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的氣息在鼻尖縈繞
宴安縮在床榻上渾渾噩噩度過五日。
問過無數次, 也哭過無數次,然不論何時睜眼,宴寧依舊還會守在她身側。
半夜她忽然驚醒, 涕淚橫流之時,宴寧溫熱的掌腹便會覆在她肩頭, 一麵輕輕拍著, 一麵柔聲哼著曲調。
這久違的曲調,讓宴安幾乎瞬間就想起了家鄉, 想起了母親, 想起了她的阿弟。
若這一切, 隻是一場夢, 那該多好。
待她一睜眼,她的家沒有散, 母親沒有死,父親沒有重病, 她與阿弟也未曾被人買走, 阿弟也沒有慘死街頭……
“阿弟……阿弟……”
宴寧依靠在床側, 疲倦的雙眼微闔, 聽到宴安低聲喚他,忙坐起身朝床上看去,見她尚未醒來, 隻是不知又做了何夢,口中才會低喃。
宴寧輕輕幫她掖了掖被角, 溫聲應道:“阿姐莫怕, 我在……我在……”
宴安眉心褶皺緩緩舒展,許久後當她再次睜眼時,宴寧還在她身側守著, 隻是明顯支撐不住,倚在床側,閤眼睡了過去,然那掌腹,還落在她肩頭上。
兩人相處十多年來,宴安最為瞭解宴寧的習性。
她知道宴寧喜好整潔,哪怕從前粗布麻衣,也必定洗得乾乾淨淨,便是夜深苦讀,病中前去求學,也不叫自己蓬頭垢麵。
可此刻,宴安才後知後覺,這五日以來,她隻顧自怨自艾,全然沒有顧及宴寧。
他這身衣衫似是一直未換,袖口上還沾著血跡,那發冠歪斜,幾縷碎發散落額前,眼下烏青深重,唇色也已是淡白如紙,他定是疲乏至極,才會隻略微倚靠便能入睡。
宴安輕輕挪開宴寧的手,慢慢撐坐起身,手臂的疼痛叫她直皺眉頭,卻始終抿唇未曾出聲。
她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地上,原以為地板會很冰,沒想到腳下卻是一片溫熱。
宴安愣了一下,忽地想起從前聽人說過,那大戶人家天冷時會燒地龍,原這地龍竟這般暖和,也難怪她這幾日在房中未覺出冷來。
然她剛要起身,雙腿卻是一顫,眼看便要朝後仰去,腰後卻忽然橫出一隻手臂。
“阿姐當心!”
宴寧醒了,倏地一下站起身來,忙將宴安攬入懷中,不住自責,“我怎地睡了過去,連阿姐起身都未曾覺察。”
宴安聞言更覺內疚,滿皆是疼惜地朝宴寧看來,“你已是五日未曾閤眼了吧?”
“阿姐莫要憂心,我無妨的。”宴寧神情看似淡然,可那聲音分明沉啞至極,眼睛裡也布滿了血絲,“倒是阿姐,為何忽然起來,可是要出恭?”
這幾日宴安每要出恭,都是宴寧將她扶去恭桶旁,隨後宴寧便會躲去屏風後,待她收拾妥當,他在回來將她扶回床榻。
“不是的。”宴安一手扶住宴寧,一手將他額前亂發輕拂去一旁,“我是想扶你去休息,可我忘了……我這幾日躺得太久,身上沒了力氣。”
宴寧心頭瞬間生出一片暖意。
整整五日了,她終是想起了他,不再張嘴閉嘴全是那沈修。
宴安勸宴寧去休息,莫要管她,她一時半會兒也無事。
宴寧卻不肯離去,生怕無人守著她,她出何事。
“我又不是三歲孩童。”宴安無奈地搖頭道,“若當真有事,我會出聲喚你的,再說,你這書齋裡不是有那通曉武藝的隨從麼?放心吧,不會出事的。”
宴寧聞言,腳步依舊未動,且還一直盯著宴安看,眼神裡透著幾分疑慮。
宴安怔了怔,忽然明白過來,“你是怕我……做傻事麼?”
宴寧沒有回答,但神情已是明顯預設。
宴安笑了笑,眸中泛著淚光,眼神卻不似前幾日那般混沌,“你姐夫還未尋到,案情也還未水落石出,我不會輕易離去的……”
又是沈修,就好像沒了他,她當真不能活一般。
然宴寧心中剛生了一絲怨念,便聽宴安緊接著道:“我若就此離去,又如何能對得起你,對得起阿婆?”
聽到這句話,宴寧終是放下心來。
但他還是未曾離開,隻去了外間,躺在那羅漢椅上閉了眼。
兩個時辰之後,快至正午用膳之時,宴寧醒了過來。
繞過屏風來到裡間,卻見床榻裡外煥然一新,原是在他入睡時,宴安輕手輕腳從那櫃中取了被褥,將床榻上的換了下來。
她此刻坐在桌旁,也不知在想何事,明顯是在出神。
宴寧緩步上前來,“阿姐身上帶著傷,莫要再做這些,喚我來換便是。”
宴安回過神來,朝他輕輕彎唇,“我閒來無事,總不能一直躺著,便隻當活動活動。”
難得見她與之前有了不同,宴寧也沒再多言,隻問道可否要用膳。
“還不餓,隻是我這幾日來,一直未曾洗漱更衣。”若是換成旁人,宴安定是羞於開口,但眼前之人是宴寧,她便直言道。
看到她終是有了幾分往日神色,宴寧心頭又是一鬆,忙道:“阿姐稍等片刻,我去叫人備水。”
水房在寢屋西側,宴寧提前將一切打點好後,纔回來扶著宴安出了屋。
這是五日以來,宴安第一次踏出房門。
外間日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這邊剛一蹙眉,臉頰正要朝裡側偏去,宴寧便擡手替她遮在額前,將那光線擋住。
兩人來到水房,一進門便是一張花鳥屏風,宴安從前繡過屏風,隻是一眼便知這屏風上的繡活極為精細,定是價值不菲。
而屏風那邊的木桶中,已是蓄了大半桶溫水,水上還飄著一層花瓣。
宴安還未上前,便聞到一股濃鬱的花香。
她原本以為隻是簡單洗擦洗一番,沒曾想宴寧竟能安排得如此細致,“這些是……”
“是合歡花與薔薇水。”宴寧溫聲解釋道,“合歡花有解鬱安神之效,薔薇水……”
他頓了頓,聲音也隨之低了幾分,“我知京中女子多喜用薔薇水來沐浴,便也給阿姐備了些許。”
至於功效為何,宴寧也不大清楚,隻知這些於女子而言,皆是好物。
從前在宴家時,宴安從未用過浴桶沐浴,後來嫁給沈修,才開始用浴桶,偶爾也會撒些花瓣進去添些香氣,卻比不得眼前這般濃鬱。
她唇瓣動了動,似有話要說,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阿姐若有何事,出聲喚我便是。”宴寧說完,便離開水房,守在了屋外。
宴安手臂傷口已是不再出血,然她那時情急之下,紮得過深,此刻稍一擡臂,傷口還是會被扯得生疼,再加上肩頭那片被撞出的青紫,褪衣時動作便極為緩慢,待徹底坐入桶中,額上都已滲出一層細汗。
她怕傷口浸濕,左手一直攀在桶上,隻用右手擦洗,免不了時間拖得更久。
宴寧等在屋外,見宴安遲遲沒有出聲,忍不住朝裡麵喚道:“阿姐?”
得了宴安回應,他舒了口氣,臉上露出笑意。
許久後,宴安從水中而出,她用長巾擦了擦身上水珠,咬著牙將手臂擡高,勉強用長巾將發絲包裹其中。
木架上掛著宴寧備好的乾淨衣裳。
宴安擡手去取架上小衣,手指剛一碰觸,神情明顯愣了一下。
這小衣不提繡工,光是這布料,便是宴安從未觸碰過的絲滑與輕柔。
不是羅布,更非絹絲。
宴安將小衣拿至麵前,在指腹中細細摩挲,忽地意識到這興許便是從前聽說過的繚綾。
據說此物極其貴重,從前在晉州時,饒是有錢,也難能買到,如今來了京城,原尋常婦人的小衣都可用繚綾來做了。
也怪不得人人都嚮往汴京。
宴安心頭正在感慨,免不了又想起沈修。
她閤眼深勻呼吸,強壓住心頭酸楚,來到銅爐旁準備烘發,然單手實在難以將濕發絞乾,勉強試了一番後,最終隻能向宴寧求助。
宴寧進屋後,見宴安眉眼微垂,便知其定是又想到了沈修,他沒有說話,坐在宴安身側,輕柔地幫她絞發。
“可……可有你姐夫的訊息了?”
“沒有。”
“那山間……可會有猛獸?”
“饒是猛獸食人,也會留下痕跡。”
“那……”
宴安原是想繼續問下去,可話音一頓,半晌未再出聲,待再開口時,話鋒已變,“你這幾日一直在書齋未曾回家,阿婆那邊可會憂心?”
宴寧輕道:“阿姐放心,阿婆那邊已是差人交代過了,她知我這幾日宿在書齋,是有策論要寫,便不曾憂心。”
宴安點了點頭,又問他,“那可會誤了上值?”
自二人重逢至今,她終是真正意義上的開始關心他了,宴寧唇角浮出笑意,動作愈發輕柔,“我已是告了病假,可休沐半月,這半月,我便一直陪著阿姐。”
宴安“嗯”了一聲,半晌再無言語,片刻後,也不知又起來何事,猛然驚坐起身,回頭急急按住宴寧的手,“我、我是阿姐……那我被通緝一事,可會影響到你的仕途?”
看著她滿臉急色,宴寧隻覺一股暖流在心尖瞬間化開。
“阿姐,開始關切我了。”
宴寧似自言自語般低喃了一句,這一句卻是叫宴安更加自責。
她想起許久前,宴寧頭一次參加解試,離家那般之久,他回來後,阿婆拉著他不住關切,而她一門心思都在沈修送的那罐蜜漬梅子上,竟對宴寧連一句問候都無。
如今又是如此,他毫無根基,又非那世家大族,獨自一人在朝中如履薄冰纔有了今日之位。
而他們兩人分彆兩年之久,好不容易得以相聚,卻橫出了這般禍事,這與宴寧又有何乾?
然他幾乎五日不眠不休,將她守護至此,她身為阿姐,口口聲聲說著他們為至親,卻是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她會給他帶來多大的麻煩。
“寧哥兒……對不起。”宴安垂淚道,“是阿姐隻顧自己,忘了我阿弟……”
“阿姐不必自責。”宴寧替她擦去眼淚,輕輕地搖了搖頭,“此番事發突然,阿姐定會心緒難安,我又怎會怨怪於你?”
宴寧說著,又開始用那發巾幫宴安絞發,“若當真要怨,也合該怨我纔是,若我未曾與姐夫書信,他興許也不會赴京……”
宴安緩緩回過頭去,紅著眼安慰他道:“這……也怪不得你,懷之憂國憂民,心存大義……這也是他自己的意願。”
宴寧唇角逐漸彎起,阿姐也終是想明白了。
待宴安發絲從裡到外全部絞乾,兩人纔回了寢屋。
這兩屋地龍相連,本就有些悶熱,再加上宴寧忙前忙後,那內衫也已是被汗浸濕,便說簡單衝洗一番,回來陪宴安用膳。
宴安此刻也無其他事,便叫他安心去洗,不必憂心。
宴寧回到水房,將身上衣衫褪去,緩步踏入木桶之中。
水中花瓣帶著濃濃香氣,還有那久違的、獨屬於阿姐的氣息在鼻尖縈繞。
宴寧閉眼沉入水中。
水溫明明早已散去,可他卻是覺得自內而外,皆是溫暖如春,就好似阿姐將他緊緊抱在懷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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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修:容你得意幾日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