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娘子是未來主母
也不知為何, 自宴寧離開之後,宴安便覺心神不寧,她已是許久未曾有過這般感覺了。
夜裡入睡前, 一碗安神湯入腹,那心神多少是平複了下來, 然她睡是睡著了, 卻是做了一夜的噩夢。
宴安醒來時,外間天色已是大亮。
雲晚端著銅盆來到屋中, 見她呆坐在床榻上, 未曾出聲, 便上前將床帳慢慢撩起, 然看到宴安之時,雲晚心頭不由一跳。
“呀, 娘子怎地出了一頭汗?”雲晚忙拿帕巾幫她擦拭,“可有何處不舒服嗎?”
宴安原本還在怔神, 見她如此緊張, 不由輕笑著擺了擺手, “沒事的, 隻是做了個夢罷了。”
她許久未曾夢到阿弟了,在那夢裡,阿弟一邊哭, 一邊朝她麵前跑來,他問她為何要拋棄他, 為何不要他了。
宴安在夢裡張不開口, 渾身也動彈不得,不論如何掙紮,那腳下也如生了根般, 挪不開步,而阿弟明明在朝她麵前跑,兩人之間的距離卻是越來越遠。
若半年前做了這樣的夢,宴安定然會哭著醒來,且便是醒來之後,也會很難從那悲痛中抽離,然如今,她隻稍靜了片刻,便將一切掩於心底,又與雲晚說起話來。
“昨日表兄走得急,我也沒顧上與細聊。”從前宴安張不開口這般喚宴寧,如今與雲晚提及他時,倒也慢慢習慣了,“你可知那春獵,可會涉險?”
早膳已是用罷,雲晚跟在她身側,與她一道在廊下漫步,“娘子莫憂,那春獵雖在山野,卻有禁軍重重圍護,郎君又向來謹慎,定會安然無恙的。”
這些宴安實際也知,可也不知為何,今日打從醒來後,便莫名不安。
她轉了個彎,又來到院中,如今天色漸暖,假山下的池塘裡也放添置了紅鯉。
宴安望著那些紅鯉,頗為好奇道:“那春獵是比誰狩獵最多嗎?若是狩獵最少的,可會被懲啊?”
“奴婢也不知具體事宜,隻是從前聽人說過,那春獵原是聖上率群臣習武遊春,那狩獵應當也隻是走個過場罷了。”雲晚知道宴安是在為宴寧擔憂,便又笑著與她道,“咱們郎君是文臣,不必與那些武將攀比,這種場合也更是不會強出風頭,就跟著隨意狩上一兩個交差便是。”
宴安聞言終是放下心來,又與雲晚聊了不少有關春獵之事,二人越聊越起興致,尤其聽到宴寧去年狩了隻青鹿,還得了陛下誇讚,宴安眼底不由浮出笑意,感慨道:“他向來學什麼都快……”
雲晚也跟著點頭應和,“都說那太常寺少卿隻是陛下嘉獎的虛職,不必當真懂什麼樂理,可咱們郎君言過,在其位謀其職,既是身有太常寺官職,便不該隻領虛銜……”
宴寧這兩年間,竟也開始認真習了樂理,不說樣樣精通,但與從前在柳河村時那一竅不通相比,如今的他已是能聽音辨律,撫琴幾曲也不在話下。
宴安唇角笑意更深,忍不住又誇了宴寧,“他自幼就是個好學的,隻是那時沒有條件尋師傅教他這些,不然他定……”
宴安說至此,忽地頓了一下,忙朝雲晚看去,見她神情沒有任何異樣,宴安才稍稍鬆口氣,又轉了話題,“你方纔說虛職?那表兄平日裡都要做什麼呢?”
“奴婢也隻是後宅的婢女,對朝政一事並不通曉,隻知郎君平日裡是在中書院上值,好像是做……”雲晚頓了頓,仔細想了一番,終是記起,“對,是知製誥!”
說至此,雲晚聲音忽地壓低,語氣裡也帶了幾分敬畏,“聽說這差事是要替天子草擬詔書的,一字一句都關乎國體,可萬萬馬虎不得。”
聽到起草詔書這幾個字,宴安當即雙眸瞪大,似不敢相信一般,“表兄不是官至四品嗎?四品的官員便可草擬詔書了?”
宴安雖對朝堂之事不算通曉,卻也知能替天子起草詔書,必定是那極得聖心之人。
雲晚平日裡性子再是穩重,一談及此事,也免不了露出幾分與有榮焉之態,“郎君雖是四品,卻是聖上親點的知製誥,這是特恩,並非常例,聽聞連那中書舍人都要敬郎君三分呢。”
雲晚並未誇大,那中書舍人名義上為宴寧上官,可若不得聖上信重,也不過是個空架子,如今宴寧奉特旨掌知製誥,天子要發何詔令,反倒是先送到了他的案頭,那舍人院便也隻剩個名頭了。
然她卻是不知,起草詔書也分內製外製。
內製由翰林院吳大學士承旨執筆,皆是拜免將相,立後封王等機密大詔。
而宴寧所掌為外製,雖也是聖上親信之人才得擔此職,卻終究不必內製機要。
宴安聽到這些,心中又驚又喜,喜的是她家寧哥兒竟用了不到三年光景,從柳河村那般窮苦之地,走到瞭如今天子近臣之列。
可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天子身側謀事,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這便是宴安心中所驚之處。
可更多的,還是心疼。
寧哥兒纔多大年紀,甚至連家都未成,便終是提心吊膽,而她什麼也不做,還給他添了諸多麻煩,要他日日掛念不說,還要幾處奔走。
這般想著,宴安心中又生出歉疚來。
“回屋罷,眼看天要轉暖了,我做幾個香囊給表兄。”宴安說罷,緩緩起身朝屋中走去,她還記得滿姐兒從前給她寫過的那張藥方,放在香囊裡,天暖之時既能驅蟲,又能醒神。
她如今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兩人回到屋中,雲晚取了針線給宴安,她望著宴寧微蹙的眉心,不由提議道:“奴婢去囑咐灶房熬碗酸棗仁湯給娘子吧?”
宴安繡得正認真,連眼都未擡,隻搖頭輕道:“不必了,你也坐下歇息會兒罷。”
雲晚卻是未坐,頓了一瞬,又溫聲勸道:“奴婢瞧娘子今晨起來,氣色好似不大好,那酸棗仁湯中若是放些茯苓,不僅味道香,還有那聚氣寧神之效。”
說著,她又唇角彎起,眼含笑意道:“娘子是不知,從前老夫人就好喝這口。”
提及何氏,宴安到底還是鬆了口,也跟著笑了,“是嗎,那便熬一碗來嘗嘗吧。”
雲晚走後,整個院中便隻剩那春日和煦的風聲,還有鳥兒時不時的幾聲啼叫。
宴安手握鴉青錦緞,用那素白的蠶絲線,認真勾著寶瓶的輪廓,瓶中欲添幾枝青竹。
如此合在一處,不僅有那節節高升之寓,又有保護平安之意。
她繡得極為專注,直到那五色琉璃碗推到麵前,才恍然意識到雲晚竟已經回來了。
“娘子歇歇眼睛罷,這湯也要趁熱喝的。”雲晚朝窗外的院口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笑著說道。
宴安也覺眼睛有些酸脹,擱下針線便要去端碗,然指尖剛碰到碗邊,便聽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真是稀奇了,書齋不過隻是讀書之處,緣何我家娘子就進不得了,竟叫你們一個又一個出言相攔,怎地,這院內是藏了什麼奇珍異寶,怕我們吳家之人強取了不成?”
這聲音雖沉,語調卻是極高,幾乎一字不差地傳入了院中。
宴安倏然愣住,驚怔地擡眼朝雲晚看來,“是……是出了什麼事嗎?”
話音剛落,那院外又傳來一聲,“我家娘子今日是奉吳家家主之名,過來給宴家大郎贈書的,還不快閃開!”
吳家家主,便是那三朝老臣吳大學士,而這嬤嬤口中的娘子,正是下月便要嫁入宴府的吳姮。
那守門的隨從聞言,連忙又道:“娘子可將書冊交於小的,待郎君回來之後……”
“你算個什麼東西,莫不是趁郎君不在,便在這院裡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吧?”
門外那嬤嬤的聲音陡然拔得更高,便是隔著院門,聽在耳中也讓宴安心頭猛然一緊。
“我家娘子是未來主母!你竟敢百般阻撓,此等刁奴,今日便是替宴家大郎整治了你,他回來也定然不會說個不字!”
話落,院門被猛然踹開。
宴安頓時更驚,那句“未來主母”尚未來及細思,便與那一身赤紅,盛氣淩人的吳姮眸光相撞。
隻這遠遠一眼,便叫那吳姮麵色驟然沉下。
宴安亦是驚在了原地。
雲晚回過神來,趕忙擡手將窗戶合上,然到底還是慢了一步,叫那闖進院中的三人將宴安全然看在了眼中。
那嬤嬤立即揚聲道:“果然是個刁奴,竟趁郎君不在,私藏女子在院中廝混,難怪攔著不讓進!”
若是宴寧的人,吳姮畢竟尚未進門,多少要給他留些顏麵,可若是與那小廝茍合的婢子,今日便是打殺了去,宴家也隻能認下這醜事,這便是後宅的手段。
“人言可畏,此等醃臢事若傳出去了,萬一落到郎君頭上,豈不是損了清譽,害吳宴兩家生了齟齬?”嬤嬤說著,轉身便將院門一把合上,那門閂也被她立即插住,“看來今日,我必得好生將這院中的臟東西清理了不可!”
雲晚如何聽不出來,當即目露驚慌,白了麵色。
她趕忙將那湯碗擱在桌邊,一麵出聲安撫宴安,一麵朝那房門處跑去,“娘子莫怕,奴婢去與她們解釋!”
吳姮身側一左一右各站了兩人,一個是她近身女婢,一個便是那一直揚聲叫喊的嬤嬤。
這嬤嬤膀大腰圓,一看便是那孔武有力之人。
雲晚硬著頭皮快步出屋,眼看那三人便要大步而至,便急急將房門合上,強笑著擋在門前,甚至還不忘俯身行禮,“奴婢……”
“滾開!”那嬤嬤當即厲喝。
雲晚卻是咬緊牙根,半分未退,“奴婢雲晚,奉家主之命看護院子,不知今日三位硬闖……”
“你便是雲晚?”那一直未曾出聲的吳姮,忽然掀起眼皮,揚起下巴低睨著她,冷冷出聲,“那屋中之人又是誰?”
外界傳聞,宴家老夫人身側婢女雲晚,得宴寧獨寵,特地將其養在書齋,與之日夜相伴。
吳姮原本並不打算理會,畢竟生養在京中,什麼樣的男人未曾見過,隻要是個男人,不論心性才氣多麼了得,美色麵前也就那麼回事兒了。
可說到底兩人乃是天子賜婚,且她身後是吳氏一族,隻要宴寧不算過分,她大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待進了門才行整頓,可偏這賤婢不知深淺,眼看兩人婚事將近,竟愈發肆無忌憚!
青天白日,頭戴簪花,招搖過市!
恨不能讓整個京城都知他在此處養了外室!
這是看她下月便要進門,便在此節骨眼上來下她麵子?
這是在打她吳姮的臉,更是在打整個吳氏的臉!
她若再忍下去,豈不是讓整個京城都看她吳家笑話?
“不說?”見雲晚支支吾吾半晌也不曾回答,吳姮慢慢收回目光,朝那嬤嬤遞了個眼色。
嬤嬤一把將雲晚扯翻在地,又是一腳狠狠踹在門上。
半年以來,宴安終日躲在書齋的這座院子裡。
她日子過得異常平靜,平日裡除了宴寧與雲晚,甚至未曾再見過第三個人。
如今看到這三人氣勢洶洶地破門而入,她隻覺寒毛卓豎,一股強烈的懼意從裡到外爬滿全身,叫她忍不住開始顫抖,那脖頸好似被一隻大掌用力掐著,讓她連呼吸都變得極為困難。
可即便如此,她也未曾忘記自己已遭官衙通緝,顫抖著擡起手臂,試圖遮住麵容不叫來人看到。
吳姮走入屋中,隻朝那縮在牆角哆哆嗦嗦的宴安看了一眼,便翻了記白眼。
她沒想到,那宴寧的眼光竟差到如此地步,會寵愛一個這般上不得台麵的女子。
見了正主,竟嚇得快要魂飛魄散了。
吳姮冷嗤一聲,緩步走至桌旁。
她指尖微挑,將那繡至一半的香囊提至眼前細細打量了一番,最後指尖微垂,那香囊便落在了地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做這些給他?”吳姮話落,慢慢提步朝那香囊踏去。
屋外的雲晚此刻已是爬起身來,踉踉蹌蹌跑進屋內,直衝到宴安身前,將其擋在身後,揚聲便道:“吳家娘子請自重!我家娘子可是郎君的親眷!”
“親眷?”這二字一出,吳姮隻覺心間惱意更甚,幾乎快要壓製不住,再開口時,那語調已然變得尖利起來,“我尚不知這宴家竟在天子賜婚之期,另立了新人?”
親眷所含並非隻有夫妻,更是連姑舅姨表,同宗遠支皆是囊括其中。
但顯然,吳姮此刻隻當宴安是那已被收房,名分已定的側室,否則,怎敢在宴寧書齋與其成雙成對,又親手繡這貼身之物?
更不必說連這婢女也對她絲毫不懼,甚至連那敬意也無,若兩人沒那名分,她又談何這般大膽!
吳姮頓覺怒火中燒,揚手狠狠一揮,那桌邊上的五色琉璃碗便倏然墜地。
隻聽“啪”的一聲,琉璃碗瞬間裂成數片。
雲晚頓時麵露驚慌,整個人好似嚇斷了腿般,撲通一聲雙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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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雲晚[讓我康康]:你完了,這可是禦賜之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