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唇輕落在她額間
宴安記得昨夜她做了夢。
一連半月以來, 她頭一次沒有做噩夢。
她夢見自己尚在柳河村,與沈修躺在沈家床榻上,平靜又安穩。
然醒來之後, 身側空蕩無人,讓她心頭那些驚懼再度翻湧而出。
雲晚趕忙進屋, 擡手將帕巾遞到宴安麵前。
兩人昨日相處了幾乎整整一日, 宴安對雲晚似沒有那般怕了,反倒是看見她時, 心裡稍微多了幾分安定。
她哭聲漸止, 啞聲問她, “寧……郎君昨夜回來了嗎?”
雲晚垂眼搖了搖頭, “沒有。”
宴安愣了一下,隨即又麵露惶恐道:“他一日一夜未曾歸家, 會不會是……是出了……”
“娘子莫要憂心。”雲晚忙柔聲安撫,“郎君昨晚差人傳了信, 說回了府宅。”
見宴安神情微鬆, 雲晚又去桌邊倒水, “郎君近兩年來幾乎日日繁忙, 好不容易休沐半月,卻一直在書齋未曾歸府,老夫人心中極為惦記, 前日裡郎君回去,也不過堪堪坐了半個時辰, 就將奴婢帶了出來。”
宴安聞言, 終是不再落淚,她深吸口氣,緩緩點頭道:“是得多陪陪老夫人……不能總待在這裡。”
有雲晚的陪伴, 宴安的情緒倒是逐漸平靜下來,可她總覺得何處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到底是哪裡不對,隻要一深思,便又會想起那日崖邊的慘劇。
雲晚見她靜下時神情總是恍恍惚惚,便尋了些針線布料過來。
雲晚女紅本就做得好,再加上這兩年得何氏喜歡,也教了她不少江南繡法,她聰慧肯學,私底下又沒少花功夫練,已是繡得了一手好女紅。
然在宴安麵前,她故意裝作未將那江南繡法學通的模樣,讓宴安看了忍不住出聲提點。
一來二回,宴安眉心鬱色漸消,甚至也拿起針線,讓雲晚教她京中繡式。
兩人做起繡活來,竟忘了午憩,一晃眼便到了傍晚。
雲晚收了桌上針線,正打算去灶房取膳,房門剛一開啟,便正好看到宴寧從院外而入。
“是郎君回來了。”
雲晚話音剛落,宴安便提裙起身,看到院中宴寧的瞬間,那鼻根又泛了酸意。
“安娘。”宴寧溫聲喚道,大步而入,在來到宴安身前時,還不等宴安開口,便徑直將她拉入懷中。
雲晚見狀,忙躬身退去屋外,輕輕合了房門。
兩日兩夜未曾見麵,宴安到底還是沒能忍住,眼淚簌簌而落。
宴寧在她身後輕輕拍著,語調也更為輕柔,“阿姐莫哭,我回來了,回來了……”
宴安哽咽擡眼,與他說的頭一句話卻是,“你姐夫,可有訊息了?”
宴寧神情微滯,然很快又恢複常色,淡道:“沒有。”
宴安眼中眸光隨之一黯,慢慢將宴寧鬆開。
“阿姐莫憂。”宴寧來到桌旁,倒了杯水,一麵輕抿著,一麵緩聲道,“沒有訊息,便是好訊息,若姐夫遭了不測,定是很快便能尋得,如今了無音訊,反倒說明他藏得好,活得好。”
宴安眼睫微垂,沒有出聲。
宴寧將手中墨玉杯擱下,回頭又對宴安道:“若讓姐夫知道,阿姐因憂心他而鬱鬱寡歡,成日以淚洗麵,定會難以安心的……”
宴安知道,宴寧是為了寬慰她,才這般說的,可這些話入了她耳中,卻叫她心頭更加難受。
就好像如今的沈修過得極好,隻有她還深陷在這場悲劇中無法自拔。
宴寧回過頭來,看著宴安麵上神情,便知方纔那番話,到底是起了些作用。
他想要阿姐日日陪在身側不假,可他並不想就此毀了阿姐,他想要他們在一起的時時刻刻,都是高興與安穩的,就如從前一樣。
“你說……懷之到底為何要走?”宴安始終還是想不明白這一點。
“阿姐莫再傷懷。”宴寧拿起帕巾,又幫宴安擦拭著眼角淚痕,“不論是何緣由,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怪不到阿姐頭上。”
他自己的選擇。
所以,當真是他將她拋棄了麼……
一提及這些,宴安又陷入了那恍惚的狀態,宴寧目光卻是落於桌上,望著那針線盒子,岔開了話題,“阿姐今日做了繡活?”
宴安倏然回神,她也意識到自己不該總是如此,深吸了一口氣,點頭道:“雲晚教了我些京中的樣式,從前未曾見過,倒是挺新奇的。”
說著,她餘光掃到宴寧手中的帕巾,這才恍然意識到,原那帕巾還是她從前在柳河村所繡,那黛藍的帕子,都已是洗得泛了白。
宴安不由歎道:“這帕巾……你怎麼還在用呢?”
宴寧將那帕巾拿起,輕撫著上麵那朵祥雲,“我記得阿姐繡這帕巾時,正是寒冬,那時我們房中無炭,阿姐手指凍得通紅……”
宴寧笑著將那帕巾攥緊掌中,擡眼望向宴安,“如今日子雖不似從前那般清苦,可人卻不能忘了自己來時的路,我將它帶在身邊,便記得那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也記得是誰……陪我熬過來的……”
更是記得,他是為誰走到了今日。
他從未有過什麼憂國憂民之心,亦無那青史留名之誌。
他為的從來都隻是她,是她說過隻要他高中,他們便能過上好日子,她便不必在吃苦了。
如今他做到了,他會將世間最好的東西都捧給她。
宴安不知他心中所想,隻聽這番話,便覺心頭頓時生出一股暖意。
“原是如此。”宴安長出一口氣,擡袖抹了把臉,彎唇朝他笑道,“待明日,阿姐再繡一條給你可好?”
宴寧笑著應好。
片刻後,兩人一道用晚膳,宴寧隻想與她獨處,便將雲晚揮退。
“你總在雲晚麵前喚我安娘,她又是阿婆身邊的婢女,知道你阿姐叫宴安,這豈不是太過明顯了?”
這兩日宴安渾渾噩噩,竟將此事都給忘了,方纔宴寧當著雲晚的麵,喚了她好幾次安娘,才叫她猛然驚覺。
宴寧聞言,臉上笑容更深,看來阿姐的思緒,終是逐漸清晰起來了。
他夾菜給她,淡笑道:“世人皆盼子孫平安喜樂,這名中有安之人不在少數,光柳河村裡,不管男女老幼,至少也有七八人名中帶安。”
宴安想了想,的確如此,約摸還是因她心虛所致。
宴寧見宴安此刻氣色不錯,便狀似隨意那般問了一句,“這兩年間,我與阿婆所寄書信,阿姐與姐夫看過後,可有留存?”
那《新政十弊》的確古怪,當中除了老生常談的那些不容違背祖製之言,還有些是新派尚在商議,還未呈於殿前之策。
宴寧當初為了誘沈修入京,的確將其中之事與沈修道過,然二人信中說得皆為隱晦,尋常人便是拿來看,也未必能理解其意。
“予我的信,我皆放在箱中,至於你姐夫的那些……”宴安頓了頓,擡眼道,“他每次看完,皆會焚之,不曾有過留存。”
驟然提及此事,宴安自是覺得奇怪,再一想到宴寧那日是半夜急急離開的,便不由又道:“是出了何事嗎?”
宴寧擱下碗筷,輕拭著唇角,麵上神色未變,淡聲道:“無事,隻是近日整理舊稿,發覺有幾處記得含糊,便想著若當初與姐夫的書信尚在,興許尋出來再看看,便能記起。”
宴安搖頭道:“你姐夫向來得了你的信,便極為謹慎,一封都未曾留過,且連我都不曾看過。”
“嗯,也不是何要緊之事,我回頭再好生想想罷。”
宴寧說完,靜坐一旁,等宴安也擱下碗筷,這才與她開口:“我尚還有些事要處理,今晚許是要宿在府中。”
“嗯,是該多陪陪阿婆的。”宴安嘴上這樣說,但明顯神情有了幾分失落。
宴寧道:“待阿姐睡了我再走。”
宴安忙道:“不不,我沒事的,你彆累著了,快處理完正事回去休息吧,不用管我的。”
宴寧卻道,“若沒有你,我那年早已凍死在雪地之中,我此生這條命都是你的,安能不管你?”
想到那小小的身子蜷縮在地上,那臉頰一會兒是六歲的宴寧,一會兒又是她真正的阿弟,宴安又覺那心頭被扯得生疼,她不想讓宴寧憂心,便極力壓著那股悲痛,可到底還是沒能忍住。
她又落淚了。
她怎就如此沒用。
夜裡入睡前,雲晚端了碗湯藥。
“我問過郎中,此藥有安神靜氣之效,久服也不會有礙,阿姐日後每晚入睡前,便喝上一碗,定會睡得極為安穩。”
宴寧開了口,宴安便不會多疑,一口氣便將湯藥喝儘。
果然不出片刻,她便覺眼皮發沉,饒是想到那些不愉之事,心緒似也無力再掀波瀾。
看到宴安閤眼睡去,床側的宴寧才緩緩起身。
他並未離開,而是徑直去了水房。
片刻後,他換了衣衫回來,撩開床帳與她再次同眠。
他將她攬於懷中,指腹從發間到眉眼,到她精緻的鼻尖,還有兩側白皙的麵頰,再到唇瓣……
阿姐,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宴寧垂首,雙唇輕落在她額間。
賜婚的聖旨一到宴家,朝堂為之一震。
尤其是新派,本就疑他多日,如今聖旨一下,更是認定那《新政十弊》與他有關,表麵道喜,實則韓公麵前已是將其唾罵到體無完膚。
舊派這邊,吳大學士隻是表麵看起來與他較之從前,走動稍顯多了些,畢竟婚事已定,三書六禮得排上章程,然朝事方麵,卻從不與他探討。
“哈哈哈哈……”趙宗儀朗聲大笑,“我這位皇叔父,可當真能耐啊,一封賜婚的聖旨,便叫兩邊都安生了。”
他一身玄衣,手持烙鐵,將其立於火盆之中,回頭又朝身側沈修看去,“還是你那《新政十弊》立了功!”
沈修拱手道:“為世子效力,乃懷之榮幸。”
趙宗儀輕嗤了聲,提起烙鐵,眯眼打量著身前那赤身女子。
這可是他為她選的樣式,定要落在那最美的地方。
片刻後,他似終是尋到了滿意之處,擡手便將那烙鐵落於女子腰側。
“嗤——”
白皙的麵板上青煙驟然升起,空氣中瞬間彌漫出一股皮肉焦糊的腥氣。
那女子渾身一顫,喉間剛擠出半聲嗚咽,她便立即死死咬住唇瓣,將那聲音生生嚥下。
“疼?”趙宗儀狹長的眸子微眯。
那女子聞聲,抖得更加厲害,卻不敢輕易開口,隻顫著點了下頭。
“疼便叫出來啊,若是啞巴了,本世子要你何用?”趙宗儀眼底浮出一抹不瞞之意。
“喵……”女子輕喚出聲。
趙宗儀似更覺不滿,蹙眉“嘖”了一聲,正欲開口,便見那女子又是一顫,慌忙再喚出聲,“喵……喵……”
聽到她一聲比一聲叫得淒慘,當真如那遭了罪的貓兒一般,趙宗儀這才滿意地彎了唇角。
“乖,一會兒便不疼了。”
說罷,他擡手將女子揮退,隨後來到案邊,攤開一本畫冊,翻至空白之處,提筆蘸墨。
趙宗儀將方纔那女子的姓名年歲逐一記錄,又將她脾氣秉性也寫於冊中。
那烙印的模樣,與所印之處,更是記得詳細。
甚至,將那印記的模樣也要畫在下方。
“既是立了功,便賞你自行挑個喜歡的樣式。”趙宗儀一麵畫著,一麵朝著那滿牆形狀不一的烙頭,隨意揚了揚下巴。
然沈修卻是未曾挪步,也不曾應聲,雙眼直直落於趙宗儀桌案上那數十本畫冊上。
“安娘,你這腿麵上緣何會傷至如此?”
“是幼時幫阿婆在灶房燒柴時,不慎燙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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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趙宗儀是吧,記在本上了。
沈修:他是世子。
[檸檬]:世子不世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成為死人了。
沈修: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