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入京,可好?
春桃到底是個機靈的, 看到宴安鬨肚子,作罷午膳後便立即回了沈家,熬了副調理腸胃的藥送了過來。
宴安原本還想瞞著何氏與沈修, 這下當著兩人麵,將那一碗湯藥灌入喉中, 便叫他們都知道了緣由。
得知宴安並未懷孕, 何氏多少有些失落,卻也不忘撇嘴道:“偷吃老太婆糕點, 這下鬨肚子吧?”
宴寧自然是幫著宴安說話, “阿婆日後莫要將吃食放那般久, 天氣熱, 容易壞了。”
何氏笑道:“就知道向著你阿姐,我還不是心疼你賺錢不容易, 便想著放著慢慢吃,哪知這一放, 便忘了。”
何氏說著, 也覺可惜, 不由歎道:“若放在灶上熱熱, 興許也吃不壞肚子。”
沈修聞言,忍不住接話道:“往後若有吃食放久了,阿婆可莫要這般想, 寧肯丟了,也不該輕易入口。”
兩家家境相差甚遠, 沈修自是不明白, 壞了的吃食,緣何有捨不得一說,畢竟身體纔是最緊要的。
何氏也知如此, 但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定然不是那一朝一夕就能改的,然她明白沈修如此開口是出於關切,便笑著點頭應道:“好好好,我往後啊,想吃便吃,不給你們省錢,也不存著不捨得吃了!”
宴寧在旁靜靜聽著,一直未曾出聲,隻目光時不時從沈修攬著宴安的那隻手臂上劃過。
夜裡,宴安與沈修回到沈家。
沐浴之後,拉上床帳。
宴安白日裡鬨了肚子,沈修看在眼中,也極為心疼,便未曾與她雲雨,隻擡手在她腹上幫她輕揉,這揉著揉著,沈修也不知想起何事,忽地輕笑了聲。
宴安噘嘴道:“可是笑我沒出息呢?”
沈修溫聲道:“怎會?我心疼你還來不及。”
他掌腹在她肚子上輕輕著圈,低柔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隻是方纔忽然想起,阿婆白日裡誤會你懷了身子一事,覺得頗為有趣……”
想起此事,宴安臉頰又紅了,忙將臉轉向裡側,“那知曉隻是我吃壞了肚子,可會覺得失落?”
沈修指尖也隨之一頓,鼻尖朝她脖頸後湊了過去,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後細軟的絨毛,那原本溫潤的嗓音,卻透著幾分粗沉,“若你懷了,我定然欣喜,可若你沒懷……”
沈修喉結微動,話音也隨之一頓,他手臂緩緩收攏,掌腹一點一點朝下而去,聲音也變得更為沉啞,“若你未懷,我便還能這般與你一起……不必束手束腳了……”
觸及那處的瞬間,宴安隻覺頭皮倏然一麻,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安娘,肚子可還疼?”沈修說話時,唇齒幾乎含著她耳珠。
宴安沒有躲閃,也沒有抗拒,也不知是被撩起了念想,還是下意識的反應,隻見她輕輕哼嚀著開口的瞬間,將那溫熱的指腹夾在了其中,“不、不疼了……”
沈修得了回應,唇角的笑意又深幾分,卻也不忘輕聲叮囑,“若有不適,便與我說。”
宴安軟在他懷中,又是細細地嚶了一聲。
終究還是憂心她身子,這一晚並未太過折騰,應當說,往後一連數日,他都未叫她勞累,卻是要他又累又忍,白日裡提筆時,那指尖竟都帶了一絲微顫。
終是到了宴寧離開這日。
馬車停在柳河村口,宴安自昨晚便神情低落,幾乎一夜無眠,今晨早早來到家中,見到祖母便不住落淚。
何氏也是如此,拉著她的手一直未鬆,恨不能將她也一並拉上車中。
沈修與宴寧跟在二人身後,宴寧再次低聲詢問,“姐夫可是想好了,當真不願入京?”
沈修淡笑搖頭,“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師承於我,變製理念與我相通,審時度勢上又已然在我之上,有你便已是足矣。”
這番話言下之意便是,京中已有宴寧,他不必跟著前去,便是去了也用處不大。
“姐夫過於自謙了,我承你之誌不假,可許多事上還是不及姐夫通透,若左右難決之時,還需姐夫從旁提點。”宴寧說得認真又懇切。
沈修緩緩頓住腳步,擡手落於宴寧肩頭,“無妨,若日後真有疑難,隻管書信回來。”
宴寧等的便是這句話,當即鄭重拱手,朝著沈修深深一揖,“多謝恩師多年教誨。”
他頓了頓,擡眼朝不遠處正在拭淚的宴安看去,“也請姐夫,替我好生照護阿姐。”
替他?
沈修莫名心頭有生出了一絲異樣,然他並未表露而出,隻溫笑著道:“放心,安娘為我發妻,照護她乃我本分。”
兩人說完,宴寧上前扶住何氏,將其送上馬車,轉身與宴安低聲道了幾句臨彆之言,方纔登車而入。
車輪滾動的刹那,宴安掩麵痛哭出聲。
車廂內,何氏的眼淚亦是止不住地朝外湧出。
宴寧一手輕撫著何氏後脊,一手將那車簾掀開一角,朝著那愈發模糊的身影看去。
阿姐,等我。
等我安頓好一切之後,你我再行團聚,待到了那時,便不會有人再將他們分開。
模糊的身影愈發便遠,最後消失不見。
宴寧卻遲遲未將那車簾落下,就好似那身影還在車外,含淚朝他招手一般。
車行半月之久,終是抵達京城。
八月初,京中送回第一封信。
一封寫於宴安,一封寫於沈修。
於宴安這封,為何氏口述,宴寧代筆,信中所道,多為何氏對宴安的思念,還有些便是京中見聞,比之晉州而言,京中更為開化。
街市如何熱鬨,酒樓如何高聳,還有那琉璃盞,波斯香,雜耍之人才藝如何了得……
何氏年輕時也算走南闖北過,卻從未如這次一般開了眼,樁樁件件於她而言,都是極為稀奇之物。
宴安讀時,唇角也會浮出笑意,可看到最後,眼淚卻再也抑製不住,簌簌滾落。
“阿婆……阿婆說她吃了好些東西,色香味俱絕,可每到夜裡,最為想唸的……還是我烙的餅……”
宴安哽咽著說完,已是泣不成聲。
沈修見她如此,眸框也泛起微紅,他將她攬在懷中,不住輕聲寬慰。
那信的最後,為宴寧所言,他未道思念,隻是寫道:秋涼已至,阿姐切記添衣。京中新宅已安,位於崇德坊南巷第三戶,若阿姐與姐夫得閒,可來家中相聚。
相聚二字,抵過千言萬語。
宴安恨不能化身為鳥,立即飛去京中看望阿婆與寧哥兒,然她已是沈家婦,自古婦從夫居,沈修若不願,她亦是不能強求。
宴安眼睫垂下,沈修未再言語,隻將宴寧特地寫於他的這封攤開。
信中言明當今朝中局勢。
還是一如既往的謹慎,未有自己的見解,隻以陳述之態來言。
沈修心中瞭然,畢竟來往書信皆會借旁人之手,他便在回信之中,也將觀點隱晦相述,到底為師徒,又皆是聰慧之人,自能看得明白。
八月十五,京中再次來信。
依舊分為兩封。
在與何氏與宴寧成為家人之後的這十多年來,頭一次在這樣闔家團圓之日,未與那二人聚在一處。
早在幾日前,宴安便已是悶悶不樂,這日得了信後,便更加神情低落。
夜裡入睡時,似還背過身去,偷偷抹了淚。
沈修怎會不知她心中所盼,那話已是到了唇邊,終究還是嚥了下去。
他承認,這一刻的他是存了自私的。
他隻有她了,而她還有阿婆與寧哥兒。
若隻是探望何氏,沈修自不會相攔,且定然還會主動提及。
可一想到宴寧,想到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與親密時,沈修便忍不住會多慮。
沈修也覺得自己不該如此,可他到底是人,他也會嫉妒,也會有那占有之慾。
或許當真是他小人之心,可他還是沒辦法做到那真正的坦然。
往後幾乎每月,京中都會有信送來,宴安這封道的是思念,沈修這封便是變製一事。
饒是沈修再言不願入仕,可看了宴寧的信後,還是忍不住會提筆回信。
不過兩年光景,宴寧已是從八品的大理評事,升至從四品知製誥。
這兩年中,他心思縝密,接連破了三樁積年舊案,朝野上下無不讚賞,所寫策論,溫和而直切利弊,既不激進,亦不因循舊而誤政,深得聖上嘉許,更因屢獻良策,被韓公賞識,向聖上力薦。
朝堂儼然已是分為新舊兩派,宴寧雖秉持公允,但還是被納入了新派。
而舊派掌勢多年,又與世家大族盤根交錯,如今新派勢起,自然引得舊派不滿,屢屢仗勢打壓新派。
宴寧信中雖未明說,但將近日以來諸多事件列於信中,沈修自然一眼便能看出。
想到當今的朝堂局勢,沈修眉心愈發緊蹙,不由歎出聲來,這一聲歎息,卻是叫他回了神,擡眼看到窗外的落日,才恍然意識到這封信他看了將近一個時辰。
再朝身側看去,發覺宴安還在他身側,一直未曾離開,就這樣一直看他。
“安娘,出了何事?”沈修折了手中書信。
宴安深吸口氣,似也方纔回過神來,“阿婆的腿腳已是好了許多,近日不必拄拐,也能自行走路。”
“這是好事啊。”沈修含笑道。
宴安抿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沈修雙眸微眯,聲音更加溫和,“你我夫妻數載,有何事不敢與我言明?”
宴安聞言,似是終於鼓足勇氣,擡眼朝他看來,“上次來信,阿婆便在信中問我,可否有孕……”
二人成婚已過兩年,卻遲遲未能孕子。
早在一年前,宴安便覺不對,特地叫春桃去縣裡尋了郎中來給兩人診脈,那郎中診脈之後,隻道他們脈象平和,氣血充盈,男女皆無礙。
然宴安還是不安,又問郎中,“若無礙,緣何一年之久,未見動靜?”
郎中道:“身體無礙,不代表心神安寧,若思慮過重,亦難有孕。”
宴安起初以為,是她自己太過思念親人,導致時常鬱鬱,而不能得子,也暗中自責內疚,勸自己莫要多思。
這一年裡,宴安再看來信時,明明已是不再難過,反倒是看見阿婆身體安好,寧哥兒步步高昇,還會欣然而笑,夜裡也早已不再輾轉難眠。
“懷之。”
宴安握住沈修的手,目光落在桌上宴寧寫給他的信上,她雖從未問過,宴寧寫於沈修的信中,到底說了何事,卻不代表她什麼都不知道。
兩年了,便是沈修口中再是不認,每到那京中快要來信那幾日,他眸光裡分明是藏不住的期待。
而在回信之時,便是他看起來再是沉靜,那眉眼中的深思,還有那股施展抱負時的那絲隱隱的激動,全然被宴安看在眼中。
宴安再次吸了口氣,望著沈修認真道出:“我可確信,孕子一時,並非是我鬱鬱所致。”
若非是她,便是沈修。
沈修神情微凝,沒有將手抽開,也沒有否認,隻是順著宴安的眸光,緩緩朝那信紙看去。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天下文人,曾皆以範公楷模。”
“我知夫君亦是如此……所以在他遭貶亡故之時,夫君才會不再有那入仕之言。”
一席話畢,宴安斂眸握住了沈修的手,最後問道:“可若範公尚在人世,他會如何?”
沈修身形一震,眼睫也隨之微顫。
“範公若在,豈會因一己之憤,棄天下蒼生於不顧?”
他說罷,用力閉眼,那從前暗自在心底許下的再不入仕之言,終於此刻破碎。
“安娘,我錯了。”
他嗓音微啞,再擡眼時,眸中已是噙了淚光。
“陪我入京,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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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宴[檸檬]:來呀姐夫~快來助我一臂之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