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榻而眠
昨日夜裡, 宴寧得了韓公傳話,立即策馬前去。
然快至韓府門前,宴寧忽地勒馬停住, 原地默了片刻,他竟調轉馬頭, 徑直回了宴府, 而非書齋。
不言心中不解,卻並未主動詢問, 隻待宴寧回到家中, 洗漱皆罷, 熄了燈後, 才低聲與他吩咐。
“今日尋來書齋的隨從,隻言是韓公之人, 你卻瞧著極為麵生。”
不言愣了一下,傳令之人實則確為韓公之人, 但宴寧既是如此開口, 必定有他的緣由, 他低聲應是。
這一晚, 韓公府**去了四名官員,皆是他一手扶持之人,隻宴寧未到, 甚至連差人回話多未曾有,就仿若根本未得他傳訊一般。
韓公從前若夜裡有何急事, 也會遣人來喚, 宴寧並非次次都去,然今日之事事關重大,他卻未曾露麵, 韓公的確心頭不悅,更有那官員暗示,莫非那所叛之人,正是宴寧,他心虛之下,纔不敢前來。
韓公表麵責了那人兩聲,實則心裡也多少生了不悅。
翌日晨起,宴寧前腳剛入中書後省值房,尚未落座,便有內侍匆匆而來,宣旨令他即刻進殿麵聖。
宴寧被內侍領入偏殿,卻遲遲未見聖上露麵。
這一等,便是整整一日。
宴寧未進水米,隻直直立於殿中。
子時將近,殿內終是傳來響動。
皇帝身著薑黃色中單,外披一件玄色常袍,發髻微鬆,似從龍榻方纔起身。
他緩步來至上首,垂眼望著已是伏地叩首的宴寧,聲音略顯沙啞,“宴卿可知,朕夜不能寐,所謂緣何?”
宴寧低道:“回陛下,臣鬥膽揣測,皆因臣等無能,未能為君分憂,致聖慮深重。”
皇帝聞言,忽地笑了,“你啊,與兩年前當真是不同了,若那時朕這般問你,你定會說‘臣非醫者,不知’。”
皇帝說至此,臉上笑意微斂幾分,“而如今,你也與他們一般,會拿話來哄朕了。”
宴寧俯身叩拜,“臣……確不如從前耿直,實因兩年為官期間,詞不達意多引紛爭,故而行事收斂,然臣之心,明月可鑒。”
好一句明月可鑒。
皇帝緩緩頷首,看來宴寧是猜出他為何要他從白日站到夜間。
“這是朕第一次改科舉製,日後青史必定留名,三百餘人,無一黜落,皆為進士出身。”皇帝歎道,“你來說說,諸多人中,朕緣何最是看重於你,那蘇家兄弟,不論詩文或是策論,就當真不如你宴寧?”
宴寧再度深深伏地,沉默不語,他知聖上不是在問,隻是以此來提點他。
果然,那上首立刻又道:“諸多策論,唯爾,上千餘字,未見一句奉承之言!”
“崇實黜華,敦本務實。”
“而今,舊黨新派爭論不休,攪得朕夜夜難眠,朕緣何如此啊?”
“朕是因這滿朝文武,再無兩年前呈於朕麵前的策論那般,字字以江山為重,句句以社稷優先之人!”
沉聲厲喝之後,宴寧立即叩首出聲,“陛下息怒,臣自始至終,永為陛下效忠。”
皇帝咳了幾聲,捋著鬍子幽幽朝他看來,“昨日,緣何夜半出門呐?”
宴寧未曾遲疑,脫口便道:“臣身側隨從傳話,說韓公有要事要與臣商議。”
“嗯。”皇帝見他並未遮掩,語氣不由緩了幾分,“所為何事?”
宴寧低道:“不知。”
“哦?”皇帝眉宇微挑,“既是不知何事,緣何半路折返歸家?”
宴寧道:“臣原本以為,因臣休沐半月之久,朝堂諸多事宜不知,眼看今日上值,許是韓公想要提前交代一番,可行至中途,忽覺不對……”
“何處不對?”皇帝問道。
宴寧回道:“臣職在禁中,非韓公屬吏,且臣隨從說過,那夜裡登門傳訊之人麵生,臣怕那人並非是韓公所派,而是有人假傳訊息,誘臣做出什麼逾規之事。”
聰明,謹慎,又坦誠。
皇帝忽地又彎了唇角,這纔是他印象中的宴寧,他隨即又問:“逾規之事?你在怕什麼?”
宴寧道:“怕遭人誣陷結黨。”
皇帝聞言頓時唇角彎得更深,他這般大大方方說出,反倒是叫他心中疑慮瞬間消了大半,“那為何不回你那書齋,而是回了宴家?”
宴寧知道京中皆是聖上眼線,隻要聖上想知道的事,哪裡又能真正將他瞞住,卻未曾想,他會將他盯得這般緊,也算有好有壞,往好處想,這是聖上日後打算重用他才會如此,可若他當真做了何令陛下生疑之事,不提仕途,便是闔家性命皆為難保。
“祖母年事高,這半月臣一直宿在書齋,很少回去探望,昨夜想著距家不遠,索性便回了家中,今晨與祖母問安之後,方纔前來上值。”宴寧道。
“百善孝為先。”皇帝讚許頷首,“你如今二十有一了吧?”
“回陛下,翻過年,臣便至此年歲。”宴寧道。
皇帝感慨道:“合該早日成家,叫家中長輩安下心來。”
宴寧應是。
皇帝眉眼和善,片刻前的厲色皆已不見,“可有心儀之人?不管是何身份,但說無妨,朕來替你做主。”
宴寧低道:“臣此生,為陛下排憂解難,無心旁事。”
“無心男女之事啊,那便是沒有心儀之人。”皇帝笑道,“左右你無心此事,那朕就替你指了。”
宴寧正欲開口婉拒,卻聽上首接著又道:“你這般年輕,性子卻過於沉悶,合該指個張揚活潑的於你……”
皇帝頓了頓,笑著又道:“朕記得吳大學士那孫女,是個潑辣伶俐的,你二人年歲也合適,便是她罷。”
吳大學士為三朝元老,守舊派之首。
今晨殿上剛呈一篇《新政十弊》,轉眼皇帝便叫兩家聯姻,明顯是要警示韓公,新政可存,然黨爭必誅。
以韓公心性,宴寧一旦成為吳氏孫婿,日後必遭疏遠,再難委以重任。
而對於吳大學士亦會因他昔日為新政核心,縱是兩家結親,日後也絕不會輕易信之。
宴寧便生生從兩派相爭中脫離開來。
不得重臣庇護,安能獨善其身?
除非皇權相佑。
今日之後,宴寧唯有仰賴天子垂青,方能立於朝堂。
宴寧並不意外,早在昨夜他勒馬停下之時,便已是預見會有此結果。
陛下年近六旬,膝下皇子皆早夭,儲位久懸,新舊之爭,看似為國策而爭,實則不過是為身後之事佈局罷了。
若陛下真欲改製,二十年前便可大刀闊斧,如今年事已高,縱有心力,又能改得幾載,改到何種程度?
今日他脫離兩派,看似貶斥,實為將他徹底歸在了天子手中。
不論新政舊製,皆如過眼雲煙,唯有天子之信,方為立身之本。
“臣,叩謝陛下聖恩。”
子時過半,宴寧終是回了書齋。
一整日未曾儘食,早已饑腸轆轆,他尚在路上,不言便提前趕回書齋,吩咐灶房備膳。
待宴寧一進屋中,飯菜皆已擺放齊整,隻等他動筷,“去將雲晚喚來。”
不言應是,合門而出。
他一麵用膳,一麵將這兩日事端裡裡外外重新梳理。
他忽有一種感覺,那《新政十弊》看似抨擊新政,卻是處處朝他而來。
若他昨晚如常赴約,便會徹底失了陛下信任,而他不去,勢必會遭韓公懷疑。
宴寧夾菜放入口中,細細咀嚼著,那眸中的寒意卻是比窗外夜露更重。
片刻後,雲晚垂首進屋。
宴寧臉上寒意稍緩,“她今日如何?”
雲晚事無巨細,將宴安整整一日所做之事,全然道出。
得知晨起時,宴安縮在床榻痛哭不已,宴寧心頭猶如被人狠捏,手中筷子倏然頓住,饒是腹中再饑,口中飯菜似也失了味道,難以下嚥。
他擱下碗筷,拿出帕巾緩緩擦拭著唇角,靜靜聽著雲晚所言。
聽到夜裡宴安又在榻上哭了,且直到他歸來的兩刻鐘前,似因為實在過於疲憊,才昏睡而去。
宴寧徹底閤眼,深勻著呼吸。
雲晚說完已是過了許久,宴寧才緩緩睜眼,“你今日所答,很好。”
雲晚今日回答宴安的那些話,讓宴寧十分滿意,他知道她聰慧,否則也不會允她近宴安身側。
雲晚得了誇讚,垂首屈了屈膝。
宴寧緩緩擡眼,朝她看來,“那你可知,她是何人?”
雲晚不敢自詡聰慧,但她不笨,與老夫人相處兩年,她自是知道老夫人口中最常唸叨之人,便是那安姐兒,也就是宴寧的長姐宴安。
而昨日,宴寧那聲安娘喚出口的瞬間,雲晚心中便是一驚。
她不是猜不出來,隻是不敢往此處去猜。
但很明顯,郎君沒有想要瞞她的意思,若不為瞞她,那所瞞之人隻能是那位娘子。
她自然要配合下去。
“她是……”雲晚想起那墨玉杯,五色琉璃碗,還有那水房的薔薇水,她略微一頓,吸了口氣,緩緩道出,“她是奴婢的主母。”
桌上燭燈跳動,宴寧忽明忽暗的麵容上,浮出一抹溫笑,“嗯,下去歇息罷。”
他說罷,起身朝水房而去。
許久之後,他托著一身疲倦,來到床榻邊。
他掀開床帳,坐於她身側,擡手用那帶著薔薇幽香的指腹,疼惜地撫著她臉頰。
宴安似靜了一下,眼睫微顫,倏然半睜,望著眼前一團模糊身影,下意識便擡手將他手臂緊緊抱至懷中,帶著哭腔含糊道:“懷之……彆走,彆走……懷之……”
她似夢非夢,似醒非醒,隻嘟囔兩句,便又沉沉睡去,她今日哭得太久,實在太累太乏了。
宴寧臉色微沉,卻沒有說話。
他靜靜望著她,待她呼吸逐漸沉穩,這才緩緩側身躺下。
未褪衣衫,未褪鞋靴,也未將手臂抽離,隻這般與她共枕著側身而憩。
他也太累了,太乏了,便在昏暗中望著她的輪廓,不知不覺合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