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
如果可以, 他也不想做她的阿弟。
可這世間沒有如果。
“阿姐……”
宴寧沉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啞意,他未敢上前,隔著麵前床帳, 幽幽地看著宴安。
可宴安卻好似聽不見,或者說是不願聽, 隻自顧自地繼續用那失望的語氣說著。
“我的夫君, 早已墜亡……”
“而你,卻欺瞞於我, 讓我以為……他棄我不顧。”
“讓我不止一次在心中腹誹, 他可是怕我這帶罪之身, 糾纏於他?”
她雙手握拳, 指甲已是刺入掌中,可她卻未覺出一絲疼痛。
“我懷疑過自己……”
“我也懷疑過他……”
“我甚至會懷疑, 這隻是一場噩夢,卻……”
宴安頓住, 終是用力合上了眼, 那聲音裡透著一絲隱隱的顫意。
“我卻從未懷疑過你。”
這半年以來, 她感受到了驟然失去親人的痛, 也感受到了來自至親之人欺瞞的痛。
她本該扯下這帳子,砸了這屋子,聲嘶力竭地朝他宣泄怨憤。
可她忽然發覺, 自己連朝他揚聲的力氣都沒有了,便是此刻淚流滿麵, 她也哭不出聲來。
她不是沒有覺出任何不對之處, 隻是因為那是宴寧,是她的阿弟,但凡是他所言, 她皆會相信,才會將所有的疑慮一一推翻。
她承認自己沒有他聰慧,可她也並非當真是那愚鈍之人。
而今細細想來,還有何不明白的?
“所以,我也並未被官衙通緝,而我卻一直以為,我往後餘生,合該躲在那方寸之地,直到孤老纔是……”
她原本已經絕望了,認命了。
並非是在意生死,而是害怕至親之人再受牽連。
她甚至想過,若不然尋個機會,便就此撒手人寰,興許阿弟會難過,可她至此之後,便不會是任何人的拖累了。
“你可知,那女子今日闖入屋中時,我怕的並非是她要如何將我懲治,我怕的是她將我認出……”
“因為我是帶罪之身啊。”
宴安似輕笑了一聲,擡眼問他,“宴寧,你告訴我,我是不是很可笑……”
她喚他全名的這一瞬,宴寧隻覺心頭猛然一緊,似被人狠抓了一把,那疼痛讓他倏然握緊雙拳。
“阿姐,對不起……我隻是……”
“宴寧啊……你應當知道的纔是,你分明知道的對不對,你知道這半年來我是如何熬過來的,可你緣何就這般狠心,一直將我欺瞞至此?”
“若那女子今日未曾登門,你要將我藏到何時?”
“你又要將我困至何時?”
“可是要我在那院中渾渾噩噩直至孤死?”
是他將她從崖邊救起的,也是他在那最痛之時,與她寸步不離。
他伴她入睡,哄她開心,將那上好的東西都拿來給她。
他是她最親的阿弟,是那打小最護她也最聽話的阿弟。
可他還是騙了她。
宴寧靜靜站在原地,等了許久,見宴安已是不再開口,他才用那低沉又溫緩的聲音,輕輕道:“我知阿姐會怨我,我……”
“不要說了,你走吧,我不想見到你。”宴安語氣冷漠至極,就好似這薄帳之外的人,與她從不相識。
“阿姐!”宴寧心中一痛,忍不住朝前走來,可當他的手剛碰觸到薄帳上,還未來及撩開,便聽那帳內傳來了一聲哀求。
“我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她聲音很低,很輕,好似稍一用力便會瞬間破碎。
宴寧的手懸於空中,一動未動。
許久後,他緩緩收回了手。
這一晚,宴寧立於帳前,始終一言未發,就這般垂眸望著帳中。
而宴安,亦是一夜未眠,隻緊緊環抱著自己,蜷縮在那床榻最裡側。
翌日清晨,何氏匆匆趕來。
宴寧依舊站在帳外。
他麵色蒼白,雙眼布滿血絲,唇瓣也已是乾裂到滲出血跡。
待何氏徹底走至身前,他才恍然回神,卻是在看到祖母的刹那,濕了眼睫,也顫了聲音。
“阿婆,阿姐……阿姐她不要我了……”
這一聲,直叫何氏聽得揪心。
如此高大的兒郎,卻站在自己的祖母與長姐麵前落淚。
何氏如何能不覺得心疼。
她握住宴寧的手,輕輕在他手背上拍著,“彆說了,快去歇息,讓我與你阿姐說罷。”
宴寧雙目噙淚,又朝那帳後看去,似還是不肯離去。
何氏又低聲勸了幾句,他才終是挪了步子,推門而出。
待屋中再次靜下,何氏才轉過身來,對那帳中喚道:“安姐兒,是阿婆來了……”
此言一出,那久忍的宴安終是忍受不住,痛哭出聲。
她滿心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而出。
何氏快步走上前來,掀開那帳子便將宴安抱在身前。
祖孫二人已是將近三年未見。
誰能想到,再相聚時,已是如此光景。
何氏涕淚直流,不住撫著懷中那冰冷的墨發。
而宴安將臉深埋於何氏懷中,任那眼淚沾濕著二人的衣衫。
往後這世間,便唯有祖母是她唯一的牽掛了。
她也隻有祖母了。
“阿婆……阿婆……”
宴安這一聲又一聲的低喚,讓何氏的心也跟著不住收緊,她心疼宴寧不假,可真要比起來,宴安纔是她養在膝下的第一個孩子啊。
想到兩人初見,小小的宴安渾身是傷,跪在地上哭求她將她帶走,何氏便覺得這老天定是瞎了眼,緣何所有的苦難都要降在一人身上。
何氏緊緊抱著宴安,待她實在哭得累極,才終是緩緩將她鬆開。
祖孫二人已是許久未曾同坐一處說過話了,何氏褪了鞋,就如從前那般,盤腿上了床,連自己臉上的淚痕都顧不上擦,卻是先拿那帕巾去幫宴安拭淚。
“好孩子,你受苦了……都怨阿婆沒能護住你啊……”
何氏此話一出,宴安心中又是一痛,合上眼連連搖頭,“不怨阿婆……”
“你喊我一聲阿婆,我便永遠都是你阿婆,我身為你祖母,卻是沒能將你護住,叫你遭瞭如此大難卻不知……”
一想到這半年來,宴安躲在那書齋日日垂淚,而她在府中卻是成日裡安穩度日,那心中愧疚便愈發深重。
祖孫二人在床上說了許久的話,何氏也終於算是將此事的來龍去脈瞭解了個透徹。
她知道若此刻來勸宴安,宴安定會心中生怨,便索性緘默不言,隻將宴安那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掌中,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摩挲著。
直到那日頭徹底高懸,何氏才輕聲喚了婢女端粥進屋。
白瓷碗裡盛著溫熱的米粥,那上麵還臥著一顆蛋,旁邊放著切得碎小的醃菜。
看到這一幕,宴安的思緒仿若瞬間拉回了柳河村。
就好似她與祖母從未分離,她們一家三口還在那小院子裡住著一般。
宴安吃不下去,卻硬是逼著自己開口,待那一碗粥全然入了腹中,她深深吸了口氣,擡眼看向何氏。
“阿婆,我要……我要回家。”
此話一出,何氏倏地愣住,“回、回哪兒去啊?這、這就是你的家啊?”
宴安從未有此刻這般冷靜過,她輕輕搖了搖頭,“阿婆,這裡不是我的家,我要回柳河村,帶著……”
她驀地頓住,艱難地嚥了口唾沫,才又啞聲說道,“我要帶著懷之的遺骨回去。”
“啊?”何氏當即麵露倉皇,一把握住宴安的手,“這、這……這可使不得啊,你若走了,我與寧……”
提及宴寧,何氏倏然頓住,她眨了眨眼,又改口道:“我日後可怎麼辦啊?你這丫頭啊,你是要我老人家的命不成嗎?那晉州如此遠啊,我如何放心叫你一個人回去?”
若當真讓宴安回去,這一路安危便是不提,那柳河村裡不論沈家還是宴家,皆已空落,她獨自歸鄉,是何等的寂涼又無助。
“你是不要阿婆了嗎?”何氏說著,眼淚便又簌簌直落,“安姐兒你不能如此對我……你哪裡是自己走,你分明是要將我的命也帶走嗎?”
“安姐兒啊,你為阿婆想想罷,阿婆還有幾日的活頭啊?”何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將宴安的手越握越緊,似生怕稍一泄力,宴安便會從她眼皮子底下溜走一般,“你就當可憐我老婆子,再多陪我幾年罷!你怎忍心拋下我啊,叫我日後連那最後一眼都瞧不見你……”
“阿婆,你莫要……”
她想讓阿婆莫要逼她,可看到阿婆痛哭流涕的模樣,她到底還是不忍再說下去。
宴安的沉默,卻是叫何氏以為,她已是想明白了,不會再生出那離開的念頭。
祖孫二人幾乎在房中待了整整一日,待那日頭西斜,何氏起身離開之時,那房門推開的瞬間,卻是叫她忍不住低撥出聲。
“哎呀!”
何氏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那搖搖欲墜,幾乎擡手一碰便要倒地之人。
“寧哥兒啊,你、你……你怎地還在這兒啊,你可是一直未曾離開?”
門外的聲音落入耳中,宴安眉眼微沉,背過身去未再理會。
第二日晨起,雲晚端了銅盆進屋。
宴安已是坐起身來,她擡眼望著她,問道:“你可是……也早已知曉了?”
雲晚知她定會生怨,但也未曾隱瞞,低聲回道:“奴婢起初不知,後來知道了,卻不敢說……”
所以,當真是人儘皆知,唯有她一人活在那謊言之中。
“你看到我們兩個在你麵前做戲,聽到他一聲一個安孃的喚著,可會覺得……我既可憐,又可笑?”宴安低道。
“奴婢從未這般想。”雲晚趕忙搖頭,旋即雙膝落地,膝行兩步朝前而來,“但奴婢的確不該欺瞞娘子,娘子便是要打要罰,奴婢也絕無二話。”
若說心裡沒有一絲怨氣,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可看到雲晚那腫脹的臉頰,還有那被抓出血痕的手背,便讓她想起了昨日那混亂之中,雲晚是如何拚死護在她身前的。
那所有埋怨的話,便壓在喉中說不出了。
見她垂眼不再說話,雲晚暗暗鬆了口氣。
她知道真相一旦揭開,郎君與娘子之間定會生出隔閡。
主子不合,受磋磨的永遠是下人。
所以昨日那些巴掌,還有那朝她伸來的利爪,她明明能躲,卻還要生生迎上。
半年的相處,雲晚看得出來,宴娘子是個心軟之人,便是此刻她再是埋怨郎君,也總有一日能夠想通。
這般想著,雲晚又朝門口的方向看去。
宴寧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站在宴安門外已近兩日了,不論何人來勸,皆是無果。
勸不了屋內之人寬心,也勸不住屋外之人的執念。
當晚,風雨驟降。
整座小院隻那一人筆挺的立於門外。
那狂風拍打在他的麵容之上,他眼睫微顫,蒼白的雙唇緊抿,但最終,還是撲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
與此同時,屋中的宴安驟然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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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爆哭]阿姐……阿姐……快來看看我[爆哭]……
沈修:讓他躺著,看他能裝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