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個驚喜如何?……
宴寧不信。
他不信阿姐會當真對他不管不顧, 會當真這般狠心待他。
然而他倒在雨水中已是過去許久,那屋中卻一直未曾點燈,更為傳來任何聲響, 隻有那雨水在黑暗中不住地拍打著地麵聲音落入耳中。
他眼皮愈發沉重,呼吸也愈發變緩。
可他還在竭力地乞求著。
“阿姐……”
“阿姐……”
“不要……不要丟下我……”
“好不好……”
可屋內始終悄無聲息。
他不知求了多久, 又說了多少話, 隻知最後那聲說罷,喉中便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響。
就在他以為, 便是到瞭如此地步, 她也還是不會原諒於他時, 眼前的房門, 倏然從內開啟。
就如十幾年前,她們二人在雪中初遇時一樣。
她跑至他身前, 一遍又一遍地喚他醒來,又用儘全力將他背在身後, 一步步朝那光亮之處走去。
“阿姐……”
“我錯了……”
“原諒我好不好……”
“我隻是怕……怕阿姐難過……”
宴寧起了高熱, 那額頭燙得嚇人, 不過三兩日工夫, 整個人明顯瘦了一圈。
他此刻躺在床榻上,意識早已模糊不清,然那口中卻依舊不忘低喃著對宴安的歉意。
他承認了自己的過錯, 也斷斷續續道出了自己的難處。
可宴安還是一言未發,甚至不肯上前, 隻靜靜在那桌旁坐著, 看著何氏握住宴寧的手,又是抹淚,又是捶胸。
“寧哥兒固然有錯, 不該欺瞞你,可他千錯萬錯,不還是為了咱們著想嗎?”
何氏也不明白宴安為何這般狠心,連那皇帝都能體諒,她卻緣何非要鑽那牛角尖。
她已是問過雲晚,那時的宴安日日神誌恍惚,時時被噩夢驚醒,一睜眼便會在那床榻上又哭又叫,整個人如同瘋癲了一般,極為駭人。
若那時宴寧說了實話,讓她得知沈修已是墜亡,她指不定會做出何事。
“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再叫我老婆子白發人送黑發人,那我還不如隨你而去!”
何氏不看緣由,看得是結果。
至少如今的宴安,好端端坐在這裡,不再那般瘋癲,也不會因沈修之死而傷痛欲絕,生出那隨他而去的心思。
“寧哥兒錯了,卻錯不至死啊!”
何氏說至此,那語調免不了揚高幾分。
“你是她阿姐,不管你承認與否,我們是一家人呐,安姐兒你不能如此狠心啊,寧哥兒他這半年……他、他真真是未曾虧待於你啊……”
何氏隻覺一口氣堵在心口,擡手不住地順著氣。
她一直以為,宴寧是動了那男女之心,這半年幾乎日日都要去,夜夜都留宿,與那雲晚在書齋廝混。
如今才知,她家寧哥兒哪裡是為了自己,他那是為了看護宴安。
那雲晚不敢瞞她,將這半年來宴寧做的一切都說予她聽,宴寧哪怕白日再是繁忙,回了書齋都要陪著宴安,待她安安生生入睡了,才會離去辦公。
怪不得她覺得寧哥兒這張臉愈發棱角分明,原還以為是到了年紀張開了,如今才後知後覺,這是活活給操勞瘦了呀。
“懷之是我孫婿,更是咱們宴家的恩人,他走了,我這心也痛得生疼,可逝者已逝,活著的人還得過日子不是?”
何氏並非是站著說話腰不疼,她早年喪夫又喪子,兒媳婦也偷賣了家產跑了,便是遭了這般橫禍,她也未曾尋死覓活,還辛辛苦苦養了這對姐弟。
“安姐兒啊,阿婆可不是在怨怪你,阿婆實在是不想我們宴家,再遭任何事了……”
聽著何氏不住地哭泣與唸叨,宴安依舊未曾言語,隻默默坐在一旁,看眼淚從頰邊一滴滴落在那裙擺上。
三日後,春獵結束。
趙宗儀回到府邸,泡在那溫泉湯中,隔著那氤氳的水霧,望著池邊跪地的沈修。
沈修這名號他從前也是有所耳聞的,溫雅俊朗,有才學過人,如今卻成瞭如此模樣。
當真是可惜了。
趙宗儀搖頭輕歎,旋即又想起一事,忽地仰頭笑道:“你是沒有瞧見那好戲!”
一想起那日情形,趙宗儀又搖頭嘖嘖,“你說那宴寧,到底是如何做得到?這要是巧合,那他可當真命好,連天都幫他。”
“可若非巧合,便是他有意謀劃。”想到這一點,趙宗儀雙眼微眯,“這等心計之人,便不該活著,除非……為我所用。”
說著,他又朝沈修看去,“你是他師長,又是他姐夫,不如你來說說,到底是巧合,還是設計?”
沈修未曾朝池中看去,隻垂眼道:“煩請世子將那日之事,細細說來。”
自十多年前雍王遺骸被牽回帝都,趙宗儀的身份也重新回歸皇室,繼雍王世子一爵。
身為皇親國戚,此番春獵自也要伴駕隨行。
那晚他就坐於席宴上,將一切皆也看在了眼中。
“吳宴兩家聯姻,你是知道的。”趙宗儀舉起酒盞,輕抿一口道,“那吳姮是個潑辣性子,帶人尋去了宴家書齋……”
起初沈修跪得端正,雙眼也一直微垂,靜靜聽著趙宗儀所說,然說到那書齋中所藏女子,並非是宴寧女婢,而是他長姐之時,沈修渾身忽然一震,那眼皮瞬間擡起,直朝趙宗儀看去。
這般明顯的反應,趙宗儀自是看在了眼中,他饒有興趣地將手中的酒一飲而儘,眯眼朝他笑道:“謔,我倒是忘了,那宴家長姐,不正是你那發妻麼?”
沈修戴著鐵麵,趙宗儀看不到他神情,卻是能看到他那袖袍帶了微顫,雙眼似也瞬間變得通紅。
“呦呦呦,倒是個情種不成?”趙宗儀腳下一蹬,朝著池邊而去,他趴在沈修身前,細細盯著沈修那雙含淚的眼睛看,“嘖,你可是想她了?”
“怎麼辦呢?”趙宗儀儼然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人家宴家娘子可是以為自己喪夫了呢,這半年來彆提多傷心了,成日裡尋死覓活,要那宴寧日日都得守在身側,這才叫那吳姮誤以為……那書齋裡是藏了什麼外室。”
若是從前,沈修約摸也會這般推測。
可如今的他,已是深知那宴寧是藏了何等齷齪心思,他分明是借他墜亡一事,日夜伴於安娘身側,行那逾禮之舉!
想到從前還在柳河村時,宴寧在宴安麵前的那些親密舉動,沈修隻覺胃中翻攪。
他用力閉上雙眼,手也越握越緊。
趙宗儀自年幼入京之後,便是仰人鼻息所活,他最擅察人顏色,此刻細細觀之,倒是真覺出些意味來。
“你說,那宴寧可當真是趕巧了,怎就正好尋至山崖,將他阿姐救了,卻偏偏錯過了你呢?”
他眉梢微挑,故作疑惑地含笑問道。
沈修閤眼吸氣,片刻後緩緩撥出,“回世子,我被害一事,應與其有關。”
他知道趙宗儀定是看出了什麼,也知道以趙宗儀的手段,他沒有必要與之撒謊。
如實交代才最為穩妥。
“哦?你不是入京來助新政一派的,他害你作何?”趙宗儀問。
沈修沉默,許久後,才啞聲回道:“為……為……”
他實在難以啟齒,然那趙宗儀卻是忽地笑出聲來,“為其長姐啊,哈哈哈……這宴寧啊,可當真是個妙人!”
“那你想不想……親手殺了他?”趙宗儀那明亮的眸子裡含著一股隱隱興奮。
“想。”沈修沉聲道,“想將其粉身碎骨。”
“那好,待日後他落於本世子手中,便任憑你來處置,隻是他那張臉,若是毀了怪可惜的,不如剝下來,泡入壇中,讓本世子日後細細品之,豈不快哉?”
趙宗儀說罷,又拿起酒盞輕抿了一口,似極其享受般滿臉皆是舒意,許久後,才又幽幽地開了口:“我那叔父……估摸著沒幾日活頭了,否則也不會疑心到連吳氏也打壓……”
吳家可是當今皇後母族,自皇帝登基以來,儘心輔佐其穩固帝位,饒是這兩年新舊兩派爭執,聖上也明顯偏於舊派,否則也不會讓宴寧與吳氏聯姻。
可那春獵之上的一番言論,看似未降官職,隻是訓誡警示,卻是讓朝中百官,無人敢在與吳氏有任何牽連。
沈修聞言,亦是頷首,“應還是與《新政十弊》有關。”
沈修所著此篇,當中言詞犀利的質問新派。
“陛下洪福齊天,如今國泰敏感,新政一派卻口口聲聲說了諸多弊端,敢問是不滿如今盛世,還是不滿其他?緣何要改?”
“鄙人實在不明,向來都是有病醫病,至於無病喝藥,簡直聞所未聞,不知到底是要治人,還是要治其他?”
如此暗示,皇帝如何看不懂。
然令人沒曾想到的是,他不僅疑心新政一派,且還將守舊派也一並猜忌。
如此更能說明,皇帝年前初那場病,並非全然無事。
“你說,我那叔父……究竟會將位子傳於何人啊?”趙宗儀不緊不慢道。
皇帝膝下無子,立儲便隻能從宗室過繼。
年幼者國本不穩,年長者又各懷鬼胎。
也難怪陛下要親自彎弓來以安人心。
沈修默了片刻,冷聲說道:“陛下之所以要從宗室過繼,便是因為膝下無子,沒得選……”
“好一個沒得選。”趙宗儀彎唇笑道,“可那宗室子嗣諸多,我也不能一個個儘數除去啊?”
“無需除去。”沈修道,“陛下所懼,非無子,乃是無人可信。”
“其打壓吳氏,是防外戚乾政,打壓新舊兩派,也是憂心權臣獨大。”沈修緩緩擡眼,眸中淚水已是褪去,隻剩一片冷然,“宗族子嗣,人數雖多,然背後皆有依仗,唯世子……”
唯趙宗儀,早年父母皆喪,自幼在京中長大。
至少明麵上來看,他朝堂無勢,又無妻族母族所依,隻要其能得聖上所信,宗族子嗣再多,也不足為懼。
趙宗儀聞言,緩緩頷首,聽到最後,又忽地擡眼道:“如此看來,他便是因此才會重用宴寧了?”
“正是。”沈修低道,“宴寧身無倚靠,唯有仰仗皇恩,才堪為陛下所信。”
沈修雖不願承認,但事實便是如此,一旦立儲,宴寧日後定是為輔佐儲君而栽培之人。
趙宗儀也終是明白了聖上用意,他垂眼望著那水麵,許久後忽地扯起一邊唇角。
“我倒是生出一計。”
趙宗儀故作神秘的朝沈修眨了眨眼,“給你個驚喜如何?”
沈修忽地心頭一沉,正欲詢問,卻覺指尖發麻,似上萬隻螞蟻鑽入手中,正順著手骨朝手臂攀爬。
起初,沈修還隻是微微顫抖,片刻後,他難以忍受,整個人倒在地上,用那一隻手在身上開始不住抓撓。
趙宗儀就這般看著他笑,許久後,見他開始翻滾著抽搐,才終是將那銀碟中的藥瓶朝他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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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修:[害怕]什麼驚喜!!!
趙bt:[害羞]等等你就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