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我跪下
“聘書為偽造, 你二人根本未曾婚配!”沈裡正異常激動,像是終於抓住了沈修的把柄一樣,忙將聘書雙手呈回縣令麵前。
縣令蹙眉, 垂眼再次去看,這一看, 當真發現沈裡正未曾說謊, 這聘書上確有沈修與何氏的畫押,卻未見沈家長輩留下印記。
眾人幾乎皆知沈裡正自喪子之後, 行為瘋癲, 並未輕易信他所言, 齊齊屏氣, 將目光落在縣令身上。
“此聘書,確無沈家長輩留印。”
縣令此言一出, 滿堂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沈裡正雙目狠狠瞪著沈修,似有種大仇得報之感, 揚聲便朝他怒斥, “依照我朝律令, 和姦之罪當服役一年半!沈修, 你身為解元,不止服役,還需革去功名, 永不得再應科舉!”
無人覺察,一絲極快的低笑從沈修眸中閃過。
不論是縣令, 還是這沈裡正, 又或者是圍觀之人,他們皆以為,如今聖上改了科舉製度, 殿試不再黜落,於他而言便是機會,卻不知他此生再不會踏上科舉之路。
沈修沒有說話,也未曾與沈裡正辯解,隻是擡眼看著縣令。
縣令自是要比沈裡正熟讀律令,並未順著他話頭往下說,而是道:“雖聘書存有爭議,然和姦之罪需有實跡可證,今宴氏女已證清白之身,足以見得二人未行茍合之事,便不得以和姦罪論處。”
也就是說,當朝律令,哪怕二人當真有那親密之舉,隻要未行至最後,便不足以定罪。
沈裡正愣了一瞬,那眉眼間狠戾更甚,似是覺出縣令對沈修有所偏袒,索性直接來到堂下,鼓動眾人道:“便是無關和姦,深夜裡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此舉傷風敗俗,依舊有違禮教!”
人群中有沈裡正的人,聽他此言,便立即附和,“是啊!虧這沈修還是先生,還在村學教書,此等行徑,如何為人師表?”
“嗤!好一個一州解元,兩入殿試,怪不得接連被黜,此等品行之人若為進士,豈不是辱沒金榜?”
“啊呸,村學若是有這樣的先生,那不學也罷!”
人群中叱罵聲越來越多,似是專挑沈修痛處。
沈修麵色不顯,然一旁宴安,卻已是低頭垂淚,她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這些人的字字句句,皆叫她愧疚至極,不敢再與沈修直視。
然沈修卻似安慰般,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隨後終是開口道:“回稟大人,我與安娘已是定親,不知此等關係,有那親近之舉,可是傷風敗俗?”
縣令擺手道:“已定親事,那自是不算,然你所呈聘書……”
“沈修!你休要再狡辯,這聘書分明是假的,你彆以為我不知道,以你母親的心性,根本不會讓個村姑進門!”沈裡正氣急敗壞道。
沈修卻依舊不急,反而還故作歎息,“既然沈裡正對家母這般熟悉,那想必你定是知道,家父已逝,家母體弱,向來喜靜,不愛問事,家中大小事宜,皆是交於我來管,這成婚一事,自也當由我親自做主。”
“你的意思是,沈家獨子的婚姻大事,你母親也不管嗎?”沈裡正嗤笑一聲,“到底是不管,還是不知啊?”
說罷,也不等沈修再開口,而是直接轉身朝上方拱手,“縣令大人!何不差人前去柳河村一問……”
宴安心頭猛然一顫,也不知從何得來的勇氣,竟叫她直接揚聲將沈裡正話音打斷,“你方纔入堂,是要告我二人和姦之罪,既是不足以定罪,便該叫我二人離開纔是,至於聘書,這是我們兩家的事,可不關沈裡正的事吧?”
沈裡正忽然發笑,“你心虛了,若你們不心虛,為何要偽造一個聘書?”
說至此,他似乎恍然想到了什麼,忽地瞪大了眼,那審視又懷疑的目光,掃視著這三人,“莫不是趙福之死,也是你們提前串通好的,故意用這聘書一事來混淆視聽?”
何氏心尖一顫,哪怕身側有王嬸與滿姐兒攙扶,那身影還是極為明顯的搖晃了一下。
縣令看在眼中,又朝那一旁的竹竿看去,最終咬牙道:“來人!去請沈修之母。”
“民婦在此,不必去請。”
堂外傳來一婦人聲音,平靜又冷然,聽不出半分喜怒。
人群再度讓開,隻見一婦人緩步走上堂中,她一身素衣,衣上不見任何紋飾,臉上亦是毫無粉黛,隻發髻上簪了一支白玉花簪。
然即便她穿著不顯,但那如畫的眉眼,還有那平靜無波的神色,卻是叫人不敢輕看半分。
待站定之後,她朝上方行禮,不緊不慢道:“民婦沈門盧氏,乃沈修之母,今日聽聞吾兒涉堂,特來旁聽,不知大人喚民婦入堂,所謂何事?”
這還是宴安第一次見到沈母,對於她的到來,她毫無準備,畢竟這兩日沈修尋來時,與她交代再多,卻也未提沈母半句。
沈裡正看到宴安蹙眉,似有些慌張,何氏也一副心亂如麻的神情,便更加篤定心中猜想,揚聲便道:“盧氏,你來得正是時候!那請你與眾人說說,你可曾應允這門親……”
“想來你也是沈家村裡正,竟這般不懂規矩。”盧氏語氣依舊平緩,卻是毫不客氣直接打斷了沈裡正的話音,她連他看都未看,隻朝上首縣令的方向微微拱手,“民婦是在與大人說話,何曾輪得到你在此喧嘩插言,莫不是這公堂之上,已是你沈裡正說得算了?”
這輕飄飄的一番話,將沈裡正噎得頓時麵紅耳赤。
“公堂之上,勿要喧嘩!”縣令敲響驚歎木,隨後便對沈母道,“盧氏,本官問你,你可知你兒沈修,與宴家女的婚事,還有這聘書一事,可也曾知曉?”
沈母輕歎了聲,“我久疾纏身,郎中向來不叫我過於思慮,便將一切事宜交由我兒來管,至於這沈宴兩家婚事,我自是知曉,隻是不曾細問罷了。”
“你胡說!”沈裡正臉色驟變,揚聲斥道,“你分明最重門第,怎麼允一個村姑……”
“沈裡正,我沈家娶妻,娶得是德行,並非門第,莫要以己度人。”沈母將他話音打斷,語氣平靜,卻是隱隱能覺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說著,她便朝宴安走近一步,迎著眾人驚訝的目光,擡手將宴安額前一縷亂發,幫她輕輕彆致耳後,聲音和緩道:“宴氏女蕙質蘭心,品行端正,甚得我心,我怎會不允這樣好的姑娘,入我沈家門庭。”
“既是這般滿意,為何不對外說?也不定婚期?”沈裡正再度逼問。
盧氏不急不惱,隻淡淡白他一眼,“我傢俬事,緣何告訴你,不過今日已是將話說至此,那我索性便說個明白。”
“先夫早年病故,依照禮數,合該守孝三載,然我兒感念父恩深重,自願服喪六年,不婚不仕,以全孝道,故而沈宴兩家雖是早已定下親事,卻不曾對外張揚,然如今終是年滿六載,我沈家便不必相瞞。”
“守孝六載?”沈裡正明明知道她在胡扯,偏她又說得滴水不漏,讓他一時尋不到話來反駁,隻瞪大眼道,“普天之下,我從未聽聞有誰守孝六載!”
“是啊。”盧氏緩緩頷首,擡眼朝沈修看去,那目光中滿是母親對兒子的肯定,“常人的確三載,然我兒孝順,甘願替父守了六載。你若覺得不服……”
她話音微頓,終是肯拿正眼去看那沈裡正,看似神情淡淡,但那眉梢卻是朝上輕挑了一下,“那便等你百年之後,叫你兒為你守上十二載,好叫世人看看,何為真正孝道?”
滿堂頓時一片死寂。
沈裡正臉色由那怒紅,瞬間轉為慘白,他擡手指著盧氏,雙唇哆嗦半晌,最終喉頭一腥,嘶聲喊道:“毒婦!你個毒婦!”
說著,便要朝盧氏撲來,被那堂側衙役,瞬間上前按住。
毒婦?
盧氏心中冷嗤,她可就這麼一個兒子,便是天塌下來,也輪不到旁人來踩。
往日她不聞不問,卻不代表何事都不知,如今對峙公堂,正好新仇舊賬一並清算。
盧氏深吸口氣,轉身朝上首恭敬一禮,“回稟大人,民婦知沈裡正喪子心痛,故而往日種種,皆隱忍不言,非為畏懼,而是念及同族情分,不願與其相爭。”
“然今日,他竟於公堂之上,無憑無據,挾私報複,幾度擾亂公堂,非要毀我兒聲譽。”
說至此,盧氏雙手帖額,當即伏地,“民婦今日鬥膽,懇請大人依律治其擾亂公堂,及誣告之罪。”
她聲音雖平緩,卻字字有力,讓縣令聞言,都心頭為之動容。
再看那沈裡正,此刻還在衙役手下掙紮叫罵,一副失了心智的模樣,再回想自去年他喪子之後的種種行跡,便不再猶豫,敲響了手中驚堂木。
“沈裡正今日所告,皆查無實據,然念其喪子之痛,情有可憫,著沈氏族長將其帶回好生看顧,其裡正之職,暫由戶長代行。”
說罷,他語氣微緩,目光落在沈修身上,“你二人婚事既明,雖聘書有異,然情有可原,不予追究,方可安心歸家,擇吉日成禮罷。”
“退堂!”
趙福之死,終是告一段落。
縣衙外停著兩輛馬車,一輛為沈修入堂前,特意為宴安與何氏歸鄉所備,另一輛則是盧氏趕來時所乘的馬車。
一出縣衙,盧氏便滿臉倦色,走路似都腳步虛扶,仿若方纔堂中對峙,已是耗費她極大精力,原宴安還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問候一番,便見沈修與一婢女,連忙扶著盧氏上了馬車。
她未能來及與盧氏說上話,連與沈修都沒能趕上,隻是在他上車之時,回頭朝她看來,兩人唇角微彎,互相朝對方微微頷首示意。
盧氏馬車先行離開,隨後便是宴安與何氏,帶著王嬸母女坐上車,緊隨其後。
起初,四人皆無言語,尤其何氏與宴安,一想到方纔堂中場景,便依舊心有餘悸。
王嬸母女也是不知在望著何處出神,然路程過半之時,王嬸忽然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三人見狀,齊齊朝她看來。
王嬸長出一口氣,直接握住身側何氏的手,“嬸子還說我拿你當外人,明明是你不跟我交心。”
何氏愣了一下,隨即便意識到她是在指宴安與沈修的婚事,輕咳兩兩聲後,強笑著道:“哪裡是我不說,是人家沈家規矩重,尚在孝期,我哪敢輕易開口。”
王嬸笑著拿手肘輕搡何氏,“我就覺得不對勁兒,那沈先生待咱寧哥兒那般上心,敢情是看在安姐兒的麵上了。”
這一路上,王嬸話音便一直未停,臉上笑意也一直未散,對於趙福之死,她絕口未提,更彆說詢問或是探究,當真是一點都不想再在那人身上耗費精力。
趙滿亦是如此,不僅未提,還滿臉好奇與王嬸詢問宴安與沈修之事。
馬車回到柳河村時,已是日落黃昏。
四人下了馬車,站在村口,看著那夕陽餘暉落在山間。
麵對王嬸母女,宴安到底還是心存愧疚,她神色微頓,語調變得有些低沉,“日後……嬸子可要搬去縣裡?”
“搬什麼啊?”王嬸朗聲笑道,“這是我家,我哪兒都不去,那礙眼的走了,我自個兒住地方多大,多舒坦,多好啊!”
王嬸臉上笑意不見一絲作假,眼中也再無從前提及那人時的半分躲閃。
她挺起腰背,提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覺得,柳河村真好,她的家真好,這日子真好,連她自己,也終是……好了。
再說那另一輛馬車,這一路上靜得駭人,盧氏一言未發,隻閤眼轉著手中佛珠。
回到沈家,盧氏未回內室休息,而是徑直去了祠堂,立於沈父牌位之前。
待沈修隨之進屋,身後房門被合,她纔回過頭來,冷冷出聲,“沈懷之,你給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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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修:跪就跪,反正安娘是我媳婦,全縣人都知道了。
宴[檸檬]: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