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不想殺他的……可、可他要殺懷之……”
回想起那一幕, 宴安眼神中的倉皇與恐懼再度襲來,整個人又開始顫抖,“我、我就……就用那發簪紮了他……”
“我沒想讓他死的, 我隻是想阻止他……可我沒有辦法啊……”
她擡眼望著宴寧,努力與他解釋, 誰知卻越說越急, 最後語調儘失,掩麵痛哭起來。
不會有人相信她的, 那沈裡正的傷口就在脖頸, 那分明是致命之處, 他的死無論如何都與她脫不開關係, 就如那時的趙福一樣。
想至此,宴安絕望地低喃出聲, “我殺人了,我又殺人了……”
“又?”宴寧眉梢微挑, 故作驚訝道, “阿姐渾說什麼?”
宴安哭聲戛然而止, 仿若被人猛然破了一盆冷水, 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
她雙唇緊抿,也唇瓣上傷口帶來的疼痛,隻緩緩擡眼, 目光卻分明帶著幾分躲閃,不敢與他直視。
宴寧似生怕哪裡話未曾說對, 又讓宴安受了驚, 一開口時,語氣便格外輕柔,“可還有何事, 阿姐未曾與我說?”
當年趙福之死,正值宴寧赴京趕考,未不叫此事影響他,她與沈修便打著私會的名義,掩蓋證據,將趙福之死定為一場意外,而後宴寧歸鄉,何氏也幫著他們一並將此事瞞了下去。
這一瞞,便是兩年之久。
其實宴安心裡也清楚,便是當年之事此刻道出,宴寧也自然會站在她這一邊,她的阿弟無論何時,都會相信她的,隻是若讓他知道,她與沈修是因此事才成了婚的,心中定然會自責。
總歸此事已然翻篇,沒有必要讓宴寧知道。
宴安閤眼深勻了幾個呼吸,再睜眼時,整個人似都變得平靜了許多。
“我方纔太過驚懼,胡言亂語了。”宴安低道。
宴寧也並非是真的想要她此刻就與他坦白,可以說,便是宴安此生都不願開口,他也不會強求,索性便淡淡“嗯”了一聲,全當沒有聽到一般,順著她的話道:“昨夜得知此事,我亦是心驚肉跳,不過好在阿姐無事。”
宴寧說著,擡手又在宴安額上試溫,確定她高熱已是徹底退散,便長出一口氣,眉眼鬱色也跟著散去大半,“阿姐昨晚高熱了一整夜,此刻雖已退熱,但身子定是極為睏乏,不如先歇一歇,至於旁的事,往後再說罷。”
宴安的確身心俱疲,可此刻她又異常清醒,昨日之事尚未理清,她又如何能睡得著。
“我不困。”宴安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灑了一地的褐色藥汁上,隨後又緩緩擡眼,將房間掃了一遍。
她記得宴寧方纔說過,此處是他的一處書齋,就在崇德坊。
可宴家家宅,不也在崇德坊嗎?
寧哥兒既已是將她尋到,緣何不帶她回家?
宴安知道宴寧不會瞞她,便直接問出了口:“為何要將我藏在此處?”
書齋向來會建在幽靜之處,且少有人會來攪擾,她記得他方纔還說,這書齋平日裡隻他一人會來。
若是如此,他將她帶至此處,分明是要將她藏起來。
宴寧正準備彎身去撿地上碎瓷,聞聲動作一頓,卻未擡眼看她,隻低低道:“阿姐先歇一歇,旁的事往後……”
“寧哥兒,你擡起眼來,與我說實話。”聽出宴寧還再搪塞她,宴安將他話音打斷,語氣中多了幾分正色。
宴寧低歎了一聲,直起身來,卻還是未曾擡眼看她,隻低聲說道:“昨日之事尚未徹底理清,阿姐又與此事相關,不便人前露麵,所以我才先將阿姐安置在了此處。”
宴安心頭倏然一涼。
話已至此,她如何聽不明白?
她顫顫吸了口氣,閤眼說道:“寧哥兒你莫要瞞我,與我直說便是,可是我因沈裡正之死,被官衙通緝了?”
宴寧默了一瞬,低聲回道:“裡正雖非命官,卻是縣令親點職役,名冊在案,替朝廷納稅征糧,公人被殺,縣衙必定會立案徹查。”
宴寧還是未將話挑明,但宴安已是徹底明白,自己定然是被官衙通緝了,所以宴寧才未敢將她帶回家中。
宴安默了一瞬,再度開口:“可分明是那沈裡正行凶在先,我若不出手,懷之便會被他所殺。”
“的確如此。”宴寧斂眸,思忖著道,“依照我朝律令,妻救其夫於刀下,的確殺賊無罪,不必負那刑責。”
然不等宴安鬆氣,宴寧眉梢不著痕跡地輕挑了一下,又道:“那事情發生之時,可有旁人看到?”
也就是人證。
宴安倏然愣住,那時春桃與阿誠皆已陷入昏迷,除她與沈修看到沈裡正持刀要殺他們之外,並無旁人看到。
這便是沒有人證。
“就算沒有人看到,沈裡正持刀突然出現在崖邊,而我們三人皆已中毒一事,難道不能說明沈裡正是預謀殺人?”宴安雖然心中慌亂,思緒卻是愈發清晰。
“阿姐所言句句在理,可縣衙斷案,看的不是理,而是證。”宴寧似生怕將她嚇到,語氣極為和緩,“沈裡正身旁的確有刀,可那現場除了馬腿被傷之外,無任何人被其砍傷。”
“至於中毒,”他頓了頓,搖頭歎道,“隻春桃與阿誠中毒,阿姐與姐夫卻清醒無比?若沈裡正當真要取姐夫性命,安能不予他下毒?”
“是那溪水有毒,我記得我們在溪邊之時,有人在上遊取水,我當時隻以為他也在取水,便未曾多想,如今看來,那人便是沈裡正,或者……是他的同夥?”宴安擡手捏了捏酸脹的眉心,努力回想著道,“你姐夫不喝生水,便未曾中毒,而我喝得少。”
宴寧起身去桌旁倒水,繼續溫道:“我自是相信阿姐,可官衙辦案,不靠猜測,阿姐方纔所言,若當真是在堂上,縣令可是會要證據的,阿姐可能拿出?”
宴安蹙眉搖頭,“我沒有,我怎會有,對了!我的囊袋裡還有餘水,這不是證據嗎?”
宴寧道:“這隻能證明你們的水中有毒,卻不能直接證明與沈裡正有關。”
宴安隻覺腦仁也跟著酸脹,有些欲哭無淚道:“這分明就是他所為!若非他投毒,還能是何人?”
宴寧見她又有些急躁,便起身去桌旁倒了杯水給她,“阿姐莫急,慢慢說。”
宴安捧著水杯,垂眼喝了一口,恍然又想起一事,“從晉州到京城,一路上途徑多處,他為何要在京城外動手?”
宴寧目光落在宴安身上,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讚賞。
他一直覺得,阿姐很聰慧,卻不明白當初是如何被沈修三言兩語就哄騙到了手中的。
“你們路上皆走官道,所住也皆是驛站,他自然很難下手,而京城四周地勢險要,山崖附近少有人煙,他便有可能提前埋伏於此。”宴寧輕道。
“應當如此。”宴安垂眸點了點頭,已是無力再做爭辯,明明事情就是如她所說,再為明顯不過,可宴寧所言又句句在理。
他那般聰慧,又一心向著她,若連他都覺得此案審理起來對她不宜,她又能有何法子?
見宴安神情低落,眸中那絲光亮似又在頃刻間倏然暗下,宴寧將水杯從她手中接過,幽幽地歎了口氣,“若姐夫尚能尋到,此案興許還有轉機,可他……”
宴寧說至此,又是一聲低歎。
宴安聞言,再次垂淚,“沈裡正已死,懷之……他、他若安然無恙,為何……為何要走?”
為何棄她不顧?
宴寧心疼地將宴安虛攬入懷,輕聲寬慰著道:“姐夫如此做,肯定是有他的顧慮,阿姐莫要再想了,安心住下便是。”
顧慮?
宴寧似不經意的一句話,卻叫一個念頭瞬間蹦到宴安腦中。
若連官府都認為,沈裡正的死該由她來負責,那懷之可也會這般認為?
他從那崖邊攀上後,見沈裡正死在她手中,可會心生懼意,棄她而逃?
然很快,宴安便用力搖了搖頭,似要將這不堪的念頭甩出腦中。
不會的,不會的!
懷之不是這樣的人,他不會棄她不顧,當初趙福死時,原本就與他無關的事,他為了幫她,都願意將自己牽連其中,此番他又怎會棄她不顧?
定是有彆的原因……
“寧哥兒!”宴安麵色驟變,忽然回過頭來,抓住宴寧的手臂,“那沈裡正定然還有同夥,沒準那沈三叔便是,就是他要改的道,若他們二人沒有串通,他又如何正好將我們帶去那個山崖,又正好去了後便藉口離開?”
“你姐夫……”宴安想至此,又簌簌落下淚來,“定是還未脫險,才會情急之下棄我而去,也許也是為了引開那些歹人……”
宴寧眸中閃過一絲涼意。
所以即便到瞭如此境地,阿姐也還是願意相信沈修,果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眉眼微壓,低低地“嗯”了一聲,“阿姐說得在理。”
得了宴寧的肯定,宴安更加心急如焚,指尖也將他手臂抓得更緊,“你快去派人去找他,一定要將他找到!”
宴寧擡手覆在宴安手背上,溫聲哄道:“阿姐放心,昨日未見姐夫時,我便已是派了我的親信去尋,還有官衙那邊,我也差了人去探聽訊息,一旦有任何進展,都會與阿姐說的。”
宴安感激地朝宴寧點了點頭,終是將手鬆開。
宴寧溫聲又勸慰了一番,叫她憂心沈修的同時,也要多顧及自己身體,說罷後,起身又朝外吩咐,重新去煎一碗藥。
“你不是說,此處隻你一人常來嗎?”宴安似有些不安,畢竟她已是官衙通緝之人,萬一被人走漏風聲,便也會將阿婆與寧哥兒連累。
宴寧道:“阿姐大可安心,能被我帶入此地之人,皆能信得過。”
宴安見他說得如此篤定,這才鬆了口氣。
在等藥期間,宴安又小憩了片刻,宴寧未曾離去,輕手輕腳將床邊的狼藉清理了乾淨。
待藥熬好,已是涼的差不多時,他才溫聲將宴安喚醒。
他貼心的取來軟枕,放在宴安腰後,將那藥碗捧在手中,擡手與她喂藥。
宴安原是打算自己喝的,宴寧卻朝她溫笑著道:“自小都是阿姐照顧我,如今便也換我來照護一次阿姐。”
宴安還要說些什麼,但那藥勺已是遞到了唇邊,索性就張嘴喝了下去。
一碗苦澀湯藥入了腹中,宴寧又將一顆蜜餞遞至她唇邊。
宴安也未曾細看,下意識就張開了口,將其吃入口中,這蜜餞的味道叫她倏然愣住,“這是……是梅子嗎?”
“是啊,是蜜漬梅子。”宴寧彎唇輕道,“從前阿婆提起這個時,總見阿姐也一臉嚮往,今日便托人去買了一罐,也不知阿姐如今,可還想吃這些?”
這是宴安第二次吃蜜漬梅子。
頭一次吃時,還是在宴家的灶房,那是沈修送於她的。
那時她覺得蜜漬梅子沒有半分酸澀,吃入口中之時,有的全是蜂蜜的香甜。
而此刻,想到沈修,想到昨日的種種畫麵,她頓覺得這梅子萬分酸澀,幾乎吃不出一絲甜意。
“不想吃了。”她眸中噙著淚光。
宴寧心底寒意更重,然臉上那抹淡笑卻依舊未散,語氣也儘是溫軟,“阿姐不喜歡,那吐出來便是。”
他說著,拿出帕巾攤在手上,遞到宴安唇邊。
宴安原是想拿自己的帕子去吐的,誰知宴寧事事都先她了一步,宴安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將那梅子吐了出來。
宴寧將帕巾攥於掌中,起身道:“我去吩咐一聲,讓人去備旁的蜜餞。”
宴寧推門而出,踱步來到廊下,緩緩攤開手中帕巾,垂眸將那剩下的半顆梅子吃入口中。
清潤之中,儘是甘甜,未見半分苦澀。
看來並非是梅子的過錯。
而是送這梅子的人,不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