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悅於你,我要娶你為妻……
“懷之”為沈修的字, 有那君子懷德之意,為沈父生前所取,便是盼他心懷仁德, 不慕榮利,唯以君子之風立身於世。
盧氏一直以沈修為豪。
哪怕他兩入殿試, 皆未登。
“你為了娶她,連你母親都算計在內?”盧氏說至此,再度閤眼長歎,“我的確不會讓她進門,但我又不會棄你不顧,自會替你將一切全部圓了,而你們二人婚事一旦落於明處,又經公堂來證,便為板上釘釘,再無更改的可能。”
“那晚,你分明可以將她帶至家中,若你當真牽於命案之中,我豈會坐視不理?自是要幫你二人周旋。”
“說我夜裡難眠,她前來做那安神香丸,或者是最擅熬粥,助我安眠,哪怕是我與她投緣,邀她來家中徹夜相談,也好過用你二人私情來圓。”
說至此,盧氏雙眸微紅,氣息也帶著幾分哽咽,“可你偏要用這最為不堪的法子,逼我站在公堂上,認下這門親事,你是護了她,可你這也是在逼為娘啊?”
盧氏說得沒有一絲錯處,此事不管最終如何,盧氏都會牽連進來,那晚他的確可用盧氏的法子幫忙隱瞞,隻要讓盧氏相信,趙福死時,沈修也在場,那她為了護子,定然會竭儘可能來助二人。
可沈修沒有。
他緩緩擡起眼,幽靜又深邃的眸光,看向盧氏,“母親聰慧,所猜非虛。”
盧氏不由冷笑,“我若愚鈍,安能生出聰慧到全縣之人都被你誆入其中?”
沈修唇角微勾,露出淡淡笑意。
盧氏深勻了幾個呼吸,也逐漸冷靜下來,“可是那宴家的,指使你如此的?”
提及宴安,沈修眉眼瞬間多了抹柔和之色,“兒子行事,遵從本心,無人看指使。”
從前眾人皆以為,沈修遲遲未婚,是因其母過於挑剔,實則也是他未曾看中,若他但凡動了心思,怕是想法設法也要叫她點頭。
盧氏實在好奇,問他,“那宴家女模樣生得的確出挑,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村婦,就當真叫你這般心喜?”
她不會相信,自己兒子學富五車,貴為君子,會是那隻圖美貌,色令智昏之人。
沈修沒有回答。
從前未曾有過心動之時,便以為事出皆有因,凡是總能尋個緣由出來,然當某一日,他意識到自己的心緒會被一女子所牽動,方纔知世間萬物,並非全能說清。
興許,真是因為容貌?
沈修垂眸輕笑。
盧氏讓沈修在祠堂跪了一夜,到翌日清晨,方纔讓他離開。
沈修來到宴家,已是午後。
何氏正在屋內午憩,自趙福死後,她一直未曾睡過一個安穩覺,便是昨夜,也還是會從夢中驚醒,想起縣令朝二人冷斥逼問,敲那驚堂木的模樣。
宴安似也未曾睡得太踏實,眼下泛著些烏青。
她將沈修請進院中,得知何氏好不容易睡著,沈修便不願進屋,怕將她擾醒,然青天白日,兩人在院中怕隔牆有耳,便來到灶房。
原本宴安滿肚子話想與沈修說,然兩人一進灶房,那狹小又侷促的空間,便讓她又記起那晚在偏房之事,她耳根倏然發燙,彆過臉去不敢與他直視。
“敢問先生……沈伯母昨日突然入堂,可、可是先生提前做了安排?”宴安聲音很低。
沈修如實道:“我母親並不知曉,應是看我午膳未用完,便急急離開,心中不安,差了婢女出來詢問,方知出事,這才連忙趕去。”
宴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怪不得沈修這幾日都未曾與她說,原他也不知會如此,再一想到昨日縣衙門前,沈母離開時那蒼白的臉色,宴安便又關切詢問她身體。
沈修回道:“我原本不與她說此事,便是怕她著急驚慌,傷了身體,幸得她回去後隻是有些疲乏,身子並無大礙。”
宴安鬆了口氣,“那幸好伯母尋了過去,將此事替我們圓了周全……”
沈修頷首,又將他與盧氏所說的經過,轉述給了宴安,宴安也明白沈修用意,隻有趙福死時,兩人皆在場,沈母纔不會將一切過錯歸於宴安身上。
宴安聞言,心頭對沈修的虧欠又重幾分。
她再次出言感謝,謝過之後,又將對沈修的欽佩之情道出,“先生才智果真令人歎服,昨日堂內諸事,不管是縣令想到或是未曾想到的,你都考慮得極其周全,此番若沒有先生所助,我與祖母定會在堂上露怯,沒準此刻已是被押入獄中。”
沈修靜靜聽著,待她說完,他眉眼神色更加溫和,“你與我已是有了婚約,何故再分彼此,往後便不必次次言謝,倒顯得過於生分。”
宴安登時愣住,擡眼怔怔看著沈修,見他神情認真,沒有一絲玩笑之意,便趕忙朝後退去一步,搖頭道:“不、不……那婚約隻是權宜之計,如今事情已是解決,我怎能以此來裹挾先生?”
沈修看著神色慌張的宴安,便想起今晨母親與他說的話,她說宴家好不容易藉此機會,與沈家定了婚事,若下次再見,怕不是要提及婚期一事,還有那三書六聘,也該走個明處。
卻不知,他今日過來,宴安不僅沒有著急婚事,反倒是想將此事推個一乾二淨。
宴安的反應,沈修並不覺得意外,隻是心頭隱隱有些發澀,“可你我婚事,如今已是全縣皆知,若就此作罷,定會惹人生疑。”
宴安昨晚便想到了辦法,她小聲提議,“對外可說,寧哥兒暫未歸家,便待他科舉返鄉之後,兩家再議婚期,到時可將婚期定至年底,如此一來,距現在便有將近一年時間……”
她頓了頓,擡眼朝沈修看來,“到時說我染了病症也罷,說與我脾性不和也好,又或者說那郎中診脈,我無法育子……總歸,將一切過錯推在我身上便好,到時婚約取消,便不會再連累先生了。”
她臉上沒有半分委屈,也沒有那一絲的欲拒還迎,她說得認真,又懇切,當真是一點也不想與他將這婚事坐實。
“你可曾厭我?”沈修忽然問道。
宴安愣了一下,緩緩搖頭,“我、我怎會厭先生,我感激還……”
“與我成婚,便這般不願麼?”沈修沒等她說完,低聲又道。
宴安徹底怔住,唇瓣輕動,不知該說什麼。
沈修似是無奈地輕笑了聲,朝她麵前走近半步,與她僅剩那咫尺之距,若再靠近半分,兩人便要貼在一處。
他垂眼,望著那微顫的眼睫,還有那跟著顫動的唇瓣,低低道:“安娘,我要娶你,自我那晚想到此法,願意將它道出,便是我已下定決心,要娶你為妻。”
“不……”宴安倉促著要朝後退去,眼看便要撞到身後堆放的乾柴上,沈修眼疾手快,一把將宴安攬入懷中。
“小心!”他低柔的氣息,落在宴安發頂,如那晚一般,她再次與他緊緊相依。
然這次的宴安,卻是掙紮著從他懷中脫身,沈修見她抗拒,便未曾強求於她,輕輕將她鬆開,垂眼看著那已是紅了眼尾的宴安。
“安娘……你難道一點也看不出,我對你的心意嗎?”他聲音很輕,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似生怕將她惹哭。
然話落之時,那淚珠還是從眼尾滾落,“我要的,不是先生對我的憐憫……”
“並非是憐憫,是我心悅你早已多時……”沈修聲音雖是極輕,卻比任何時候都說得認真。
他緩緩擡手,試探性慢慢將手朝她臉龐靠近,用那指背極為輕柔地替她拭去了那溫熱的淚珠,“我隻是……隻是……”
他似也難以開口,頓了片刻之後,才道出那四個字,“不敢言明。”
宴安眼睫再次顫動,不可置信地緩緩擡起。
四目相對之時,沈修指尖微頓,隻覺心尖都也隨之一並輕顫,他慢慢將掌心攤開,輕覆在她頰邊,用那拇指指腹,輕輕在她麵龐上摩挲。
“安娘,便是沒有那場意外,終有一日,我也會與你表明心意,許是……沒有這般快……但終有一日,我一定會說予你聽。”
宴安已是徹底愣住,她唇瓣微動,那聲音似從喉中擠出,叫人幾乎辨認不清楚,“你、你……從何時……”
沈修卻知道她在說什麼,他眉宇微蹙,這個問題他也曾反複思忖過許久許久,然卻一直未能尋到答案。
他捧著她麵龐,語氣又溫又輕,眼中有疼惜,也有疑惑。
“許是你在麵對危機時的堅毅與果決……”
“許是那日你立於窗外,認真聽我授課,與我相視那一瞬……”
“許是我搬至柳河村那日,你在沈家門前的那番仗義執言……”
“許是從前尚在村學時,你每每與我見麵,那眼中閃爍的真誠……”
“又許是……三年前,你我頭次相見那日的驚鴻一眼……”
沈修搜尋了記憶中有關宴安的無數畫麵,他幾乎能一一道出,說到最後,他聲音愈發溫軟,如那鵝羽在心間不住輕撫。
“不論始於何時,我此刻都無比確認,我心悅於你,我要娶你為妻,若你厭我煩我,對我生不出一絲心喜……”
“我亦是不會強求,可若但凡你對我有過……哪怕隻一絲一毫的情意,都不要將它放過,或是掩藏起來……”
他垂眼,將他們二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然溫潤的眉眼間,卻依舊帶著幾分請求和小心翼翼。
“安娘,不要急著拒絕,可以麼?”
“便當是試一試,好麼?”
“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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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宴[檸檬]: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