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
“你說什麼?”沈修疑惑蹙眉, 洗手的動作也跟著頓住,“安娘被蟲咬了?”
“對。”春桃肯定地點頭道,“就是昨晚, 在寢屋被咬的。”
春桃說著,還擡手指了指自己的後頸, “就是這個地方, 被那毒蟲咬得又紅又腫,摸了藥膏都不管用呢!”
那印記乃沈修所留, 他自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隻刹那的工夫便反應過來。
他神情未變, 臉頰卻也生了層薄紅, 他擡袖輕咳一聲,低了語調, “可是安娘這般與你說的?”
春桃老實回道:“是今晨寧郎君發現的,還幫娘子上了藥。”
沈修臉上那淡然的溫笑倏然凝固, 猛地擡眼朝春桃看去, 見她神色自然, 並未露出一絲異樣, 這才慢慢斂眸,朝著春桃揮了揮手。
院內隻剩沈修一人。
他早已將手洗淨,腳步卻未動分毫, 隻垂眸望著水中的倒影,聽著那屋中時不時傳出的笑聲。
宴寧, 他碰了她的後頸。
一想到那溫軟如玉之處, 被旁的男子伸手觸過,沈修隻覺喉中堵了口氣,上不來也下不去, 雖不疼痛,卻悶得他喘不過氣。
尤其想到,那紅痕是他昨晚唇齒相貼之處,今日卻被人以指腹摩挲過,沈修便覺又有根針朝他心頭刺來。
若旁人,他定不會將那口悶氣嚥下。
可這人是宴寧,是宴安一母同胞、與她自幼相依為命的弟弟。
春桃看在眼中,未曾覺出不妥,阿婆與他們朝夕相伴,也不覺有異,似乎隻有他會心頭不快。
他閤眼再次深吸口氣,那袖中緊握多時的雙手也終是緩緩鬆開。
罷了,長姐如母,宴寧隻是待宴安極為關切,才會有此行徑,若他當真因此而生出怨言,反倒會讓宴安難做。
他是她的夫君不假,可他們亦是她的至親血緣。
他不該叫她與任何一方生出嫌隙。
且不到十日,宴寧便要離開晉州,他沒有必要在這節骨眼上,生出什麼事端來。
想至此,沈修雙眼緩緩睜開,又是用力勻了幾個呼吸,強將這心頭翻湧的酸澀,藏於心底,壓在了那最深處。
他理了理衣衫,麵上溫潤如常,來到門前將門推開。
屋中三人聞聲擡眼,宴安與他眸光相撞,臉頰便沒來由的紅了幾分,聲音也比方纔在院中聽時,低了許多,“懷之回來了。”
何氏笑著招呼他,“可算回來了,今日怎麼晚了許久,快坐下歇歇!”
宴寧立即起身,他劍眉星目,聲音朗潤,語氣中帶著敬重,就好似還如從前將他視為先生時那般,“姐夫,我們知你快回來了,便一直未曾動筷,就等著你一道用飯呢。”
沈修眸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掃過,最終,落於宴安身上。
他含笑應聲,走入屋中,來到桌旁坐下。
今日春桃做了盤清炒河蝦,宴安正要夾那蝦吃,便聽宴寧溫聲提醒道:“阿姐莫吃,你被蟲叮咬尚未消腫,若吃了發物,恐會更加難受,這幾日還是需得忌口纔是。”
何氏尚不知此事,疑惑問道:“安娘是被什麼咬了?”
“昨晚在沈家,不知被什麼蟲咬了,腫了一片。”宴寧說罷,又怕何氏憂心,笑著寬慰道,“阿婆莫急,我已經幫阿姐上過藥了。”
饒是如此,何氏還是沒能放心,又對宴安關切了一番。
沈修從頭到尾一言未發,低頭吃著碗中的飯,宴安臉頰漲紅,時不時朝他看去。
“姐夫呢,昨日可被叮了?”宴寧見他不語,故意出聲喚他。
沈修擡起眼來,一手用帕巾擦著唇角,另一隻手卻摸去了桌下,麵上卻依舊神色如常,“嗯,也被咬了,昨夜帳中悶熱,不知是何處鑽來幾隻小蟲,連我身前也落了幾處紅痕。”
他語氣淡然,好似當真在說日常瑣事,然那桌下已是牽住了宴安的手,指腹還不安分地在她手背上不重不輕地摩挲著。
宴安臉頰頓時漲紅,嗔了沈修一眼後,便趕忙將頭垂下。
她如何聽不明白,沈修分明是將她比作了那小蟲。
另一側的宴寧,麵上無異,但那心頭卻好似被人猛捏了一把,他細細咀嚼著口中飯菜,慢慢垂下眼來,那眼底溢位的陰鷙,無人覺察。
沈修見他不再開口,明明已是勸了自己就此揭過,卻不知怎地,竟也沒能忍住,便還是開了口,“不知寧哥兒今日用的是什麼藥?回頭我也備些,往後你阿姐若再被叮咬,我好幫她上藥。”
宴寧沒有立刻回答,那唇角似冷冷朝上彎了一下,待口中飯菜全然嚥下,這才緩緩擡眼,如往常一般麵帶淡笑地朝沈修道:“我明日去縣裡,找人安著方子配上幾瓶,帶回來給姐夫。”
說罷,他垂眸繼續用飯,似並未覺察到那桌下異樣,也為覺察出沈修眉眼間的笑意,明顯又深了幾分。
無妨,他有的是時間與耐性。
宴寧也唇角的笑意也隨之加深。
自宴安與沈修成婚之後,宴家的夥食也跟著好了起來,幾乎日日都能吃到肉了,再加上宴寧知道祖母喜歡吃糕點,回來後便時不時從縣裡買些給她。
何氏的確好吃這一口,可從前窮慣了,恨不能一塊掰成五份吃,如今明明不缺這口了,她反倒是捨不得了,將一整包桂花糕藏在櫃子裡。
春桃灑掃屋子時,便聞到櫃子旁有股微微發酸的味道,她不敢輕易開櫃,就將宴安叫了過來。
何氏用罷早膳後,便去村頭與人閒聊,此刻並不在家。
宴安進屋後,從那櫃中翻出一包糕點,便與春桃來到後院。
“哎呀,老太太肯定是捨不得吃,才給放壞了。”春桃將油紙包開啟,裡麵滿共八塊,最上麵那幾塊因為天氣太熱的緣故,已是黏在了一處。
所幸底下幾塊隻是略有些發軟,瞧著並無大礙。
春桃也是窮無人家的孩子,若當真叫她扔了,也覺得心裡可惜,便小聲提議,“娘子,上麵這幾塊可以掰碎了喂雞,下麵這幾塊,我看也還能吃,就是怕老太太年紀大,傷了胃……”
宴安也捨不得,猶豫了片刻,道:“你把上麵的喂雞,下麵這幾塊我吃了吧。”
春桃忙道:“娘子可不能吃,萬一吃壞了郎君怪責下來……”
“無妨的,從前便是黏成這樣的,我也不是沒有吃過。”宴安朝她抿唇一笑,隨後拿起一塊瞧著比較好的,問春桃,“你嘗嘗嗎?”
也是看春桃方纔嚥了口水,宴安才問的她,若非看她想吃,宴安定也不會開這個口。
果然,小姑娘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明明兩人各吃了兩塊,若鬨肚子,也該一並鬨纔是,可春桃整個晌午,一點反應也沒有,宴安卻覺得胃中時不時出傳來一陣翻湧,叫她也跟著乾嘔了好幾次。
宴安不叫春桃與旁人說,一個是怕家人憂心,一個也是怕被他們說。
春桃身為宴安的婢女,定然是要聽她吩咐的,且吃那糕點時,她也在場,若真怪責下來,她也難辭其咎,便隻好應下。
宴安見小姑娘滿臉都是擔憂,便笑著與她道:“彆怕,就是鬨肚子而已,從前又不是沒有過,我今日多喝些水,明日定能好了。”
宴安怕被祖母或是宴寧看到,便藉口在灶房幫忙,整個晌午都沒露麵。
午飯做好,端上桌時,宴安以為自己已經差不多好了,然剛往桌旁一坐,聞著那燉肉混著蔥薑的濃香撲鼻而來,宴安胃裡又是一陣攪動,口中也開始泛酸,她知道要糟,趕忙閉了口氣,起身朝外小跑而去。
可終究還是沒忍住,剛出了門便乾嘔出聲來。
這一聲被屋裡的何氏聽了個真切,她先是一驚,隨即眉開眼笑。
宴寧原本也被嚇了一跳,正要起身跟出去,卻見何氏掩唇偷笑,蹙眉不解道:“阿婆緣何高興?”
何氏笑道:“你阿姐,八成是有了。”
“有什麼了?”宴寧還是不解。
何氏壓低聲道:“傻孩子,便是那婦人害喜的意思。”
宴寧怔住,片刻後才怔然回神,“阿婆是說……我阿姐懷子了?”
“這可不興說!”何氏忙朝他擺手,“要知道婦人懷子,足三月才能言。”
宴寧眉宇微壓,沒有說話,隻低低地“嗯”了一聲。
屋外,宴安已是來到棚下,喝了半杯水,將那湧出的酸意強壓了回去,正要轉身回去,便見宴寧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就站在她身後,將她嚇了一跳。
“寧哥兒,你怎麼出來了?”宴安拍著心口道。
宴寧臉上是淡淡笑意,眸底卻有股異樣的平靜,“見你出來,有些憂心。”
“沒事的,進屋吧。”宴安朝他笑了笑。
他腳下卻未動,眸光直直望著她,低聲問道:“阿姐,你可是懷了子嗣?”
宴安愣了一下,雙眼立即瞪大,“啊?我沒有啊……”
宴寧垂眼望著她,繼續低道:“阿婆說,頭三個月不興說,所以阿姐不與說實話嗎?”
宴安有些苦笑不得了,然很快也反應過來,應是她乾嘔的緣故,叫祖母與寧哥兒誤會了,“說什麼呢,我若真的有了,便是不與旁人道,也該與你和阿婆說的。”
說罷,她笑著將手擡起,下意識想如從前那般,在宴寧頭上揉一揉,然手剛擡到半空,便恍然想起了什麼,又忙將手收了回去。
“我沒有懷,隻是早晨吃了兩塊桂花糕,那桂花糕放得久了,不大好了,我吃了胃裡有些難受罷了。”
宴安說著,又向屋裡看去一眼,隨後朝宴寧身前邁了半步,小聲囑咐道:“莫要阿婆和你姐夫知道了。”
宴寧原本見阿姐擡手,想要摸他發頂,便極為默契地將頭垂下,卻見她又將手收回,那一股濃烈的失落感便瞬間湧上心頭。
他慢慢直起身,垂眼望著麵前的阿姐,嗓音微啞地“嗯”了一聲,卻並未將路讓開,而是擡手用指腹極輕地拂去了她唇角的水漬。
宴安未覺出不妥,隻下意識覺得,弟弟見她難受,關切之下照拂一二罷了,她甚至心思還在那糕點上,繼續低聲囑咐著宴寧,“阿婆若是問你,你莫要說那糕點壞了,便說我與春桃分吃了,我貪嘴一次吃太多所致,若阿婆知道糕點被她放壞了,定要傷心許久了。”
宴寧乖順地又“嗯”了聲。
宴安說罷,繞過他朝屋中走去。
宴寧緩緩擡手,將指腹上那絲濕潤,含在了口中,唇角露出一絲笑意。
若從前,阿姐說什麼他都會信。
可現在,他不會再那般傻了。
不過也無妨,便是阿姐當真懷了子嗣,不論是何人的,他皆會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
阿姐是他的,阿姐的孩子……便也是他的孩子。
他會疼愛他,會寵護他,就如對阿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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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嗚嗚嗚,阿姐不摸我頭了,阿姐懷寶寶,沒事,我不哭,我會疼愛寶寶的。
宴安:什麼孩子不孩子的,我就是急性胃腸炎!
沈修:????我死了嗎????並沒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