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沒有懷之
宴安自醒來以後, 整整一日未曾出屋,連床也未下,臉上更是看不到一絲笑顏, 若不是宴寧溫聲相勸,她甚至連飯都吃不下去。
見她情緒低落至此, 宴寧隻得一直守在她身側, 在她休息時,他坐在一旁看書, 但凡她一睜眼, 他便合了書冊上前來陪她。
不過一個白日, 宴安便已是問了無數遍沈修的下落, 還有官衙那邊的進展。
“沈裡正狡猾,專尋了那幽僻陡峭之處, 要知此處雖近京師,但地形隔絕, 山脈縱橫寬廣, 若姐夫有意隱藏蹤跡, 實難輕易尋到, 還望阿姐莫要怨我辦事不力。”
宴寧這番話一出,宴安瞬間自責起來,“不不不……我並未有怨你之意, 我隻是、隻是……憂心你姐夫……”
提起沈修,她眼眶中又泛起淚光。
宴寧擡手幫她輕輕拭淚, 再度溫聲開口:“阿姐再是憂心, 也當先將自己顧好。”
宴安未再開口,垂眼低低地“嗯”了一聲。
到了夜裡,宴寧提著藥箱來到床邊。
“阿姐唇瓣破損, 若不及時上藥,往後定會落疤。”宴寧說著,便將藥膏開啟,指腹沾了些許藥膏,便要朝她唇瓣觸去。
那靠在床頭一直怔神的宴安,倏然回過神來,連忙將臉偏去一側,隨後便朝宴寧看去,見他神情並未有一絲異樣,還頗有些疑惑地蹙了眉頭,這才斂眸低道:“還是……我自己來吧。”
宴寧愣了一瞬,似終是反應過來,這以指觸唇,與那喂藥截然不同,應當有所避諱纔是。
他垂眸“嗯”了一聲,將藥膏遞給宴安,起身用那帕巾將指腹藥膏輕輕擦去,隨後轉身去妝台前取來銅鏡。
他坐在她身側,手持銅鏡幫她照著。
這還是宴安自醒來以後,頭一次照鏡子,在看到鏡中能那張神情低落,蒼白又疲倦的麵容時,宴安被自己嚇了一跳。
不過一日工夫,她竟憔悴到如此模樣,也難怪宴寧會一直勸她。
宴安也想打起精神,可一想到沈修不知身處何處,自己又遭官府通緝,眸中的鬱色便愈發深重。
唇瓣的藥膏,宴安尚能對鏡自行塗抹,可手臂與肩頭的傷,便隻能由宴寧來幫忙。
宴安身上所穿,還是昨日的衣裳,隻是外衫沾了血跡,也破了好幾處,被宴寧褪去,掛在一旁的紅木架上,剩下除了鞋襪以外,宴寧並未動手去換。
“我身側無近身女婢,驟然去尋,又難以放心,所以才叫阿姐一直未曾更衣。”宴寧語氣中帶著歉意。
“你這般做纔是對的,如此節骨眼上,萬事還是小心為上。”宴安不會為此事而怪他,反倒是覺得兩年未見,宴寧到底是大了,做起事來更加穩妥,若是兩年前遭了此事,宴寧指不定會慌亂成什麼模樣。
宴寧聽她如此說,眉宇中的歉意散去幾分,他坐於床邊,從藥箱中取出一卷細軟的絹布。
宴安將衣袖緩緩挽至肩上,白皙的手臂連同半邊肩頭便露了出來。
到底還是兩年未見,宴安多少有些不習慣,可一想到麵前男人是她親自帶大的弟弟,心頭的那絲異樣便成了慶幸,幸得昨日所傷之處不在彆的地方,否則此刻更為麻煩。
“昨日發現阿姐時,阿姐的手臂尚在滴血……”
宴寧與她細細說著昨日經過,他也坦然承認,未經宴寧允許,便將外衫褪去,又將這衣袖撩開,幫她清洗傷口進行包紮。
“情急之下,未得阿姐應允便如此做了,還望阿姐莫要介懷。”
宴寧說得極為認真,宴安見他如此模樣,也不知怎地,忽地就彎了下唇角,“你我本就是姐弟,不必在意這些,從前還在柳河村時,到了那炎夏之時,我與阿婆不是日日都如這般,將那袖子高高挽起?”
看到宴安臉上的笑意,宴寧的動作倏然頓住。
宴安似也愣了一瞬,隨即斂眸不在說話。
不必問,宴寧也知,阿姐定是又想起了那人。
他心中不妒是假,可一想到那人往後再也不會出現,心裡有的便隻是甜蜜。
“阿姐說得是。”宴寧也朝她輕輕彎了彎唇,語氣也跟著慢慢低下,“兩年未見,我是怕……怕阿姐與我生分了……”
這句話聽得宴安心頭一緊,再度擡起眼來,“胡說,寧哥兒你記住了,日後莫要這般想,不論何時何日,你都是我的阿弟,是我至親之人。”
至親之人。
宴寧直直望著宴,那素來沉冷的眸光中,也多了幾分濕潤,“好,我記住了。”
他就知道阿姐未曾將他忘了,她還是他的阿姐,是那個將他從雪中抱起來,一聲又一聲朝著上天祈求的那個阿姐。
宴寧深吸口氣,目光重新落在宴安的傷口處,饒是他動作再是輕柔,傷口的疼痛也還是讓宴安不住吸氣。
“阿姐,此事可要讓阿婆知曉?”宴寧溫聲問她,試圖分散她的主意,如此便能減輕些傷痛。
“不可。”宴安聞言,忙與他道,“千萬不可讓阿婆知道。”
若讓阿婆得知沈修失蹤,她又惹了人命官司,還受了傷,定會心急如焚。
“我也正有此意,但還是想先問了阿姐的意思。”說話間,宴寧已是將藥上好,開始幫她包紮。
宴安心思全在何氏身上,當真覺得傷口好似沒那般痛了,“可若阿婆從旁人口中得知,我被通緝一事,該如何是好?”
宴寧道:“阿姐放心,阿婆很少外出,且她院中伺候之人,也得了我的吩咐,不會在她麵前提及此事。”
宴安緩緩頷首,卻還是放心不下,“那阿婆可問過,我們緣何還未到?”
宴安與沈修要來京城一事,何氏從頭至尾都不知,又緣何會問?
然此事宴寧斷然不會與宴安說,隻與她道:“你們此番行程本就快,我也是突然接到訊息,才知你們昨日便要到,急急忙忙出城相迎,便未與家中說。”
“出了此事,我更不敢輕易開口了。”宴寧將傷口徹底包紮好,又去來藥油,在看到她肩頭那大片的青紫時,眉眼中儘是心疼。
宴安知道何氏的性子,便是這兩日不問,往後也還是會問的,她垂眼思忖著道:“若不然,我今日書信一封,你過段時日拿給阿婆,便說是我從途中所寄。”
她會在信中寫明,路上太過顛簸,她胃中不適,耽擱了時日,讓阿婆莫要憂心。
說至此,宴安不由又問了出來,“寧哥兒,我心裡實在沒底……你與我說說,此案到底多久能結……我、我可會一直被緝?”
“阿姐放心,一旦得了訊息,我定會立即與你說。”
這般的對話,今日已是上演過無數次,宴寧依舊耐心十足,未見一絲不悅,待全部收拾妥當之後,他又緩聲問道:“阿姐可要換衣?”
宴安腦中又在想昨日的事,並未細思宴寧為何這般詢問,隻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宴寧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什麼也未說,便起身去了屋外。
片刻後,他端著銅盆回到床邊。
他挽起衣袖,將帕巾打濕,遞到宴安麵前,“夜深了,阿姐洗漱過後,便該歇息了。”
宴安眼神還在發怔,見那帕巾遞到麵前,順手便接了過來,隨意擦了幾下,又還給了宴寧。
宴寧卻是捏起帕巾的一角,極為自然地幫她在頰邊擦拭。
宴安慢慢回過神來,擡眼朝身側的宴寧看去。
他劍眉微蹙,滿眼除了心疼與關切,再也看不出其他情緒,他甚至都未曾意識到,宴安正在看他。
“寧哥兒……”
出聲的瞬間,一股濃濃的酸意再度湧上鼻根,宴安的眼淚瞬如泉湧。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都怨我……若不是我勸他……”
“我們便不會入京……嗚嗚嗚……”
“都怨我……”
她到底還是將過錯,歸在了自己身上。
這是宴寧不願看到的,他緩緩將手放下,起身將宴安輕輕攬入身前,宴安哽咽在他懷中,口中不住道出那自責的話來。
待她說完,隻剩嗚咽之時,宴寧才輕輕開口道:“這些如何能怨到阿姐頭上?”
他垂眼望著宴安,輕輕捋著那披散的墨發,一字一句道:“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這是姐夫的意願,便是無阿姐勸說,姐夫終有一日,也會承範公意誌,入京來為民解憂。”
“若要怨,也該是怨那沈裡正纔是。”
“便是阿姐此番不入京,以此人心性,定也是會想儘法子,有此惡行。”
他句句在理,令人無言反駁,說至此,他又柔聲問道:“姐夫為人寬厚正義,又那般明事理,若叫他得知,阿姐將一切過錯歸於自己身上,定會心疼不已。”
宴安沒有說話,哭聲也漸漸止住,她緩緩從宴寧身前起身,擡著那雙淚眼,望著上首之人,用那沙啞的聲音問道:“寧哥兒……算阿姐求你了,我不能沒有懷之,我不能……求求你了,一定要幫阿姐將你姐夫尋到,可好?”
宴寧聞言想笑,也不知若有一日,他經了此事,阿姐可會說出這番言論來。
他心中暗歎,垂眸望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蒼白麵容,擡手用那拇指指腹,將她眼角溫熱的淚輕輕拂去。
“阿姐說什麼呢?”
“他是我師長,又是我姐夫,於我宴家的恩情數也數不清,道也道不完,我定然會竭儘全力的將他尋到啊。”
宴寧說罷,唇角慢慢勾起一抹淡笑。
隻是此生,怕是再也尋不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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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修:哦?那我是不是要給你個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