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兒郎,唯我阿弟最是好……
宴安先是一頓, 隨後緩緩擡起眼來,那眸中水光已是快要強忍不住,神情中亦是寫滿了不可置信, “你……你怎會這般想我?”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便讓她成為那自私自利之人。
問出口的瞬間, 一股濃濃的委屈感便朝心間湧來, 宴安哭著朝後退開一步,哽咽著問他道:“所以你覺得, 我此刻勸你, 隻是因為不是舍阿婆與寧哥兒?而非是真心實意為你著想?”
沈修似也未曾想到, 那句話會讓宴安有了這般大的反應, 心頭一亂,唇瓣微張, 還未來及解釋,便聽宴安又開了口。
“我承認, 我的確不捨他們, 可自我成婚之後, 便知終有一日, 我會與他們分彆。”宴安擡手將眼淚擦去,直直望著沈修,“若我夫君無才, 若他心無宏圖之誌,若他房中無那成箱的策論, 若他從未崇敬過範公……我今日斷然不會開口勸他。”
沈修頓時愣住。
在他的印象裡, 兩人自成婚以後,宴安還是如從前那般,會將生活的重心皆放在宴家, 因那時宴寧未歸,宴家隻何氏一人,她需得時常過來照顧,一來便是一整日,直到夜裡才歸。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過來,宴安並沒有將所有心思都放在宴家,她是在意他的,也是瞭解他的。
然這段時日,他實在被壓得有些透不過氣了。
母親病逝,這世間似隻有宴安一人能與他相伴,可宴安已是一連數日未曾回去,他夜裡獨自一人,孤清難眠,精神日漸恍惚。
偏宴寧日日攜新政來與他詳談,每逢此時,他心中那股久抑的思緒便會不住翻湧,仿若頃刻間回到當年殿試之上,可另一麵,範公貶死嶺南之事又猶在眼前。
天下文人,無不敬重範公大義。
那時他也暗自立誓,不再科舉,絕了那入朝為官之念。
兩相拉扯之下,他早已心神俱疲。
這才叫他今日一時情急,說出了這番傷她之言。
“安娘。”沈修上前拉住宴安,將她緊緊攬入身前,“對不起……是我胡言了。”
此話一出,宴安頓覺鼻中更加酸楚,眼淚吧嗒吧嗒不住往外湧出,她想要從沈修懷中掙脫,沈修卻是將她攬得更緊,正要溫聲再來安撫,卻聽有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阿姐,該用午膳了。”
宴寧聲音一出,沈修倏然一愣,宴安趁機趕忙從他懷中起身,也顧不得抽那帕子,擡袖便將麵上淚痕急急擦去。
沈修簡單理了理身前褶皺,隨後便轉身擋住了宴寧視線。
“姐夫。”宴寧看著沈修身前被淚水沾濕的一片,眉心微蹙,“是出了何事嗎?”
沈修尷尬輕咳了一聲,“無事,隻是……”
“是我想到要與你們分開,便與你姐夫哭了片刻。”宴安說著,從沈修身後走了出來。
哪怕她已是將淚痕拭去,那微紅的眼尾還是能叫人一眼看出,她方纔哭得不輕。
宴寧怎會不知事情原委,這二人在後院的每句話,他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她落了淚,可他萬沒想到,她在他麵前竟會哭成如此模樣。
宴寧心頭一沉,順著宴安的話,輕聲寬慰道:“阿姐莫哭,待京中安頓好後,我定會書信回來,若阿姐與姐夫得空,也可常去京中看我們。”
他聲音雖柔和,但擡眼朝沈修看時,眼底卻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寒意。
宴寧說罷,順勢便跟在了宴安身後,將她與沈修徹底隔開,宴安心緒煩亂,腳下險些被亂石搬倒,是宴寧眼疾手快,擡手直接將她手臂扶住。
這一扶,便直接扶進了屋中。
何氏腿腳不便,眼神也不算好,沒有發現宴安方纔哭過,沈修與宴寧不提,宴安也不會主動說,然何氏還是覺出氣氛不對,往常一家人用膳,這期間定會話音不斷,今日卻是靜的出奇。
她雙眼眯起,看看宴安,又看看沈修,想到宴安留在孃家的天數的確有些多了,便夾了塊雞肉,放進宴安碗中,笑著打破了沉默,“哎呦,這春桃的手藝的確可以,我瞧著比你燉得都香。”
“春桃廚藝的確很好。”宴安也終是開了口。
沈修也跟著點頭附和,宴寧卻道:“還是阿姐做得更好。”
何氏笑著搖頭道:“你阿姐就是煮鍋水,你也喝得比誰都香。”
說罷,她又擡眼看向宴安,“安娘回孃家可不少時日了,阿婆雖是念你,可你總待著不回,旁人定要說閒話了,你還是隨懷之回去罷。”
宴安一開口語氣雖與往常無異,但那言語明顯有些生硬,“旁人的閒話咱們何時能管得過來,再說了,誰人都知你們下月便要離開,我作為孫女,多陪陪阿婆,這不是應該的麼?”
何氏哪能想到宴安會這樣說,她愣了一下,又勸道:“白日裡你陪著,夜裡回去便是,你們也才剛成婚不久,不能總叫人家懷之日日守著空房啊?”
“懷之不會介意的,還是他說了讓我多陪陪你與寧哥兒的。”宴安擡眼朝沈修看來。
沈修知道她心裡餘氣未消,而兩人在宴家多少有些不便,待回了沈家,他纔有機會來好生將她寬慰,可眼下宴安將話說到如此地步,他也隻能順著她話道:“安娘最是心善孝順,她想多陪陪阿婆,我又怎會介意?隻是……”
他話音一頓,臉上神色更溫,“隻是我那屋中藥囊已是沒了味道,這幾日蚊蟲叮得厲害,擾得我難以入眠,白日裡便總做糊塗事,也不知安娘可能得空,重新做一個給我?”
這番話中的所謂糊塗事,明顯是指方纔兩人在後院的爭執,何氏聽不出,宴安與宴寧卻心知肚明。
宴寧靜靜聽著,始終未曾言語。
直到此話一出,才掀起眼皮朝宴安看去。
宴安怔了一下,隨後那眸中生硬便瞬間軟下幾分,她垂眼“嗯”了一聲,再開口時,語調也明顯變得和緩下來,“下次若是如此,便早些開口。”
沈修撩開袖擺,夾菜放入宴安碗中,朝她溫笑道:“那便有勞安娘,抽空幫我做一個了。”
宴安也不知為何,見他如此,竟有些想笑,然她還是抿住了唇,將能那笑意強壓了下去。
吃罷飯,何氏在炕上小憩,宴安在棚下做針線活,春桃去縣裡抓驅蟲的藥草,宴寧則拉了布簾,邀沈修在裡間看他今晨所寫策論。
沈修做批註時,宴寧則說家中柴火不多,要去院中劈柴。
沈修筆尖微頓,擡眼道:“這些粗活,吩咐旁人做便是。”
宴寧已是起身撩簾,語氣平淡道:“不能總用沈家的人,再者,這些粗活多做一些,身子也能更為硬朗,並非壞事。”
話落,那手中布簾落下,宴寧提步便來到院中。
知他要劈柴,宴安也似習以為常,並未出聲勸阻,隻是看了眼午後當頭的烈日,便叫他來棚下劈柴,莫叫日頭曬傷了去。
宴安則起身挪了些地方給他,隨後便低頭繼續手中針線。
夏日饒是衣衫輕薄,一旦做這些體力活,定然裡裡外外皆要濕透。
宴寧便將上身衣衫全然褪去,隻著褲子與鞋靴,便開始揮斧劈柴。
男子不似女子,尤其乾活之時,好似更沒了那些避諱,放眼那田地裡,乾活的男丁幾乎一到炎夏時,各個都會光著膀子,偶有幾個會搭件汗褟子在肩,權當遮陽罷了。
宴安自小見慣,早已習以為常,擡眼瞥見,也為多想,隻低頭繼續穿針引線。
很快,宴寧身上便出了一層熱汗,那汗珠順著肩胛,在緊實的脊背上蜿蜒滑下,沒入了腰間的係帶之處,那逐漸西落的日光穿過棚子,斜斜落於他身上,將他照得好似塗了層蜜油一般。
宴寧膚色雖也白皙,卻不如沈修那般無暇。
畢竟沈修家境優渥,自幼便是十指不沾陽春水,沐浴後還要用那上好的麵脂潤膚,比宴安還要溫軟一些,隻有那掌心因長年執筆,指腹才生出了一層薄繭。
而宴寧不同,他既要苦讀詩書,又要幫家中乾活,樣樣親力親為,久而久之,身前與那臂膀上的筋絡便異常明顯,隻是因他年少,身量又高,穿了衣衫纔有股清瘦之感,然他實則身骨硬朗,又隨著年歲增長,褪下這衣衫,便覺他整個人都仿若瞬間寬闊了起來。
宴安心中感慨,她的阿弟到底還是長大了,若再過兩年,便該娶妻生子,也不知他會娶個什麼樣的女子為妻,他與旁人話這般少,可莫要冷落了人家女子。
這般一想,宴安忽地又有些想要發笑,她家寧哥兒外冷內熱,若當真遇到心儀之人,又怎會將其冷落,定然會關護有加纔是。
“阿姐,笑什麼呢?”
宴寧劈開一塊木柴,拿起一旁帕巾擦了擦臉上汗珠,隨口問道。
宴安擡眼看他,日光落在他汗濕的肩頸上,輪廓分明,眉目如畫,心頭一時柔軟得厲害,臉上笑容更深,“阿姐心中感慨,我家阿弟終是長大了,生得如此好看,日後尋個漂亮媳婦,定能生個可人的小侄子來。”
宴寧原本心情極好,卻聽阿姐盼著他與旁人成婚生子,心頭便生出幾分不悅來,可眸光掃見裡間窗後的沈修,似已是停筆站起身來,便唇角微揚,故意揚了幾分語調問她,“那阿姐說說,是我好看,還是姐夫好看?”
窗後的沈修,書寫了許久,終是擡眼,見到宴寧赤著上身就在宴安麵前,那心頭許久未起的異樣,再度翻湧而出。
他原本起身打算喚宴寧進屋,與他商討方纔所寫策論,然而聽到宴寧問出這句話,他也忽然很想知道宴安會如何回答。
宴安不知身後沈修正在看她,也不知宴寧唇角的笑意並非是玩鬨,而是帶了期待與那隱隱挑釁。
她笑意盈盈,幾乎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
“當然是我阿弟好看!這世間兒郎,唯我阿弟最是好看!”
宴寧濃眉似是朝上微挑了一下,而窗後的沈修,麵容隱在陰影裡,不知是何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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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嘻嘻
沈修:不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