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逢時
午飯時, 何氏也看出沈修氣色不佳,沈修嘴上說著是因天氣漸熱,夜裡難眠的緣故, 但說這番話時,眼睛卻是望向了宴安。
宴安感受到他的目光, 臉頰微紅, 眼睫也跟著垂下,這一幕落在何氏眼中, 還有何看不懂的?
何氏不捨宴安是真, 可一想到沈家如今狀況, 若宴安久居孃家不歸, 那般大的沈家院子,可就隻有沈修孤零一人, 這叫他如何能眠?
“可不是,今年怎就熱得這般快, 昨夜我與安娘一到睡時, 也是悶了一頭汗。”何氏並未挑明, 而是順著沈修的話道, “安娘今晚還是回沈家罷,與我擠在一處著實更熱了。”
小兩口聞言,皆是垂眸輕笑。
桌上那久違出聲的宴寧, 眸底卻是一黯,輕聲地開了口, “夜裡熱, 阿婆與姐夫皆睡不安穩,那我午後便去一趟縣裡,抓些清火的草藥回來。”
提起抓藥, 宴寧又想起一事道:“我在京中的這段時日,聽聞有位老郎中,最擅調理老人家的腿疾,待下月我們回京後,便請他自己給阿婆瞧瞧。”
宴寧此話一出,屋內之人皆是一驚,尤其宴安,脫口便問:“下月?我記得你昨晚不是說了,此番可待三月再回京任職的嗎?”
宴寧眉心微蹙,似也輕歎了聲,與她細細解釋道:“阿姐有所不知,此番歸期的確給了三月,然往返路程皆算其中,來時我快馬加鞭,已是用去十日,回京帶著阿婆,必定路上要穩妥慢行,這便占去了一月,餘下時日,還要在京中置院……”
經宴寧這般一分析,三個月不僅不夠,甚至聽著還有些倉促了。
“這、這般快麼……怎就這般快呢?”想起不到一月便要與祖母分彆,宴安眼眶瞬時紅了起來。
她原本打算今晚回沈家陪沈修,可此刻一聽下月祖母與阿弟便要離開,再一想到此番分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那心頭便已是濃濃不捨,幾乎瞬間就改了主意。
何氏又何嘗不是,她也擱了碗筷,強忍著鼻中酸意,擡手輕輕在宴安手背上拍著,雖沒有開口,卻已是叫人看著為之動容。
沈修如此聰慧,怎會看不懂這祖孫二人難舍之情,他不想宴安難過,也不想日後提及此事,會叫宴安心頭怨他,便溫聲道:“既是趕得這般急,安娘夜裡還是留下來好生陪陪阿婆吧。”
午飯後,宴安與何氏在房中說話,宴寧則與沈修來到院中。
這還是宴寧科舉歸鄉後,兩人首次談論殿試一事。
“確如姐夫所言,如今科舉極重策論,而輕詩詞。”
宴寧語氣恭敬,就如從前作為學生時一樣,然這聲姐夫落於沈修耳中,他合該覺得親切才對,卻讓他又生出了一絲不自然,許是兩人所談話題的緣故。
他輕咳一聲,壓下那份莫名的異樣,溫聲問道:“那此番策論,你是如何答的?”
沈修神情儘收眼底,宴寧眉梢不著痕跡地輕挑了一下,隨即繼續恭敬回話。
“學生此番,重變,卻未言變。”他稱呼沈修為姐夫,卻自稱學生,這學生二字出口的瞬間,沈修更覺心頭被細刺紮了一下。
那時他常以指點策論為由,頻頻登門。
說是惜才來教學生,可隻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思並未全部都在宴寧身上。
他自詡清流,卻在情動之時,用了這算不得光彩的藉口,且還有那趙福一事,他也做得留有私心。
沈修心裡清楚,這些皆非君子所為。
如今再看宴寧,所言皆是朝堂新政,並無半分試探或是譏諷,才叫沈修心頭更生難堪。
這份難堪未能逃過宴寧的目光,他越是如此,他越要這般,“姐夫可知,如今朝中已非往日?聖上凡有要事,必先問於韓公,此番科舉改製,便是韓公力諫而成。”
早些年,新帝登基,為穩固根基,重用老臣,不敢輕易言變,而當年朝中的那位範公,秉性剛直,卻不顧那幾代元老的反對,屢次諫言整吏治等新政,遭到群臣排擠,最終貶死嶺南。
在他之後,朝堂再無人敢提新政。
“姐夫當年策論皆承其誌,故被黜落。”宴寧說至此,歎息搖頭,“此為生不逢時,而非才知不足。”
確如宴寧所言,能將他帶至探花之位的人,又怎會是那平平之輩。
然兩人策論雖都言變,卻有著本質不同。
沈修言辭激烈,如當年範公,直刺時弊。
而宴寧策論,重在陳述,列舉各處不公之時,未見半分情緒,隻將事件清楚列明,因果推演,利害擺清,最後結論自然浮現,仿若並非他所提倡,而是閱卷者自己觀後所得。
“好一個重變,卻不言變。”
沈修讚賞地朝宴寧看來,他也終是明白,為何聖上要授大理寺職給他,除了才學出眾之外,他心性沉穩,又極為冷靜,雖不願承認,但單論心性一事,宴寧已超他當年。
若那時他能克製至此,便是變製為忌,他興許也不至於兩次黜落。
沈修出幾分悵然來,低聲又問,“狀元與榜眼二人,策論如何?”
宴寧道:“狀元出身中等世族……”
其策論四平八穩,並未出錯,也看不出有何鋒芒,此番授職隻給了虛名,未給實權,留京也隻是安撫老臣。
那榜眼言詞則稍顯迂腐,已是外派。
如此可知,真正得以賞識之人,唯有宴寧。
宴寧見沈修聽至此,眸光似已隱隱有了觸動,便低聲又道:“姐夫可知,韓公得知我師從沈修,沈懷之時,他是如何說的?”
沈修下意識接話道:“如何?”
宴寧心下更為瞭然,眉眼微壓,再開口時,聲音已是低得隻二人才能聽到,“他說,先生有範公之風。”
沈修心頭猛然一震,嗓音頓時變得沙啞起來,“他……他竟記得我?”
韓公當初也是範公一派,早年曾受範公舉薦入內閣,隻是性情比之範公更為溫和,也正因如此,範公倒台時,他雖一道遭貶,卻未被徹底清算,而如今聖上已是登基多年,根基穩固,又動了那變製之心,遂才使他重得聖眷。
見沈修已是心緒不平,宴寧繼續低道:“他極其惋惜,隻歎你生不逢時。”
沈修眼眸微眯,沒有出聲。
“韓公此番變製,正是用人之際,而姐夫又得他賞識,若不然……”宴寧眼尾朝屋中掃了一眼,“下月姐夫與我一道入京?”
言下之意,便是由他來向韓公舉薦。
宴寧言罷,目光直直落於沈修麵容上。
沈修久未開口,聽至此,閤眼深吸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帶著淡淡笑意。
“不必了。”
兩次黜落後,再加範公之死,沈修已是看淡名利,更不願再涉足朝政。
宴寧不信,他分明看出,沈修方纔已然動容,若他當真心甘情願歸隱山林,當初兩入殿試的策論,又緣何那般激進?
分明一腔抱負想要施展,隻是在為自己的黜落來尋藉口罷了。
思及此,宴寧朝後退開一步,朝沈修恭恭敬敬拱手一揖,“學生並非有意相迫,實是不忍先生之才,就此埋沒於此!”
他終是又喚了沈修先生。
這兩個字直戳沈修心底,似在這一刻,他對他的敬重與親緣沒有一絲關係,而是因對他才華的賞識,才會這般懇切相勸。
沈修再度深深吸氣,許久後緩緩撥出,狀似釋然般再度彎唇淺笑,“不必了。”
話至此,宴寧自是不再開口,但他心中深知,沈修並非沒有半分動搖。
往後一連數日,沈修散堂後來到宴家,宴寧雖未開口再勸他入京,卻是會拿來不同政策與他商議。
有時沈修不在,宴寧也會在宴安麵前,故作惋惜的模樣,宴安心覺好奇,問他緣何歎氣,他欲言又止,被再三追問之下,才將此事道出。
宴安當即驚住,“你是說……若、若你舉薦的話,你姐夫也能入京為官?”
宴寧點頭道:“阿姐應知,我能高中,便是因為姐夫傾囊相授,韓公這般賞識他,他若肯入京,才華定能得以施展,或是做其幕僚,或是還有那國子監直講之職,總之……斷然不會委屈了他。”
宴安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沈修這幾日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她原以為是因她夜裡不能相伴的緣故,心裡還極為內疚,此刻方知,竟是因為入京一事。
“那你姐夫,可有說為何不願嗎?”宴安不解道。
宴寧亦是搖頭歎氣,“我也不知。”
這日沈修散堂回來,宴安便將他拉至院後,問出此事,“你為何沒與我提起這些?”
沈修溫聲回道:“因為不重要。如今生活,已是我所求,其餘之事,我亦是不曾再做他想。”
“真的嗎?”宴安似是不信,擡眼問他,“可你若當真放下了,為何這幾日會悶悶不樂?”
沈修沒有說話,宴安便繼續問道:“若真能入京,施展抱負,豈非更好?你從前教我時,不也說過,士人當以天下為己任嗎?”
沈修垂眼,神色微涼,“桃李雖小,未必不能成林,我在村學教書,亦是為天下儘一份力,宴寧不正是如此才能得以高中?”
提及宴寧,想到不日後的分彆,宴安聲音低了幾分,似還帶了一絲哽咽,“阿婆年歲已高,寧哥兒又在京中任職……往後再見不知何年何月……”
沈修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逐漸濕潤的眼睫上,片刻後,才低聲開口:“所以,安娘今日勸我,是因為不捨阿婆與寧哥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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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檸檬]: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