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能如此狠絕?
汴京城郊, 南熏門三裡之外,無坊無市,唯有官道兩旁垂柳成陰, 柳後朱門緊閉,卻不見上首匾額。
然京中無人不知, 此乃商王後人所居之處。
此宅不過五進三出, 看似不大,內中卻是極顯雅奢, 院中雕花青石, 迴廊楠木為柱, 山石嶙峋有致, 隻看那雕工便已是價值連城。
東廂房的房門一開一合,婢女垂首尋至主屋門前, 裙下一路疾步,身形卻不搖半分, 儀態比之宮中女官還要略勝一籌。
“世子。”婢女聲音細軟不顯嬌媚, 一聲輕喚之後, 朝著那門中恭敬一禮。
“何事?”門內男子語調慵懶, 聲音卻不深沉,反倒還隱隱透出幾分清朗。
“回世子,那人方纔醒了片刻, 不等奴婢前來通稟,又即刻疼暈過去, 張郎中不知是要繼續用那寒食散, 還是改以溫補之藥緩緩調之?”
婢女說罷,立即屏氣以聽屋內回應。
“緩緩調之?”那屋內之人,輕笑了一聲, “兩日推三日,三日又推五日。”
他話音微頓,靜默的屋中傳來琉璃盞輕輕落於桌麵的聲音,隻聽那幽幽的聲音再度傳來,“半個時辰後,他若還是開口說不得話,你們自行取舌泡進壇中。”
婢女聞言瞬時白了麵色,身影也隨之晃了一瞬,然很快便強行穩住心神,輕柔地應了一聲,再度儀態端正地回了那東廂房中。
兩刻後,月白羅帳之中,沈修驟然從夢中醒來。
這還是他十日以來,頭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整了雙眼,未被那渾身劇痛而活活疼得再度暈死過去。
他緩緩掀開眼皮,那夢中明明儘是驚恐,此刻他心緒卻是異常平靜,甚至還有股舒緩到騰雲駕霧的快意。
“安……安娘……”
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隻是遭了夢魘,他未曾離京,未曾與那沈裡正在山間糾纏,也未曾懸於崖邊……更是未曾親眼看到宴寧抱著安娘,冷冷望著他墜入深淵。
可眼前陌生的床帳,還有四周彌漫的血腥味與那濃鬱的藥香,無一不在告訴他,這所有的一切並非是夢。
沈修指節倏然死死攥住錦被,似掙紮著想要起身,然身上雖未覺出疼痛,卻無論如何也使不出力,隻聽得他因掙紮,喉中傳出的聲音愈發粗沉沙啞。
“嗬。”
羅帳外,忽然傳來一聲低笑,“還當真是醒了,看來五日還是給得多了。”
沈修聞聲,頓時愣住,他緩緩偏過頭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輕薄羅帳的那端,隔著一張紫檀桌。
桌旁的玫瑰椅上,男子一身玄色紵絲直裰,上有銀絲暗紋祥雲,邊有兩條四爪龍身盤旋於中,腰間則是羊脂玉帶鉤,拇指上還戴有一墨玉鑲金扳指。
男子麵容俊朗,膚色冷白如瓷,眉骨頗高,眼尾朝上微挑,透著幾分似笑非笑之意。
饒是從未見過,光這身裝束也可看出,此人定是京中權貴。
沈修低咳了一聲,乾裂的唇瓣微動,喉中幾出兩個字,“世……子……”
“好!”趙宗儀揚聲大笑,終是擡眼朝著床榻方向看來,“果真是那聰慧之人,死裡逃生剛剛睜眼,便能將本世子身份道出。”
“沒白救。”
趙宗儀說罷,擡眼朝那屋角處掃了一眼,立即有婢女躬身上前,將那床帳緩緩撩開。
“可知,我是哪位世子?”趙宗儀饒有興趣地看著沈修。
沈修想要起身行禮,然那手腳之處,似又有了隱隱痛意,他眉心微蹙,勻著呼吸,將其再度打量。
汴京城內,共有五位世子留於京中,兩位已是年近四十,還有一人不過十歲出頭,唯那雍王與汝南王世子,年歲相近。
雍王世子二十有九,汝南王世子二十有七。
不過相差兩歲,單從外貌實難分彆。
沈修雙眼微眯,細觀其身形。
他依稀記得,雍王乃武將出身,其子定是能隨父幾分,眼前之人身形雖高,卻不顯寬厚,應是那擅長詩文的汝南王所出。
思及此,他嚥下喉中翻湧的鹹腥,啞著聲道:“汝南王……世子……”
趙宗儀似是失望至極般搖頭輕歎,“好歹也是那宴寧的師父,又曾兩入殿試,我方以為你合該聰慧過人纔是……”
趙宗儀將手中策論,朝那桌上一丟,“看來,還是高估了你。”
聽到宴寧二字,沈修雙眼登時瞪大,雙手再次用力揪住那身側錦被。
趙宗儀已是斂眸不再看他,起身便朝外間走去,臨出門前,又朝那婢女囑咐,“容貌已損,我看了生厭,但那手生得不錯,取來入壇。”
婢女柔聲應是,隨即便從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著沈修的榻邊走來。
沈修倏然便回過神來,撕扯著喉中痛意,朝著那即將邁步而出的身影喊道:“雍王世子煩請留步……”
這一聲,幾乎耗儘他所有氣力,聲落之時,他已是氣喘籲籲,心口不住起伏。
既是猜出來了,那便再給他一次機會罷。
趙宗儀腳步微頓,緩緩回頭朝他看來。
“感激世子救命之恩,往後餘生……沈修願為世子肝腦塗地,助……助世子……”
沈修言於此,猛然頓住,那所謂的範公遺誌,憂國憂民之策,與人之將死的求生本願,在他心間狠狠拉扯。
然最終,他用力閤眼,沉啞出聲,“助世子正朝綱,清朋黨。”
趙宗儀隻一個眼神,房門便被人從外輕合。
他折返歸來,垂眼望著沈修道:“本世子身無官職,素來隻知享樂,與那朝堂之事又有何乾?”
他表麵如此說,實則明顯是在給沈修遞話。
他還是在考他,看他能否猜出他心中所想。
這幾年沈修雖不在京中,不在朝堂之上,卻也是從宴寧幾回的一封封信中得知,如今朝堂局勢分為兩派,守舊或是變製。
雍王世子身無官職,理應未曾牽扯其中。
然聖上膝下之子皆已早夭,而今年過五旬,過繼宗族之後來繼承大統,已是板上釘釘之事。
不提京中幾位世子,饒是那遠在封地的幾位番外庶出子嗣,也難免虎視眈眈。
沈修額角滲出冷汗,他略微喘息了片刻,望著趙宗儀一字一句道:“世子心懷天下,知祖宗成憲,不該為奸言所亂……懷之願助世子……廢新政,守本綱。”
此言一出,趙宗儀唇角終是勾起幾分笑意,擡手指著那桌上策論,“可我記得你兩年前,字字句句皆是新政,怎此刻忽地要改為守本綱了?”
沈修緊緊握拳,指尖已是刺入掌中,那緊咬多時的牙根也在隱隱發顫,“從前我著奸人所惑,纔有此謬言。而今我已是痛改前非,此番……從晉州入京,便是要向朝中揭其偽麵,正本清源。”
“若世子允我執筆。”沈修再度深深吸氣,壓下那不住翻湧的血腥,“三日內,必當為世子獻上《新政十弊》,逐一列舉新黨罪狀,以韓相公,宴寧為首。”
趙宗儀緩緩頷首,笑容漸深,然一開口,卻又是反問,“可我記得,你為宴寧恩師,又是其姐夫,怎能如此狠絕呢?”
此言一出,沈修隻覺心頭被人狠狠捏住,那力道愈發加重,直叫他痛到肝膽俱顫,眼淚已是順著眼角朝外湧出,“正……正是因我是他恩師,才知……知他心術不正……此番才會,大義滅親……世子放心,便是日後與其當麵對峙,我也絕不會……不會心軟半分。”
“當麵對峙?”趙宗儀聞言忽地朗笑出聲,然那笑聲中卻聽不出半分暖意,“那怕是不成了。”
“說來也是你我有緣,我秋獵之時,正好看到有條上好的赤狐,那赤狐狡猾,專挑那陡峭之處躲避……”
趙宗儀也是極具耐心,好不容易一路尾隨於此,正欲彎弓射箭,便聞崖上枯枝斷裂,沈修自那半山滾落而下。
趙宗儀原本不願搭理,那般高之處墜下,必定沒了生機,偏他那赤狐聞得動靜,轉眼又不知逃去了何處,趙宗儀心下氣惱,差人上前檢視,見其尚還存了一絲氣息,便將他身上路引翻出。
沈修二字並不陌生。
遙想當年,在那滿朝文武皆不敢提範公之時,其兩入殿試,皆要秉承新政,可謂是到了無人不知的地步。
趙宗儀覺得有趣極了。
若能將此人馴服,用他來與韓公等人對打,不知會生出何等妙事。
原以為少不了要馴上幾日,卻沒想不過片刻工夫,便叫這大義之士折了脊梁。
“我那赤狐因你而逃,”趙宗儀朝他笑道,“往後,你便是我的狼犬,專咬那披著仁義之皮的狐貍,可好?”
沈修眼眸通紅,沉沉地應了一聲。
趙宗儀笑得原地轉了半圈,緩緩又朝桌旁走去,“哦對了,至於沈修此人,已是當場墜亡,你大可放心,我的狗兒做事向來謹慎,不會叫人瞧出端倪。”
他說罷,拾起桌上策論,揚手一揮,寫滿字跡的紙張漫天飛舞。
沈修不再言語,緩緩合了雙眼,然身上劇痛再度襲來,痛到他幾乎暈厥而去。
趙宗儀已是離開,床邊婢女見他麵如白紙,上前將其口撐開,將寒食散倒入其口中。
沈修艱難嚥下,輕咳著慢慢回神。
隻覺渾身騰雲駕霧,疼痛幾乎頃刻散去。
直到餘光瞥見身側手臂,才驟然發覺,他右臂手肘之下,已是一片空蕩。
一陣尖銳嗡鳴在腦中炸開。
他應當痛極纔是,他應當嘶吼,應當咒罵,應當直接撞牆而死……可他卻是在笑?
他竟然在笑。
沈修閤眼沉沉而笑。
那低沉粗啞的笑聲,令人不寒而栗。
哪怕那喉中鹹腥徹底壓製不住,從那齒間朝外滲出,他也依舊在笑。
他笑世道,笑人性,也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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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修:宴寧!!!!
[檸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