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娘,在想何事?
沐浴之後, 兩人皆換了新衣,氣色較之前明顯好了許多。
午膳時,兩人坐在外間堂中。
桌上飯菜看似簡單, 不過三菜一湯,卻皆是滋補養氣的藥膳, 且口味清淡, 極為適合此時的宴安。
她擡手端起湯碗,正要喝時, 眸光卻是一愣。
“這、這碗……怎是如此色澤?”宴安原從未在意過這些, 可今日日頭極好, 透過薄窗落在桌上, 實在將她手中這碗照得流光溢彩,很難叫人不注意。
宴寧夾起一塊鰵魚膠, 放入宴安碟中,道:“這是五色琉璃碗。”
他神情淡淡, 語氣也極為平靜, 就好像此碗隻是尋常之物, 不值得有何大驚小怪。
宴安盯著那碗又看了片刻, 她記起來了,從前聽人說過,琉璃器源於西域, 她便以為隻那西域纔有,想來京城繁華, 胡商雲集, 這琉璃碗便不難買到。
然宴安不知的是,尋常琉璃器已是價格不菲之物,而此刻她手中的這五色琉璃碗, 乃是他國三年一貢的禦用珍品,但凡有光照之其上,通體瞬間澄澈如冰,五種流光爭相閃爍。
去年冬至,聖上親賜三件於有功之臣,其中一隻,賜給了宴寧。
便是說句價值連城也不為過。
如此貴重之物,旁人得了賞賜後,莫說日常使用,便是連碰都不敢多碰,生怕將那琉璃損一絲一毫,而宴寧卻是直接將它拿來給宴安盛湯。
宴安也隻是覺得稀奇,多看了幾眼後,便也當做尋常湯碗來用,並未多想。
見她又垂著眼一言不發,宴寧又夾了菜給她,出聲道:“十日之後,我需上值,白日裡便不能一直陪著阿姐了,可阿姐身上的傷……”
“沒事。”宴安驟然回過神來,她心知已耽誤宴寧多日,萬事都不如他仕途要緊,忙與他道,“你不用憂心我,我一個人能照顧得了自己的,待過幾日傷口好了,便是洗衣做飯都不在話下。”
宴寧朝她笑了笑,又夾菜給她,“院外又人把守,院內也有隨從,皆是我親信之人,若阿姐有何事要尋我,大可直接吩咐他們傳話。”
“然隨從到底不能近身來照顧阿姐,我便打算這兩日回家中一趟,在阿婆院中尋個婢女過來照顧阿姐。”宴寧說著,見宴安又怔了神,擡手便用帕巾在她唇邊輕拭。
宴安眨眼回神,“不、不必那般麻煩了,我如今躲在此處,不好節外生枝,便不要再叫旁人得知了。”
宴寧笑道:“阿姐放寬心,此事交於我處理便是,隻是不知阿姐喜歡什麼性子的,是聰慧機敏的,還是憨厚老實些的?”
宴安想起了春桃,若當真說喜歡,她自然是喜歡春桃那般的心性,沒有太多心思,為人踏實能乾,可如今她已是帶罪之身,私藏於此,還是應當尋個機靈的在身邊纔是。
“那便……挑個聰慧機敏的吧。”
宴寧聞言,溫笑著應了一聲。
往後多日,他卻未曾離開,還是日日與宴安形影不離,彷彿又回到了兒時,兩人在柳河村的那幾年。
宴寧尚未去村學讀書,每日跟在宴安身後,祖母會笑他是宴安的尾巴。
宴安不管做什麼,他都要跟在一側,便是出恭,他也要守在門外。
隻是夜裡入睡時與那時不同了,那時多是宴安哼著小曲哄宴寧,而如今,是宴寧守在床邊,待宴安睡著了,才起身去外間的羅漢椅上休息。
宴安不是沒有勸過,可後來得知,這書齋原是宴寧一人所居,隻有這一間寢屋。
西側為水房,東側是書房,若他不睡在寢屋,便要去那書房入睡了。
書房宴安也去過一次,若說支張床榻也不成問題,可宴寧又道,如今外界以為宴安失蹤,宴家定然被盯得極近,他若在此刻置辦床榻於書齋裡,定然會引得旁人生疑。
的確,動靜越小越為隱蔽。
宴安又提議,要宴寧來床上睡,她去睡羅漢椅,畢竟比起宴寧的身量,宴安睡在那處也不會擠。
宴寧卻是不願。
“我記得從前寧哥兒,最是聽我的話了。”宴安似歎非歎地道出這麼一句話來。
宴寧愣住,似沒想到宴安會這般說,畢竟這樣的話一出口,宴寧實難再出聲推拒。
屋內陷入沉默,許久後,宴寧垂眼低道:“我夜裡有時會與隨從吩咐事宜,若睡在裡間榻上,出出進進……恐是會驚擾到阿姐……”
雖還是推拒,但理由又讓宴安無法再強求,如此二人便繼續維持現狀。
宴安想著,左右再過幾日宴寧便要上值,到時他定要回宴家宅中,便不必日日蜷在那羅漢椅上睡了。
最後這日,宴寧終是回了趟宴家。
他去了何氏院中,半月未見,何氏早已憂心不已,見宴寧瘦了一圈,更是心疼得拉著他手一直唸叨。
“你日日在那書齋中,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你瞅瞅這才幾日工夫,怎就成了這般模樣啊?”
原以為宴寧會如從前一樣,故意裝作聽不懂,卻沒想他目光落在何氏身後那婢女身上。
“阿婆,我可向你討個人,日後跟我在書齋中照料起居?”
宴寧此言一出,何氏愣了一瞬,隨即眉開眼笑,轉頭就叫雲晚上前。
宴寧隻出去不過半個時辰,便回到了書齋,回來時身後跟著位女子。
這女子看著二十出頭的模樣,梳著雙螺髻,兩側各用那玉花簪來點綴,再看這身羅布衣裙,不論做工還是材質,皆為上品。
若不提此人是婢女,光這一身裝扮,宴安便該以為是哪家富戶的娘子來了。
宴寧未叫她進屋,而是先在門外候著。
他獨自來到屋中,壓低聲與宴安道:“阿姐,我始終覺得該當謹慎纔是,便未與她將實情道出,隻說阿姐是遠親家的表妹……”
“表妹?”宴安下意識提了語調,然很快便反應過來,忙掩唇將聲音低下,帶了幾分責備道,“這、這……我年長你這麼多,你如此說哪裡像啊……”
“不過三歲罷了,談何多?”宴寧眉心微蹙,似當真未曾覺出有何不妥。
宴安忍不住道:“說我是你表姐便是了。”
宴寧輕歎,“阿姐前腳被通緝,我後腳便藏了位表姐在書齋,若是如此與她道,倒不如直白說開?”
“不成不成。”宴安連連搖頭,“表妹便表妹吧,可便是表妹,這個節骨眼也還是惹人生疑啊?”
“阿姐安心,我宅中之人口風極緊,且我與她說……說……”宴寧忽地語塞,宴安眼皮跳了跳,頗為著急地催促道,“說了什麼?”
宴寧輕咳一聲,語氣倏然更低,“阿婆這兩年也催了我婚事,且朝中有同僚屢屢與我提及此事,我皆是未曾應過,我本心無此事,可旁人卻覺得我是心有所屬,纔不願輕易定下婚事……而今她知是我將遠房表妹藏於書齋,便不會往旁處想,隻以為……”
話未說完,但意思顯而易見。
那婢女定會以為,兩人郎情妾意,卻因某些緣由而無法走至明麵,才會將人藏至此處。
“可、可這……這也還是勉強吧?”宴安心裡沒底兒,驟然聽到這些,隻覺胡鬨。
宴寧又道:“書齋是我去年所建,平日休沐時便會日日宿在此處,若說阿姐去年便已是住進書齋,隻是身側婢女染病,才換了她來伺候,便更加不會往近日所出之事上想了。”
“那、那……”宴安還是心頭不安,可宴寧所說又的確是個法子,她蹙眉想了想,不禁又道,“那我身上的傷,叫她知道瞭如何是好?”
宴寧彎唇道:“阿姐不必與她說這些,換藥一事,我每日下值後,會回來幫阿姐換。”
見宴安怔怔點頭,宴寧朝外喚道:“雲晚。”
雲晚推門而入,她步伐輕穩,眼眉低垂,上前與兩人行禮問安,舉止挑不出半分錯處,當真如那大家閨秀一般,宴安看在眼中,又是不得不感慨,原這京中的婢女,也與晉州不同。
宴寧頷首,溫聲道:“安娘,這是雲晚,是祖母院中的人,向來安分守己,最懂規矩。”
這聲安娘道出的瞬間,宴安隻覺心頭倏然一緊,立即擡眼朝他看去,然很快便反應過來,若按宴寧方纔所言,兩人之間便不是那親緣關係,而是有了一層藏嬌之意。
他喚她安娘,反倒更為合理,也不容易引人猜忌。
隻是這聲安娘,叫她又想起了沈修,從前也隻有他會這般喚她。
見宴安眼睫微垂,那鬱色爬至眉眼之間。
宴寧知她不習慣,也知她又想起了那個人,然他並未生出一絲不悅。
這聲安娘,他終是喚出了口。
真真切切,如那時沈修一般,溫聲地喚了她。
不再是阿姐,而是安娘。
他可不必顧忌任何,用那溫柔至極,含著情意的眼神看她。
他眉眼間皆是笑意,擡手在她手背輕輕拍了兩下,聲音更是溫軟,“安娘,在想何事?”
宴安倏然回神,擡眼朝宴寧看來,見他衝她緩緩搖了搖頭,便深勻了兩個呼吸,終是輕聲開了口,“沒、沒想何事,隻是想到……想到……”表兄二字還是張不開口,宴安頓了頓,隻道,“想到你過兩日便要上值,心裡……捨不得。”
宴寧直直地看著宴安,有那麼一瞬的恍惚,然很快便彎了唇道:“我若無事,便會過來看你。”
宴安到底還是心虛,聞言後立即去看雲晚神色,見她始終垂首,乖順得看不出一絲端倪,才暗暗鬆了口氣。
宴寧並不憂心,這兩年何氏院中之人,他皆看在眼中,何人聰慧,何人詭詐,他無不知曉。
雲晚自兩年前便跟在何氏身側,這兩年中她安分守己,從未逾矩,且賣入宴家時為死契,也就是說,宴寧掌握著她的生殺大權。
兩年之間,無任何世家大族幫扶,僅憑自身便能在朝堂之上站穩腳跟,該是何等聰慧果決之人,又怎會被一個女婢左右。
雲晚不笨,自是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當晚,宴寧還是睡在外間的羅漢椅上。
換藥時,宴安又問了沈修的下落。
宴寧依舊耐心回答,“我若有任何訊息,必定第一時間來與阿姐說。”
私下裡,他還是喚她阿姐。
他等她閤眼入睡,才起身去了外間。
然正要躺下,便聽不言在外輕聲叩門。
宴寧起身出屋。
幽暗的廊道上,不言上前低道:“韓公命郎君即刻前去……”
韓公得了密報,那守舊派的吳大學士,聯合翰林院眾人,寫了一篇《新政十弊》,明日五更便要呈於殿前。
當中內容便不僅將新政逐條攻訐,更是將他們尚在籌議,並未上奏的主張,竟也寫於文中,一一道破。
分明是新派之人中,有人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