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願再忍
沈修喜歡宴安, 喜歡她的每一處,尤其是在那種時刻,不論所舐何處, 他都會細細品之。
宴安起初還會羞赧推拒,後來時日久了, 她便也任由他來, 哪怕是在那最密之處,她也能漸漸舒緩, 與他儘享其中, 可唯獨一處, 便是在那左腿的腿麵之上, 每當他尋至此處,她便會倏然繃緊, 輕聲求他莫碰此處。
沈修自然不會忘記,在那腿麵上有個銅錢大小的傷痕, 乍一看有幾分像梅瓣, 可若細看, 又覺不似。
他記得那時宴安見他盯著這傷痕看, 便會用手將其遮住,“你、你彆盯著看……”
“怎會傷至如此?”平日裡此處位置偏高,又在腿麵之上, 有那衣裙相遮,很難叫人覺察, 如今看在眼中, 隻覺心中一緊。
“是幼時在灶房幫阿婆生火,不小心燙傷的。”宴安在回答他時,眼睫微顫, 聲音似也帶了幾分顫抖。
沈修當時並未多想,隻在心中對宴安更為疼惜。
他讓她不必遮掩,不過是道疤痕而已,他不會在意,她也無需如此。
可即便如此,宴安似還是未能釋懷,依舊不讓他觸碰此處。
沈修以為女子好美,她多少還是未能信他,便也不再強求,直至今日,看到眼前一切,這段回憶便倏然湧入腦中。
“愣著作甚?”
趙宗儀擱下筆,吹了吹墨跡,擡眼幽幽朝沈修看來。
沈修陡然回神,低低應了一聲,垂眼來到牆邊,眸光冰冷的將那烙頭一一掃過。
除了方纔那女子身上的貓爪,還有狗爪與馬蹄,以及各類花草的樣式。
最終,沈修腳步停下,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烙頭。
“可曾見過狼?”
趙宗儀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身後,那幽冷又帶著幾分慵懶的聲音從他腦後傳來,“狼,形似犬,看似也極為乖順,卻最是陰狠難馴。”
“可一旦讓你它聽命於你,便會死心塌地,終生不渝。”他一麵說著,一麵用指尖在那烙頭上一一拂過。
“比起這些,我倒是更賞狼性。”說罷,他一把將沈修眼前的烙頭握於掌中,笑道,“這狼爪烙頭,我極少賜人,你倒是很有眼光。”
燒紅的烙頭落在腿上,沈修神情隱於鐵麵之中,看不出任何情緒,隻知他雙眼未曾躲閃,用那幾乎麻木的神情,看著自己肌膚在灼燒中瞬間焦爛。
焦肉結痂,脫落,再到新肉生出,不過月餘。
沈修低頭凝視著腿麵上那暗褐印記,也不知過去多久,他忽地朝後仰倒,整個人直直躺在地上。
“趙宗儀自幼便留於京中,而你生於蘇州,又久居晉州……”
“你緣何會與他有過牽扯?”
“安娘……”
“你騙了我是不是……”
“你騙了我……”
沈修雙眼怔怔地望著懸梁,他合該怨憤纔是,可在那五石散的作用下,他卻是有著股異樣的平靜。
許久後,他忽地想起了何事,喉中傳來一聲沙啞的低笑。
“趙宗儀,去過潤州……”
趙宗儀乃雍王之子。
早年皇帝登基之後,雍王擁兵自重,意圖謀反,皇帝念及手足之情,免其死罪,流放潤州,然雍王未至潤州便中途病逝,而其帶罪之身,不得葬於皇陵,屍首便隻葬在了潤州。
年幼的趙宗儀被召入京,因其父謀逆之罪,其不得授官,不得襲爵,唯賜宅邸,形同軟禁。
而其十五那年,皇帝忽做一夢,夢中先帝歎息,太後垂淚。
想起手足至親,皇帝終究還是寬恕雍王,特許趙宗儀親赴房中,迎父骸骨歸京。
“從京城至潤州……”
沈修緩緩解開衣衫,那五石散的熱氣叫他渾身燥熱。
他揚手拿起地上酒壺,隨意朝著口中灌去,可整個手臂皆在顫抖,酒自壺口潑濺而出,他似渾不在意,將那雙唇張大,猛灌了幾口,隨即手腕一揚,竟將剩下的半壺酒儘數朝整張麵容潑灑而去。
“若行水路,的確會必經蘇州……”
沈修明白了,趙宗儀便是那個時候,遇到了宴安。
可那時的宴安,應當才剛至九歲,便是家逢大難,何氏也不至於將其賣入趙宗儀手中。
沈修確信,何氏不會如此做。
且以沈修對趙宗儀的瞭解來看,一旦賣入其手中,要麼留,要麼死,他定然不會將其放走,可若要從他手中脫逃,又該是何等困難?
“安娘啊……不是說好了,與我之前不會再有任何隱瞞……你緣何不與我說?”
“你可是從未將我視為夫君,視為親人?”
“那二人皆是你至親,可我呢?”
“我算什麼?”
“宴安,我恨你……”
“也……念你……”
宴安醒來時,身邊依舊空無一人,可她分明記得,昨晚迷迷糊糊時,好似與人掌腹相貼,緊握在一處。
那掌中的溫熱,無比真切,可她卻知道,這不過是夢中之景,她太過思念懷之所致。
這半年來,這種感覺時常會有。
起初宴安還會詢問雲晚或是宴寧,可二人皆說隻是夢,昨夜無人來她房中。
次數多了,宴安便也習以為常了。
也不知到底是那一碗又一碗的安神湯有了作用,還是時日久了,她慢慢看開了,不會動不動就掉眼淚,但還是會問宴寧有關沈修的下落。
得知未能尋見,她也不會再哭,隻輕輕點頭,便換了話題。
“你方纔說,明日春獵?”
石亭內,宴安將剛剛修剪好的一株山茶,插入青瓷瓶中,回頭看著身側的宴寧問道。
宴寧俊朗的眉宇間皆是溫柔,一開口,那聲音也似春日暖陽,讓人隻覺心頭安寧又平和,“聖上親赴西苑春獵,多則五日,少則兩日,六部九卿皆要隨同,不得推辭。”
宴寧話音微頓,隨手從那石桌上拿起一朵山茶,原是想要順手簪在宴安頭頂,可轉瞬一想,那開得正旺的山茶,便落在了自己發頂上,故意插得歪斜。
“明日五更便要隨軍出城,我今日還需早些歸府,準備明日事宜。”宴寧說著,幽幽地歎了口氣。
“嗯,早點回去吧,我這邊又沒什麼事。”宴安垂眸,繼續理著瓶中枝葉,可那動作還是不由頓住,回頭又朝宴寧看來,“騎馬狩獵,可會危險?”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是怔住,隨即唇角倏地揚起,噗嗤一下笑出聲來,“你何時簪了花?”
宴寧眉宇微擡,故作認真,“看阿姐擇的這些花,各個開得嬌豔,便沒忍住順了一朵……可是沒簪好?”
宴安笑著搖頭,徹底轉過身來,擡手將那朵歪斜的山茶取下。
她微微傾身,慢慢朝他靠近,那白皙纖細的手腕懸於他額前,那向下滑落的薄袖,從他眉骨與鼻尖處輕輕掃過。
宴寧隻覺心尖微顫,刹那間生出一股癢意。
他克製著那想要攬她入懷的衝動,隻緩緩擡眼仰望著她,看到那滿含笑意的眉眼微微彎起,那深埋於心底的沉冷,仿若瞬間化為清泉,被那春風一層一層朝外推開,直朝他眼底湧來。
他忽地不敢眨眼,生怕這一切隻不過是那無數的夜晚中的一個夢境。
“安娘……”
恍惚中,他輕喚出聲。
宴安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便朝院口方向看去,未見雲晚身影。
她臉上笑意更深,將山茶順著玉冠側邊緩緩簪入,隨後便如從前那般,擡手在宴寧發頂輕輕揉了兩下,“越大越調皮了?就知道逗阿姐。”
宴寧緩緩斂眸,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這半年以來,他頭一次生出懼意。
他怕他未能忍住,亦是怕他不願再忍。
宴寧閤眼深吸口氣,啞聲說道:“阿姐,我該走了,待春獵歸來,我再來尋你。”
宴寧從書齋出來,剛翻身上馬,便遇見韓府馬車。
車簾微撩,那車中之人朝外看來。
宴寧立即側身下馬,朝著車內恭敬拱手,“韓公。”
這半年來,韓公與宴寧的確有所疏遠,可說到底,兩人並無齟齬,所謂隔閡也隻是猜測與那婚約所致。
“是宴少卿啊。”韓公目光落於那玉冠旁的嬌花上,眼含深意地朝他笑道,“聽說你與婚期便在下月,可要提前對你道一聲恭喜?”
“不必,”宴寧低道,“尚早。”
不必,而非不急。
韓公心底瞭然,臉上笑意更加幽深,“好,那便等到時候了再說罷。”
他倒是要看看這宴寧的能耐,可否當真將這婚事推了。
至於那新政泄密一事,便等這婚事作罷時再議。
車簾合上,馬車重新朝前方駛去,待那車影徹底消失,宴寧才緩緩起身,駕馬離去。
何氏聽聞宴寧歸府,忙叫人將他喚至身側。
“阿婆也不想唸叨你,可這半年來,你日日宿在書齋,每月不過回來那麼三兩日……”
何氏起初還覺欣慰,覺得她這孫兒終是開了竅,那雲晚也是個聰慧又懂規矩的,也是極得她喜歡,她便也由著二人去了,隻是偶爾提醒他要仔細身子,莫要貪極傷身。
卻沒想到,眼看那吳家孫女將要過門,宴寧卻還是不知收斂,好不容易休沐一日,竟又待在書齋,直到此刻才歸。
“阿婆便是再不通那朝政,也是有所耳聞,那吳家絕非等閒,三朝老臣不說,又與那皇後沾親帶故,再說那吳姮,可是金枝玉葉嬌慣長大的……”
自打賜婚以來,何氏便找人探聽了不少關於吳家的事,尤其是那吳姮,說好聽的是性格張揚活潑,說難聽的便是囂張跋扈,要不然又怎會年至十九還遲遲未定婚事。
“你便是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雲晚想想,若被那吳家的知曉了,你可曾想過她會如何處置雲晚?”
何氏說至此,才恍然看到宴寧頭上那朵山茶,免不了又是“哎呦”一聲,“你啊你啊……該不是方纔就這般招搖回來的?”
宴寧翻著茶蓋,輕輕“嗯”了一聲。
何氏不住撫著心口,“造孽啊,這若是讓那吳家的瞧見,可如何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