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瞭解阿姐,知道如何管用……
宴寧隻在床上歇了兩日, 待聖上春獵歸來,他便強撐病體,整冠束帶, 奔赴朝堂。
大殿之上,不論何人看到其蒼白又消瘦的麵容, 心中皆會生出一絲惻隱, 從而又想起那吳氏的做派。
早朝散去,皇帝留宴寧在側, 他早已從李醫官口中得知了宴家那兩位的情況, 知宴寧並未說謊, 其長姐這半年來的確憂思甚重, 便溫言寬慰了一二,隨後又下令將那滋補之物送去宴府。
這幾日, 宴寧朝事繁忙,早出晚歸, 卻仍不忘晨起要給何氏請安, 夜裡會在宴安門前駐足。
然宴安卻始終未與他說話, 連麵都未曾相見。
想到李醫官所言, 宴寧便也不想再強逼於她,總歸有祖母在,他知道阿姐不會離開。
何氏與宴安的院子相連, 隻要宴寧不在府中,兩人便會待在一處。
何氏一開口, 句句不離宴寧, 好說歹說相勸,宴安卻始終無動於衷。
入夏這日,宴安坐在院中, 忽聽那廊道上傳來一聲久違又熟悉的聲音。
“娘子!”
宴安愣住,擡眼朝那廊上看去。
隻見春桃風塵仆仆,肩挎包袱,紅著雙眼朝她跑來。
雲晚下意識想要阻攔,宴安卻是倏然回神,起身朝她擺了擺手。
春桃跑到宴安身前,喜極而泣,擡手便將她抱住。
宴安鼻根也生出酸意,回抱住她,卻是擡眼看到宴寧正立於廊道儘頭,他未曾上前,隻遠遠朝這邊看來。
似是覺察到宴安看到了他,他雙眼立即垂下,慌忙退去那廊柱之後,隨後又將那露出的衣擺一把拽了進去。
宴安斂眸,全當沒有看見。
兩人抱著哭了一陣,春桃終是緩緩將宴安鬆開,用那袖子將眼淚抹淨,眨巴著淚眸將宴安好一番打量,“娘子沒事,春桃便安心了。”
之前在書齋時,雲晚便從宴安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知道主仆二人許久未見,見麵定要說話,她便回了房中,去幫二人溫茶。
院子再次靜下,那廊道上的身影也離開了。
兩人坐在桌旁,春桃一把握住宴安的手,回憶起那日之事,她依然心有餘悸。
“奴婢是在官衙裡醒來的……”
那時春桃還茫然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後被縣令審問,才將事情來龍去脈逐漸理清。
宴安沒有說話,待春桃說完,她才啞聲問道:“你……可、可見到了他?”
雖未言明,但春桃還是瞬間明白過來,她問的人是沈修。
“見到了。”春桃低聲說完,便將唇瓣緊緊咬住,似不願再往下說。
“無妨,都說予我聽罷。”宴安雖眸中含淚,但語氣卻是異常平靜。
春桃下意識擡眼朝廊道那邊掃了一眼,隨即又立即斂眸,宴家郎君與她知會過,讓她莫要嚇到娘子。
故而春桃並未提及沈修手腳具斷,麵目全非,死相慘狀一事,隻低低道:“仵作查明,郎君是墜崖而亡的,因當時娘子蹤跡全無,沈家本家無親,我與阿誠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多虧了宴小郎君,他派人將郎君屍首領出後,又安置了馬車和棺木那些,送我與阿誠帶著郎君回了晉州……”
喪葬一應事宜,皆是宴寧派人打點的,而後每月二人的月錢,也是宴寧來出的,比之從前,隻多不少,而所為差遣,便隻是讓他們看護著沈宴兩家的院子。
春桃雖然沒有如何氏那般,直白道出宴寧的好話,可這話裡話外,無不透露著對宴寧的感念。
宴安一直未曾言語,直到春桃說完,她才忽地低聲開了口,“所以……此案早已結了。”
春桃點了點頭,“人證物證皆備,是那沈裡正串通沈三叔,一路尾隨咱們至此,那沈裡正雖是被娘子所刺,可他行凶在先,娘子隻是為護郎君,情急之下將他反刺,縣令說此為自保,不論罪行,縣衙隻用了三日,便結了案。”
說至此,春桃咬牙狠狠道:“那沈三叔罪有應得,依法當斬,如今應當已是行過刑了。”
宴安垂眼沒有做聲,也不知在想何事。
若是雲晚,此刻便也不敢再出聲,隻安靜守在一旁。
然春桃似沒有覺察出宴安神色不對,擡手將將她冰冷的手攥進掌中,長歎一聲,“奴婢一直憂心娘子下落,如今總算好了,娘子尋到了,看著娘子安安穩穩坐在此處,奴婢便放心了,定是郎君在天之靈,護著娘子。”
宴安忽地扯了下唇角,可那眼中神情,卻讓人覺不出一絲笑意,“我從未失蹤,是宴寧那時將我帶了回來,他與我說,懷之失蹤了,而我……因殺了沈裡正而被官衙通緝……”
“什麼?”春桃瞬間愣住,一動不動地盯著宴安,許久後才眨眼回神,結結巴巴道,“這、這……這是……是不是……宴小郎君害怕娘子傷心?才、才這般說的?”
宴安聞言,緩緩擡起眼皮。
“你可知,這半年我時不時便會想,懷之為何失蹤,他為何棄我而去,可是他怕我殺了沈裡正讓他受到牽連?”
“又會日日驚恐,若萬一讓人得知,宴寧將自己那犯了殺人之罪的姐姐,藏在書齋之中,我可會連累了親人……”
若在何氏麵前,宴安已是不願再去解釋,可麵對許久未見的春桃,她還是忍不住又開了口。
春桃一麵聽著,一麵也隨著她又落下淚來,“娘子這半年……”
受苦了這三個字,春桃實難說出口。
可自她第一眼看到宴安,便知宴安並未受罪,除了神情憔悴了些,人似也清減了幾分,然這穿著與這小院,卻是春桃從未見過的奢華。
宴家小郎君那可是京官,聽說是在那聖上麵前都說得上話的,斷然不會讓娘子受了磋磨,正如她方纔所說,宴家郎君定是害怕宴娘子難以接受,才會扯謊騙她的。
“奴婢知道,娘子這半年心裡委屈……”
春桃這般想著,便這般開了口,她寬慰宴安,說宴寧並非故意。
宴安原還想要爭辯一二,但最終,還是什麼也不再說了。
原來,竟連頭次得知此事的春桃,也會站在他那邊。
“春桃。”宴安緩緩將手收回,忽然問道,“你不是在宴家守院麼,緣何忽然來了京城?”
“是宴郎君派人接的奴婢,說娘子回了宴家,叫我來身前伺候。”春桃說著,又將聲音壓低,湊上前道,“娘子,奴婢鬥膽再說一句,小郎君是真的很關心娘子的。”
宴安擡眼朝那廊道看去,“是他讓你和我說這些的?”
春桃愣了一下,趕忙擺手,“沒有、沒有,奴婢就方纔入府時,在前廳見了宴郎君說,娘子近日心情不佳,讓奴婢謹言而已,彆的當真未曾交代了。”
春桃是個老實的,宴安看得出來,她未曾撒謊,那當真是她心中所想。
宴安垂眼不再言語。
不過春桃的到來,的確給小院裡添了一抹不一樣的氛圍。
比起溫婉的雲起,春桃的確讓宴安更覺親切。
她說那院子的花草太多了,不如種些蘿卜、菘菜。
“花開也好看,結了果還能燉湯喝,奴婢學了幾個新菜式,回頭去灶房給娘子做!”
雲晚欲言又止,可宴安點了頭,她也不好再說什麼,到了最後,竟也挽袖坐在春桃身側,與她一道拿著小鋤頭種菜。
“哎呀,你搞錯了!”春桃眼疾手快,按住雲晚的手,“你這種子撒得太密啦,菘菜要留空兒的,不然長出來便成了一片草了!”
雲晚愣了一下,頗有些不服氣地嘟囔,“我哪裡知道這些?我又不是村戶人家出身……”
“誒?”春桃眉眼一挑,語調驟揚,擡眼正要回嘴,然目光看到雲晚時,卻是一怔,隨即扁嘴忍笑,那肩頭都在不住微顫,似瞧見了什麼趣事。
雲晚見她模樣古怪,心覺疑惑,卻也懶得再搭理,低頭繼續撒種子。
宴安正坐在石桌旁喝茶,見這二人鬨作一團,便也擡眼朝她們看來。
春桃掩唇在笑,躲在雲晚身後連忙朝宴安擺手示意。
宴安也朝雲晚看去,隻見她鼻尖沾了一抹濕泥,還渾然未覺,一臉認真的在乾活。
這一刻,午後的日光斜照在庭院中,落於三人身上,宴安忽覺心頭一軟,那唇角不自覺朝上揚起。
這是宴安自來到宴府以來,頭一次臉上出現笑容。
不遠處的廊道上,宴寧負手而立,劍眉微鬆,唇角也隨之緩緩彎起。
他瞭解阿姐,便知道該如何做。
半月之後,崇德坊東街新開了間藥鋪,那鋪子距宴府不過百步,拐過兩個巷口便到。
這日晨起,宴安帶著春桃與雲晚來給何氏請安,剛一進院子,便聽何氏在正堂喚她,“安姐兒,快進來罷!看看誰來看咱們了!”
正房大門開著,何氏話音剛落,便見屋中跑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滿麵笑容地朝宴安迎來。
“哎呦,快讓我瞧瞧我家安姐兒!”
王嬸上前一把拉住宴安的手,那眼淚幾乎瞬間便奪眶而出,“好孩子啊,你受苦了……”
這一聲道出,宴安的眼睛一酸,雙眼也驟然泛起了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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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阿姐一定會原諒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