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還願,與我白首不離……
翌日清晨, 宴安醒來時,下意識會覺得宴寧就在她床側。
畢竟這半月以來,幾乎日日如此, 隻要她一睜眼,總能在身側看到宴寧。
今日卻是空無一人。
宴安知道他今日要上值, 可昨夜入睡前, 他分明與她說過,不會悄無聲息便離去, 會在走前來與她知會一聲。
可顯然此刻已過上值的時辰, 宴寧卻並知會於她。
若是從前, 宴安根本不會在意這些, 隻會覺得宴寧太過辛苦,而現在, 她卻覺得心頭倏然空了一塊,那股濃濃的不安與驚懼, 再度朝她席捲而來。
原來她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堅強。
原來她這半月以來的逐漸好轉, 也隻是因為有親人的陪伴。
她蜷縮在床頭, 將雙膝緊緊抱於身前, 起初還隻是默默落淚,到了後來,便再也忍不住埋頭痛哭起來。
這屋內的寂靜, 讓她隻覺深深無助,就好像所有人都將她拋棄了。
懷之走了, 阿弟也走了。
他們都不要她了……
宴安絕望又痛苦的哭聲, 終是驚動了屋外的雲晚。
“娘子?”
雲晚輕叩房門,可裡麵遲遲未有回應,若按照以往規矩, 她不該自行進屋,可宴安那哭聲實在讓人聽了心驚,到底還是怕她出了事,雲晚左右思量,索性推門而入。
“娘子?”雲晚沒有敢上前,立在屏風後輕喚了聲。
床榻上的宴安,似受驚了一般,慌忙朝最裡側挪去,泣不成聲道:“誰?誰在那裡……”
雲晚沒有想到,昨日看著還溫柔嫻靜的人,一夜間怎就成瞭如此模樣,甚至連她是誰都記不得了。
“奴婢是雲晚。”雲晚心中雖疑,麵上卻不顯分毫,語氣依舊輕緩,“娘子可還記得,昨日是郎君將奴婢帶來的?”
宴安愣住,口中低喃,“雲、雲晚……”
她想起來了,這是阿婆院中的婢女,是寧哥兒特地帶來照顧她的。
聽屏風那邊哭聲漸弱,雲晚又輕聲問道:“娘子可允奴婢上前來伺候?”
宴安沒有說話,隻警惕地盯著那屏風後的身影。
雲晚見她沒有拒絕,便撞著膽子朝裡間邁出一步。
她未曾擡眼朝床榻去看,隻盯著鞋麵,未見宴安有何反應,這才徹底緩步入內。
“奴婢來給娘子倒杯水。”
雲晚來到桌旁,發現宴安的水杯竟是那墨玉盞,心頭頓時一驚。
她記得這墨玉杯闔府上下隻一對,一隻在老夫人房中,還有一隻她以為是在宴寧房內,沒想到會在此處。
雲晚幾乎瞬間便明白了此女在郎君心中地位,更加不敢馬虎,將水杯穩穩捧到宴安麵前,“娘子,喝些水吧?”
宴安雙眼通紅,滿臉皆是淚痕,她怔怔地望著雲晚,半晌後,看到雲晚因捧得太久手腕開始發顫,她才猛然回過神來,忙擡手將水杯接過。
“對、對不起,我不是……不是有意為難你……”
宴安不是那會苛責下人的性子,且雲晚並無錯處,是她驚懼之後還未回神,才會叫她一直這般端著。
雲晚何曾敢受她的歉,慌得連忙屈膝,低聲道:“娘子折煞奴婢了,這原就是奴婢分內之事,若讓旁人聽了,反倒是要責奴婢不懂規矩了。”
宴安此刻徹底回過神來,她心頭雖還是不安,但好歹情緒已是慢慢壓下,她喝下半杯水,才緩緩擡眼又朝雲晚看來,“你不必這般緊張,我隻是……隻是……”
隻是不知怎地,那情緒便失控至如此地步,此刻慢慢回神,自己也覺頗有些荒唐。
宴寧若當真不管她了,何必尋了阿婆的婢女來照顧她?
然宴安也不能與雲晚說這些,她深吸一口氣,隻將水杯遞還給了她。
雲晚見宴安似緩和過來,也不多問,忙去打了溫水回來,伺候宴安洗漱。
早膳時,雲晚看到那五色琉璃碗,更是驚到幾乎說不出話來,饒是向來能斂住心神的她,在端那碗給宴安時,指尖都忍不住帶了幾分微顫。
不過好在宴安似心中有事,並未覺察,接過碗便用玉羹在裡麵輕輕攪動著。
她每攪一下,雲晚便覺心跳漏掉一拍。
宴安卻不知她是怎麼了,隻擡眼看到她額上在朝外冒汗,便不由出聲關切,“雲晚,你可是不舒服?”
雲晚連忙搖頭,“多謝娘子關心,奴婢沒有不適。”
宴安擱下碗,那碗與桌麵發出的輕輕一聲脆響,更是讓雲晚瞬間屏氣。
然宴安並不知她緣何如此,隻以為她是累了,用罷早膳後,便又回了裡間休息,也將雲晚支了下去。
可屋中隻要靜下,那股不安又會捲土重來。
宴安生怕自己再度失控,隻好又將雲晚喚到身前,雲晚見外間日頭正好,便提議帶宴安去後院散步。
後院不大,卻是麻雀雖小肝膽俱全,花草種類繁多,皆是那事宜秋冬的花草,院中還有假山,下方又有清池,隻是近日天寒,池中無魚,顯得頗有些冷清。
“你……你從前,是在……”阿婆二字還未出口,宴安便倏然一頓,她險些忘了自己如今隻是宴寧的遠房表妹,她略一思忖,改了口,“是在老夫人身邊伺候的?”
雲晚道:“自兩年前置宅起,奴婢便跟在了老夫人身側。”
宴安點了點頭,想到能讓阿婆一直留在身側之人,品性應當不差,又問道:“老夫人這兩年……可好?”
若是在宴家,雲晚不敢說什麼,因那老夫人是她主子,奴婢不能人後議主,這是規矩。
可如今雲晚已然明白過來,自昨日起,她的主子便不再是老夫人,而是郎君與眼前之人。
她未曾敷衍回答,反倒是問宴安,“娘子想知哪方麵的?”
宴安道:“多說些吧,我想聽。”
雲晚倒了杯溫茶給宴安,從最初入府時開始說起。
何氏剛入京城的確不大習慣,但到底京城繁華,很快便適應了。
聽雲晚說何氏貪嘴壞了肚子,讓她們不許與宴寧說,隻道是她太過想念孫女纔不願出屋時,宴安眉眼間鬱色頃刻散去,甚至還輕笑出聲來。
接近正午的日光落在宴安麵容上,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金芒之中。
雲晚雖昨日就與宴安見過麵,今日也一直待在一處,可她始終未敢細細將其打量,直到此刻,宴安盯著遠處花草出神,她才終是有了機會認真來看宴安。
她未施粉黛都能有如此顏色,若好生收拾一番定是不輸那些京中貴女,再說品性,她雖隻在宴安身側不到一日,可宴安從不刁難於她,更彆說恃寵而驕在下人麵前擺譜。
看到眼前這幕,雲晚多少是明白過來,為何郎君會將眼前之人看得如此貴重了。
“老夫人的腿腳如何了?”宴安斂了幾分笑意,又輕聲詢問。
雲晚也立即斂眸道:“郎君請了那京中最擅施針的聖手來給老夫人治腿疾,這兩年下來,便是冬日天寒時,老夫人也很少腿疼了。”
宴安長出一口氣,緩緩點了點頭,默了片刻後,又問:“郎君呢?他這兩年……”
宴安想起宴寧昨日囑咐過她,她是從去年就住進了書齋的,她頓了頓,忙改了口,“他這兩年如此繁忙,回到家中,可……”
宴安原本隻是想問問宴寧過得如何,可一想到兩人如今身份,又不知到底如何問,能不讓雲晚生疑,這般吞吞吐吐之下,落於雲晚耳中,卻讓她聽出了旁的意味。
“娘子放心。”雲晚低道,“郎君便是回了府宅,身側也從未有過女子服侍,便是府中女婢,也絕不敢入郎君院子。”
意識到雲晚會錯了意,宴安欲與她解釋,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她想問問雲晚,宴寧何時下值,可若她在此處住了一年之久,又緣何會不清楚?
她最終還是將話壓下,隻耐心等宴寧回來。
可對於雲晚而言,宴安到底何時入住,身份究竟是不是那表妹,皆不重要,能將那禦賜之物隨隨便便給了宴安做湯碗,宴安在宴寧心中的分量,已然重過了任何人。
彆說什麼遠房表妹,便是郎君強搶而來的良家婦,雲晚也不會多言半個字,全心全意將她視為主子。
酉時過半,天色漸暗,宴安嘴上沒說,但眼神時不時就朝門外看去,雲晚猜出她是在盼宴寧,便主動開了口:“郎君昨夜走得急,想必定是出了要事,耽擱了時辰。”
宴安直到此刻才知,宴寧是昨夜離開的。
她沒來由心裡咯噔一下,心虛地朝雲晚看去,“可、可知是出了何事?”
雲晚搖頭不知。
宴安越得越覺煎熬,生怕是因自己的事將宴寧牽連。
亥時已至,天色徹底黑透,宴安終是坐不住了,將雲晚喚到身前,“近日京中,可有何事?”
雲晚道:“娘子是想問哪些方麵的?”
偌大的京城,每日事宜數也數不完。
宴安雙手握拳,眼睫也下意識顫了兩下,她不敢將話說得太過明顯,便猶猶豫豫開了口,“比如……官衙之處?”
雲晚愣了一瞬,隨即道:“奴婢日日守在老夫人身側,那官府諸事皆不瞭解,不過前兩日聽人說,西街有人販賣私鹽,此事鬨得倒是挺大。”
宴安又道:“旁的呢?比如……附近何處有那……有那傷人的案件?”
“附近?”雲晚隻以為她是在問書齋附近,便溫聲安撫著她道,“娘子放心,崇德坊所居皆是勳貴官宦,夜禁森嚴,素來最是太平,不會有那傷人之案的。”
宴安斟酌著用詞,默了片刻,再次開口:“我是說……京城外呢?比如周邊山巒諸多,可會有什麼山匪啊,或是、或是……什麼命案……”
宴安實在不敢再往下問,生怕再多一句話,便讓雲晚起了疑心,然雲晚卻是彎唇朝她搖了搖頭,麵上不見半分急色或是懷疑,隻柔聲繼續安撫著她。
“娘子說笑了,京城四周雖山巒眾多,可天子腳下,誰敢聚眾為匪?要說命案,城外那些鄉野之事,是傳不到京中來的。”
雲晚語氣極為平靜,不見半分提及人命時的驚慌。
“其實這些事,何處都有,便是那西街的販夫走卒,平日裡爭吵極了,也會生出兩樁來,娘子莫要憂心。”
宴安徹底愣住,從前在柳河村時,彆說命案,哪怕何人打架生事,都會傳得街頭巷尾人儘皆知,怎這京城天子腳下,竟連命案都能說得這般輕描淡寫。
那人命在柳河村是命,來了京城便不是了麼?
宴安心頭有股說不出悶堵,她垂眼不再出聲。
可轉念一想,若她與沈修的事對於雲晚而言,隻是鄉野小事,不會在京中掀起什麼風浪,那此事必定也不會牽連到宴寧。
這般一想,她心頭那悶堵倒是鬆了一些。
也是,她家寧哥兒向來聰慧又心細,聽他安排總不會錯的。
“是啊,他那般聰慧,定然早就設計好了一切,不會讓人尋到任何蛛絲馬跡……”
沈修盯著麵前銅鏡,自言自語般低聲說罷,擡手將麵上的鐵皮麵具緩緩摘下。
他輕撫著自己的臉頰,指腹所觸之處,溝壑縱生,皮肉皆損,早已僵硬到沒了知覺。
沈修看著自己這張殘破不堪,令人見之膽寒的麵容,忽地輕嗤了一聲。
他那時竟會傻到以為,沈裡正隻與沈三叔串通,便能尾隨他們一路至京,後來又一細思,才恍然大悟,沈裡正算個什麼東西,僅憑他一人如能有這般大的能耐?
一切皆是宴寧所策。
宴寧啊宴寧,沒想到你竟貪念安娘到瞭如此地步。
想起宴安,沈修那布滿血絲的雙眼,終是落下淚來。
安娘,若有一日我與他生死相對,你可會站在我這邊?
若看到這張麵容,你可還願,與我白首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