說什麼了,垂眼“嗯”了一聲。
“翻過去吧孩子,這日子終還是要過呢。”王嬸語重心長道,“都是一家人,不該讓那旁人的錯處,傷了自家人的心,這事的根源在那歹人身上,可怪不得咱自己人啊,寧哥兒那孩子……他真的沒有壞心思的。”
宴安深吸口氣,閤眼顫著聲道:“我知道。”
王嬸也未曾逼她,隻緩著語氣問道:“你與嬸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宴安再次擡眼時,眼睫已濕,聲音裡的顫意更重,“我不是那是非不分之人,我並非是將過錯怪在了他的頭上,可……可他是我最信之人呐,卻騙了我足足半年。”
“我知道,我知道。”王嬸滿眼皆是心疼,恨不能將她摟進懷中,“我若說,他是為了你才如此瞞你,你心裡定不痛快。”
這樣勸解的話旁人定是說過了,王嬸不想如此再勸,隻道:“受了至親之人蒙騙,誰這心裡都不會舒服,那嬸問你,如果……咱就是說如果的話,你與寧哥兒換過來,你作為長姐的,那時寧哥兒遭了什麼事,你可會因憂心寧哥兒受了影響,便故意瞞他什麼?”
宴安頭一次被這樣詢問,她驀地愣住,幾乎頃刻間就想起一事。
她的確也曾欺瞞於宴寧。
正是那趙伯之死,她與沈修成婚一事。
但這終歸不一樣……
王嬸見她猶豫著未曾開口,便知沒有問錯,遂又問,“你捫心自問,若當初是寧哥兒從噩夢中驚醒,你看著他淚流滿麵的模樣,你能忍心與他將實情道出嗎?”
宴安想說會,她無權替宴寧做主,他又知曉自己家事的權利,可那話就在嘴邊,卻好似哽在喉中,遲遲說不出口。
王嬸等了片刻,又是長長地歎了口氣,沉著聲搖頭道:“沒有人能在那個時候,親口與自己至親說出實情的,沒有人能做到的。”
“逝者已逝,人生不過就這麼幾個年頭,嬸活了半輩子了,也算看明白了,活好當下,纔是重要的。”王嬸擡手握住宴安的手,輕聲問道,“是吧安姐兒?”
宴安依舊沒有說話,她頭一次心底感到這般茫然與掙紮。
難道當真是她錯了?
是她沒有體諒他?
是她太過較真了?
可沈修是她的夫君,他的死的確會讓她痛苦,可這份痛苦也是屬於她的,無論她得知真相後會如何做,那都是她的選擇,而不是有人替她做主,用那所謂的善意而欺瞞於她!
這難道不對麼?
可為何,人人都能諒解他,人人也覺得他如此做無可厚非,就好像……是她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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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可憐][可憐][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