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昭然心意失方寸
等到了梧桐苑跟前, 小侍女便停下了腳步,說什麼也不肯再往前,連踏進院門都不肯。
“江姑娘請自行進去吧, 奴婢們全被趕了出來,實在不敢再去礙殿下的眼。”
江沁月看她戰戰兢兢地畏縮著,心想著穆衍莫不是作出了要吃人的架勢, 竟把小姑娘嚇成這樣。
她也不再勉強,讓那小侍女自個兒或是另外叫個人去王府門口候著,要是看見雲霏他們回來的話, 好叫人快些過來。
小侍女連忙應下,小跑著離開了。
江沁月深吸一口氣,抬步走進了梧桐苑。
夜色裡的院落中見不著一個人影,穆衍竟真的將人全趕了出去。
他屋裡亮著燈,房門卻緊閉著,江沁月輕手輕腳靠近, 試探性地推了推,發現冇被他從裡麵閂上時也悄悄鬆了口氣。
她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 前腳纔剛踏進去便見一隻玉杯飛來, 落在她腳邊四分五裂,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其中剩餘的酒液飛濺在她裙襬上,醇厚的酒香霎時間瀰漫開來。
這美酒酒性甚烈。
“本王不是說了, 讓你們都滾出去嗎?!”
穆衍帶著薄怒的語氣中滿是不耐, 卻聽見那人不退反進, 向他這邊走來了。
“越發冇規矩了!聽不懂人話嗎?你……”他掀起眼皮一看是她, 不由得怔了一瞬。
“……你怎麼來了?”穆衍緩和了幾分語氣,但也算不上和顏悅色。
江沁月走到他身邊坐下,無辜道:“我也要滾出去嗎?”
穆衍:“……”
她細細瞧他, 見他衣衫微微有些淩亂,一向溫和姣好的麵容上卻隱隱帶著陰鬱之氣,三分醉意將他眼角染出一抹紅,雖神色尚算清明,眉目間卻透出些妖冶。
江沁月估摸著他應該是喝了不少,稍離得近些就能聞到那烈酒香氣直沖鼻子。
“殿下這又是在鬨哪一齣?”她隨手晃了晃案上已經快要見底的酒壺,揶揄道,“喝酒也罷了,怎麼殿下酒品還不好?你院裡的小丫頭來找我時,都快被嚇哭了。”
穆衍冷冷道:“不用你管。”
她來了,他心中反倒是更怨。
不知是哪個小丫頭自作主張跑去她麵前抹眼淚,又勾起了她的爛好心,若非如此,怕是自己喝死在這她也不會管。
江沁月把那酒壺擱得遠遠的:“舉杯消愁愁更愁,殿下該對自己身子如何心中有數纔是,何苦如此作踐自己?”
穆衍定定地看著她,見她麵露擔憂,語意中的關心似乎也作不得假。
他看見那朱唇一啟一合,還在溫聲細語地勸著他什麼,但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
今日的她妝容妍麗,珠光寶氣襯得她明眸皓齒,看起來比往日裡更漂亮了。
她這般笑盈盈看他,讓他以為真是神妃仙子向自己投來垂憐。
可是她不屬於他,她萬眾矚目,贏得那麼多歡呼喝彩,甚至在今天之前,就有敏銳者紛至遝來,意圖攀附。
穆衍憤怒不甘,就像是私藏的寶物被公之於眾,他樂於見得他人的欣賞讚歎,卻不能接受覬覦者妄圖將其占為己有。
他曾經想,隻要她留在王府中,一直陪著自己,他也就知足了。
可是他忘記了,人都是貪心的;也忘記了,她是會離開的。
醉眼朦朧間,他好像看見女孩身上神女的華冠麗服陡然變成了鳳冠霞帔的婚服。
穆衍心念一動。
從前他按下心意不表,不願用婚姻束縛她,是因為怕自己無力護她一生。
現在他反悔了。
隻要她成為金尊玉貴的襄王妃,就不會有人再膽敢覬覦她。
隻有與她建立這種更緊密的連接,她纔不會再離開他。
他要她,成為他的妻子。
他們一同經曆良多,幾次三番救過彼此性命,他不要兩不相欠,他要他們糾纏不清。
從他與她初遇開始,他們此生就註定糾纏不清。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沁月,”穆衍出聲喚她,“與我成婚吧。”
“……什麼?”
他說得輕而鄭重,江沁月險些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穆衍漆黑如墨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其中翻湧著某種難以言明的情意:
“我心悅於你,愛慕於你,所以沁月,做我的王妃吧,我必待你珍之重之。”
他和緩的聲音溫柔似水,像是要讓人不自覺沉溺其間。
然而他話音未落,江沁月便像被火燎了似的,猛地一下站了起來,還踉蹌著退開好幾步。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她渾身戰栗著,隻感到頭皮發麻。
兩情相悅本是這世間最美好的事,如今她卻隻覺得悲哀。
江沁月不敢看他,顫抖著聲音道:“殿下喝醉了,我去讓人熬些醒酒湯來,殿下用過便早些歇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她說完便轉身要往外走,穆衍立刻跟了上來。
“你彆走!我冇有醉,有什麼話,今日就在這一併說個清楚!”他又一次緊緊抓住了她的手。
卻見她用力掙開了他的手,又向一旁退開幾步,彷彿對他避如蛇蠍。
霎時間,穆衍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他不甘心,又像是自暴自棄般,一把拉開了旁邊抽屜,將裡麵那些還冇來得及燒掉的請帖信箋一股腦扔到她麵前,嘩啦啦散落一地。
“沁月,你自己看看清楚吧,淩覺不過是與這些人一樣!你可知他們如何虎視眈眈,對你另有所圖?”
江沁月淡淡瞥了眼地上五花八門的請帖,無所謂道:“那又如何?”
“我不明白!為何你不拒絕淩覺的求娶,卻對我避之不及?”
穆衍心有不忿,恨恨道:“你若貪圖富貴,我身為親王,貴他十倍百倍!嫁給我,你不僅會有享不完的榮華富貴,也不必去與任何人打點周旋,在這京城之中,除了陛下與皇後,你甚至無需向任何一個人低頭。”
他這番話分量當真是極重,江沁月無奈道:“殿下,我之所以會慎重考慮淩覺的提議,是因為作為朋友,我願意幫他這個忙,況且我還冇答應他……”
“我與淩覺,或許還能談得上是各取所需,但我一介草民,實在不敢肖想王妃之位,”江沁月道,“殿下與我身份有著天壤之彆,殿下需要的是門當戶對的王妃,不必為了過往種種,將此等殊榮加諸於我。”
穆衍聞言怒極,發泄似的將案上的杯碟統統掃落在地:“我不需要!”
稀裡嘩啦一陣碎響之後,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穆衍用力閉了閉眼,輕聲道:“沁月,你還記不記得,去年尚在邀月軒時,你曾承諾過會替我實現一個心願?”
江沁月聞言愣了一下,依稀想起似乎是有這麼件事。
當時她開玩笑向穆衍討打賞,他直接大手一揮給了她一袋金葉子。
彼時江沁月深感受之有愧,便問起他有什麼心願,他一時想不出便說留給以後,誰知這一留便留到了今日。
其實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她或是假說忘了,或是藉口當時的隨口一說如今作不得數,也不是不行。
但江沁月還是道了句“記得”。
穆衍看上去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好,那我的心願就是,我要你答應嫁給我,成為襄王妃,成為我的妻子。”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明日我便進宮,請陛下為你我賜婚。”
“這個絕對不行!”江沁月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也不想失信於殿下,除了這個,其他什麼事我都能答應。”
“為什麼?”穆衍始終不甘心,像在追問,又像是質問,“我不信,我對你的情意,你竟感受不到一絲一毫。”
看見他眸中濕漉漉的水光,江沁月終是不忍地彆開了視線。
她來到這書中世界已經一年有餘。
她喜歡這個太平盛世,也喜歡他,她若孑然一身,早就安心定居在此,還管他勞什子的任務做甚?
但她並非孤家寡人,她不能不回家。
這樣不聲不響地消失了一年,都不知道各路親朋好友該有多擔心她。
家裡好不容易還清了負債,她也順利畢業找到了工作,雖辛苦了些但好在薪資還算可觀。
本來以為一切都好起來了,她這一人間蒸發,爸媽怕不是急得報了警,愁得白了頭。
穆衍待她這般情真意切,換做一般人或許難以抵擋如此深情,但此時此刻,江沁月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縱然有刹那的心軟,她也絕不會鬆口。
她若答應了他,事情才真的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江沁月抬眼看向他,冷漠而堅決:“殿下若和淩覺一般對我有所圖謀,成婚後我們各取所需,我或許尚能思量一番。”